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皮镜 七 黄泉路
面前的纸花童画着大绿袄子，一双喇叭裤，脸上两坨红晕晕，扎着两个小黑辫子，看起来煞是可爱，除去那双斗鸡眼，阿吉提着鞋一脸怪物的看着我对纸童发出的母爱光辉。
今天阿吉穿的颇为亮眼，当然指的是她身上那件浑身亮片的紧身裙，看起来像只人面鱼。
“阿吉，你不要再在灯下晃了，知不知道能亮瞎了我的狗眼。”我白了阿吉一眼。
阿吉完全不理会我的白眼，一蹦一跳的跑到纸童身边：“怎么突然买了这么个东西在家里，是干嘛用的。”
“阿文殡仪馆明天要用的，多了一个，放不下了，塞在我这的。”
我随口胡诌搪塞了过去，我当然不会告诉阿吉，纸童是我用来去阴间的引路小官，否则就可以听到她那足以掀翻屋顶的高分贝尖叫了。
为什么要去阴间？
小坤口中那些四娘，前夫，许玲的纠葛真真假假，混乱不清，
但是我的生魂档案里没有许玲，没办法了解当时事情的经过，她很可能通过其它编号的笔录人通往的阴间。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说，怎么会有其他的笔录人？
女主不应该是天下独一无二，浑身特质，要么倾城美貌，要么能力超凡，打败恶势力和小三，斗垮敌人和压迫者，扑倒绝色男主，拯救苍生，走上人生巅峰的强人么？
我只会眼皮都不抬的告诉你，少年，电视剧看多了。
中国平均每近4秒，就有1个人死亡。
也就是说，一天总共86400秒的时间下，每天的平均死亡人数就有2万多人。
如果都只到我一个人这里记录的话，发生阴魂踩踏事故不说，你以为我是千手观音么。。。。。
但是所有的笔录人的资料都会录存在阴司大人那里，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去找生魂阴审记录，生魂在阴间审查的时候是不敢假言的，否则会坠入十八层阴罗地狱，永世不得翻生，许玲死了已经几年，很可能已经往生，此番去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看着挺好玩的。”阿吉四处这摸摸，那扯扯。
“你再不出门夜店狂欢派对就要迟到了。”我眼皮都没抬，阿吉一双手的破坏力不亚于切割机，再不赶她，我的引路小官就该废了。
阿吉看了眼表，“啊”的尖叫一声，瞬间跑没了影。
墙上的钟里指针“滴答”摆动着，缓缓指向了11点五十，阴时快到了。
我背好双肩包，拿起千冥印在小童脑上盖了个章，然后把鬼燃灯交到它手上，恭敬地拱手作揖。
“阴童小官，拜托你了。”
对面的小童嘴角微微牵起，提着灯转身开始夜行。
我亦步亦趋的跟在小童后面，周边的沙发，吊灯，地毯，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慢慢扭曲，模糊，渐渐消匿。
我知道，黄泉开路了。
开始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小童的身影也是颇不清晰的，除了那盏忽明忽灭的鬼燃灯，幽幽亮起。
忽的前方出现了亮光，是一片繁华的灯市，有杂耍的，卖民间糕点的，还有熙熙攘攘有说有笑的人群，面容姣好的少年们都挤做一团，簇拥着看烟火，还有。。。。。。街头的皮影戏。
始终记得五岁时阿爹带我看的皮影戏，也是在热闹的庙会上，有吆喝着卖脂粉香袋的，有挂着眼花缭乱的面具架子，还有各种各样香喷喷的馋人小吃。
周围人群嬉笑吵闹声，小贩热情的吆喝声，混杂着半空烟花炸开的声音，显得热闹非凡。
阿爹像变戏法一样，腾地变出个糖人：“阿苏，你看糖人，喜不喜欢。”
那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孙猴子，一手拿着金箍棒，一手举在额前，好像在打探前方敌情，当时我这种天真烂漫的乡土少女还没有看过西游记的动画，只觉得这猴子看起来无比神气，一派威风凛凛的样子，当时真是爱极了，抢着跟阿爹要。
“我要我要，你快给我。”个子小小的我跳了几次都够不着，急得都要哭了。
阿爹和善笑笑，把糖人交予我的手里，然后把大手放在我的头顶，轻轻地拍了拍，十分慈爱。
“你看，有皮影戏，阿爹我们去看吧。”我的小手拽着阿爹的大手，咕咚咕咚往前跑。
身后传来阿爹无奈的笑声：“阿苏，慢点，小心跌跤了。”
刚好赶上的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大戏，皮影架子前面坐着几排饶有兴致的看客，我只得站在旁边，但是丝毫不影响我的投入性，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小小的一方幕布上那些活灵活现还在动的小人看的入神，浑然忘我。
