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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何为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但江湖到底是什么?

字面意义上江为流动大水,湖为静止河水,与山川海河并列;

庄子《大宗师》中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首次提出了江湖这一概念。

结合司马迁《史记・游侠列传》里关于游侠的定义:

“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其诺必成”——  侠未必守法,但必守义;

自此,“江湖”  不再是庄子笔下的自然水域,而成为由  “侠”  与  “义”  共同铸造的社会空间,拥有独立人格、行动逻辑与道德尺度。

于是就有了,豪情万丈,刀光剑影,有了儿女情长,快意恩仇,同样也有了江湖险恶。

水浒传里核心就是讲述了一百零八位,曾被秩序承诺、又被秩序抛弃的人的故事。

如今熙河路,因无刺军选拔大开,天下武人自四方奔赴而来,一座边城,便装下了半座江湖。

家境殷实的武人,直接包下城中酒楼院落,衣食无忧,朝夕操练武艺;

家境寻常的汉子,则三五成群,凑在一处,吃饱之后便在街巷空场打磨筋骨、比试拳脚。

街角的阴影角落里,却蜷缩着一名年轻乞丐,身上只裹着一片残破麻布,背靠土墙,低头啃食一块生肉。

他脚边,是半副白骨冷冷的野狗残躯。

别处乞丐尚且抱团取暖,唯独他这一圈,周遭空空荡荡,无人敢靠近。

吃完手中的肉,少年缓缓起身,抬眼朝不远处一群乞丐望过去。

仅仅一道目光,便叫那伙人神色大变,失魂落魄地往后缩。

只因这人够狠,狠得叫人心头发寒。

他初到此地之时,便被当地一众老乞丐寻衅欺凌。

少年起初不愿纠缠,只是默默避让,可那伙人如附骨之疽,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待到一名老乞丐持哨棒劈向他的一刻,少年眼中的温顺尽数褪去,眼神如同嗅到猎物的野狼。

一拳直捣咽喉,膝头猛撞胯下,紧跟着猛地扑上前,一口硬生生撕下那老乞丐的半只耳朵,然后就在众人惊惧的注视之下,当场咀嚼咽下。

一瞬之间,一众乞丐魂飞魄散,哄然四散奔逃,再不敢招惹。

少年嚼着耳朵,仿佛还在回味其中的味道,站在熙河城门下,人潮喧嚣年眼前缓缓退去,旧日北地马市的一幕,恍如昨日,浮现在脑海。

那是去年秋日,他跟随叔父在边地马市做行商买卖。

一伙本地泼皮,见叔侄二人是外来客商,便上前寻衅,既要勒索例钱,又惦记抢夺他们贩运的牲口。

叔父本只是只求安稳求生的生意人,一心只想息事宁人,不住拱手赔笑,打算破财消灾。

奈何那伙泼皮贪得无厌,推搡之间,一掌将年迈的叔父搡得踉跄险些栽倒。

那时少年不过十六出头。

四下围观百姓,尽是袖手看热闹的看客,没有一人肯出头相助。

叔父自顾尚且难保,更护不住身旁孤苦的侄子。

那一刻,举目望去,自己一无所依。

少年二话不说,抄起身旁一根粗实马棒,径直冲了上去。

他的武艺还算不上绝顶高明,可是骨子里那股不要命的悍劲全然爆发。

不求招式好看体面,只求以命相搏。

棍棒拳脚不断落在身上,身上挨下多少重击,他浑然不觉,死死缠住为首的泼皮,

双目赤红,一副就算身受重伤,也要拖对方一同流血的决绝姿态。

他未必打得赢所有人,可这股不计生死的狠厉,硬生生慑住了一众地痞。

泼皮本只为讹夺钱财,哪里愿意同一个拼命的少年以命换命。

几番缠斗,领头之人挨了数记重击,心中生出怯意,只得骂骂咧咧,带人悻悻退走。

一场横祸,便靠着少年一身不要命的硬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事后叔父拉着他,又是后怕又是叹息,只劝他往后遇事多忍让,少逞血气之勇。

少年默默擦拭身上伤口,皮肉火辣辣地灼痛。

他心中突然悟出了一条道理,刚才若是自己退一步、软一分,不光财物被洗劫一空,连叔父和自己都要受尽折辱。

这世道,温和退让换不来丝毫怜悯,只会让人嘲笑,然后遭人欺辱。

只有亮出不怕流血受伤的锋芒,摆出敢以命相搏的姿态,旁人方才不敢随意欺辱于你。

这一道理,深深刻进少年心底。

自那以后,他脸上便常挂着一副冷硬狠厉的神色。

这并非天性嗜杀好斗,只是孤苦无依之人,给自己筑起来的一道高墙。

外人眼里,这便是一副桀骜狠厉的模样,仿佛一言不合便要挥拳相向,浑身竖起刺来,叫市井泼皮不敢上前招惹。

自小父母早亡,孑然一身,无宗族可依,无亲友庇护,辗转四方,跟着叔父奔走贩羊卖马,吃尽流离漂泊的苦。

世间没人会怜惜一个孤苦少年,软弱退让,换来的只会是欺凌、讹诈与算计。

于是他逼着自己摆出一副不好惹的姿态,神色冷硬,遇事敢搏敢拼,凡事先存戒备。

那一身看上去咄咄逼人的狠厉,不过是一层外壳。

内里深处,是无处安放的不安。

他一无所有,一旦受欺,没有任何人会站出来为他撑腰,所有委屈祸事,只能自己拿血肉身躯去扛。

唯有把锋芒露在外面,叫旁人不敢轻易来犯,才能护住自己这条性命,护住自己仅存的那一点尊严。

往昔尚有叔父在世,是他浮沉世间唯一的牵挂与依靠,让他狠戾的底色里,还留着一丝分寸、一点牵绊。

可世事无常,数月前叔父染病病逝,草草下葬于北地荒郊,至此,他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点依托,也彻底消散无余。

从此,少年真正成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孤人,天地辽阔,无人可念、无人可依。

故而他立身世间,从不会畏惧任何对手。

世人有所牵绊、有所顾惜,便会有所胆怯、有所退让。

可他现在无家财可守,无亲朋可累,赤条条里来,赤条条里去,本就没什么可输、可失去。

别人练武求功名、求富贵、求安稳前程,唯独他,练的是拼命的底气、活命的本事。

绝境里长出来的狠劲,早已融进骨血,遇事从不会怯半步、退一寸。

他不惧江湖凶险,不惧强者林立,不惧前路莫测。

因为一无所有的人,本就最敢拼命。

也是在他最茫然无措之时,北地城头的无刺军选拔告示,映入眼帘。

九品入仕、三甲掌兵、寒门取功、武人立身,一纸告示,为漂泊无依的他,指了一条从未走过的生路。

他想要再寻一份依靠。

不再是寄望他人庇护、不再是奢求世道怜悯。

这份依靠,不靠亲朋接济、不靠机缘侥幸,只凭自己一身悍不畏死的血性、一身搏命练出的本事,亲手搏来。

熙河群雄汇聚,高手如云,于旁人是龙潭虎穴、险途万丈,于他却是唯一的立身之机。

他不会畏惧任何对手。

一无所依,所以无所顾忌;真敢拼命,故而所向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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