“哈哈哈，阿爹，你看我的猴子原来是孙大圣。”我回头举着糖人，嘻嘻的笑着，然后笑就刹那僵在脸上。
哪里还有我的阿爹，身后嘈杂交错，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就是没有我的阿爹。
我一下子急了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扎进人群。
扯着嗓子高声喊：“阿爹，阿爹，你在哪里。”
一遍遍的喊，却没有回应，只有周边人奇怪不解的眼光。
我终是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在泪花朦胧中，好像看见了阿爹的背影，我胡乱抹了抹脸就爬起来往前跑去。
阿爹依旧穿着那身旧式褐袍子，头发齐整。
我高兴地就大喊起来：“阿爹阿爹。”
阿爹转身看见了我，脸上依旧挂着慈爱的笑容，只是手上多了副铐架。
铐架链子的两端分别站着两个奇怪的人，两个带着高高帽子的人。
一个全身黑，整张脸拧巴成一团好像在哭。
另一个一身白，却眉眼舒展，嘴咧的开开的，好像在笑。
小孩子的脾气真是不好惹，我一下子就怒了起来，几乎要冲上去揍他们：“你们拽着我的阿爹干嘛，快放开。”
可是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一只大手给拎了抱起来，那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淡淡檀香的陌生人，当时年纪太小，记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方纸包的桂花糕给我吃，我却不领情，着急的望着阿爹和怪人越走越远的身影。
“阿爹要跟他们走了，阿爹要走了。”我指着他们走的方向，急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乖，他们会照顾好你阿爹，不要阻你阿爹往生罢。”五岁的我听不懂“往生”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照顾好”，心里便舒了口气，只觉得阿爹是跟他们玩去了，那两个怪人会照顾好阿爹，然后便眉开眼笑的吃桂花糕。
后来才知道，那天阿爹在我看皮影时，给我去买小泥人的时候失足落入水中。
带他们走的是无常二使大人，此后便再也不敢去庙会，再也不敢吃桂花糕。
但是现在看着前方昏黄的打灯下面，小小幕布上灵活的那些小影人，莫名的鼻头开始酸起来。
真的好想再看一次皮影戏，
看一次，有阿爹陪着的，皮影戏。
皮影幕布旁边坐着个大人，正举着孙猴子的糖人朝我招手，好像让我去幕布后看看，笑容和蔼极了，就像。。。。。。。就像当年的阿爹。
我忍不住直勾勾的盯着那个笑容，停了脚步，就像丢了魂一样要往那走。
刚走没几步，发现有人在扯我的衣角，奇怪的低头一看是阴童小官大人，嘴角依旧微微上牵，僵硬的微笑，我嗔怪了一声，待我回头再去看皮影戏时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那哪里是皮影戏？是一把血淋淋的砍头铡刀，上面还挂着零星的人皮，旁边坐着的大人也不知踪影只有个无头尸体躺在那里。
这都是阴魂为了勾引离魂作出的幻象，幻化成离魂内心处最脆弱怀念的东西来引诱人向前，也就是找替死鬼。
经常有睡时不安稳离开身体的魂魄无辜游离到阴间，被此勾了魂魄，再也回不到阳世。
无头尸是往不了生的，因为找不到头，看不到路，无法走去奈何桥，而利用铡刀剁下别人的头，安在自己头上寻路往生，这个无头尸估计就是上一个可怜的替死鬼。
要是刚才探头去幕布后面看了的话，我讪讪的咽了咽口水，没敢往下想，只得瘫软的跟着阴童往后走。
周边的灯市景色也都恢复成原貌，杂耍的是个被挖掉双眼的死尸，手上扔的也不是圆球，是人的眼珠子。
卖糕点的是饿死鬼，正滴着口水在煮生人肉。
所谓面容姣好的少年们现在一脸生疮，混身是血，还在大把大把地往下淌。
身后时不时的传来各种呼唤声，有尖细的，有低哑的，有粗吼的。
“阿苏~”
“阿苏啊~”
此起彼伏。
我惊得一个激灵，只得闭紧了眼，拽着阴童小官的大绿袄子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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