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初来乍到 四

　　素玉拉一把她的衣袖：“你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大太太也有些诧异，看着她。

　　茯苓尴尬的笑笑，朝大太太福了一福，却不说话。大太太会意，屏退旁人，问道：“喜顺同你说了什么？看把你吓成这样。”

　　茯苓确定屋里没有其他人了，这才回道：“今儿送程太医出府的时候，有个庆丰庄子上来的姑娘说要找大老爷禀事儿。”

　　“姑娘？”大太太警觉起来。

　　“是的，是个姑娘。”茯苓继续说，“十七八的模样，看着挺周正，只是穿得清苦些。说是庄子上出了大事，遣她来禀告的。我怕真耽误事儿，就让喜顺找了管事娘子过问。刚才喜顺来说，那姑娘身上戴了个玉指环，看着像是我们府里的东西。”

　　“玉指环？”大太太数佛珠的手越发有些快，心里细细想着。十七八岁的姑娘，价值不菲的玉指环，这会有什么事儿呢？

　　茯苓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据说，那姑娘口口声声要找大老爷当面禀事儿。”

　　啪的一声，大太太手中的佛珠掉落在地上。茯苓赶忙捡起来双手奉还。大太太接过佛珠，紧攥在手里，心中一阵翻江倒海。

　　大老爷已经有五位姨娘了，莫非还不肯消停吗？

　　茯苓垂手立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大太太闭上眼睛，口中念着佛经，手上一遍一遍数着佛珠。渐渐的，佛经越念越轻，佛珠越数越慢。复又睁开眼睛，略略提高声音：“东陵、素玉，燕窝粥热好没有？我去瞧瞧安儿。也不知道这丫头今天好些没有……”

　　东陵素玉应声各自准备东西。大太太就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领着一众丫鬟仆妇出了沐兰轩，朝不远处的紫苏阁走去。

　　就在大太太为茯苓带来的消息震惊忐忑的时候，燕青青却安了一半心。她在耳房中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管事娘子也就是福臻媳妇儿就回来找她了。半句话不多说，只请她移步到小书房。看神情，倒是客气不少，燕青青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一些。

　　福臻媳妇在前头领路，挑的小路走，并没有遇到什么旁的人。小书房在西边的一个角落里，平时不大用，也没有专人伺候。燕青青到的时候只看见门外有个小厮候着听差遣，其他丫鬟佣人一应全无，配合着书房外光秃秃的歪脖树和十月里寒凉的秋风，她真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一辈子萧条冷清的写照了。

　　燕青青在这个隐蔽的小书房里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文府大老爷文廷山。他站在一个书架前面，穿一身玄青色长衣，外面是绛紫色暗花滚边褂子，神情深沉，目光如炬。燕青青不由自主的叩拜下去：“给大老爷请安。”她除了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之外，别无他法。

　　文廷山在福臻媳妇提及玉指环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但在看到燕青青之后，心里便明白了大半。时隔经年，他已经有些记不清当年那个庄子上姑娘的模样了，但燕青青提醒了他。

　　依稀记得那时他的原配夫人阮氏辞世不久，伤心之余他离家数月，到远处一个新购置的庄子上散心。庄子不大，却多山水，青山绿水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候，无忧无虑。

　　文廷山想不起来那个姑娘姓甚名谁，只记得她的名字中有个绣字，记得她会做一手好女红，是个活泼俊俏的姑娘。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燕青青，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惆怅。

　　他虚扶着燕青青起身，问她名字，燕青青如实说了。

　　对了，就是姓燕，燕绣云。果真如天边的云彩一般，消散了。文廷山接过燕青青奉上来的书信、帕子和玉指环，惆怅更甚。

　　“我并不知道绣云还有了孩子。”文廷山觉得有必要说两句，他真的不是故意抛弃她们的。

　　燕青青淡淡笑道：“娘亲说您还能记得她的名字便已经足够。旁的事情，她自然是明白的，也不多强求。”

　　“她向来懂事。”文廷山点头道。又问燕青青一些近况，知道她已然孤苦无依，便安抚她：“素来未曾照顾过你们，如今来了，自当这里是自己家中。晚些我和你大太太商量商量，也好名正言顺。”

　　说话间天色已经暗下来。文廷山吩咐下人打扫出一间客房来安顿燕青青，只说她是远房表亲，前来投靠自己，旁的一概不提。

　　等回到沐兰轩，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

　　“大老爷回来了。”柳儿打起门帘通报，“老爷仔细脚下滑。”

　　大太太迎出来，接过换下的外衣，又递上屋里穿的软袄，微嗔道：“怎么这会子才回来？吃过没有？叫厨房做几个小菜？”

　　“嗳，不急。”文廷山随口应了。趁大太太去厨房吩咐时将屋里的一众丫鬟都遣回去。大太太回来找不见人，正奇怪，文廷山又把屋门关了个严实。一回头，给大太太扎扎实实作了个揖，一躬到底。

　　“哎，老爷您这是做什么？！”大太太赶忙侧身避过，想起茯苓带来的话，心中不免又寒下去半分。

　　文廷山起身笑道：“月蓉，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大太太想，这次老爷是认真的。他很少叫自己的名字，成婚以来大概只有两次，第一次是把半大不小的儿子文启城托付给她，第二次就是把幼小的世安送进宫里。只要他这么认真的叫自己名字，一准儿没好事。

　　不着痕迹的叹口气，大太太仍旧客气道：“有什么事儿，老爷您吩咐就是了。”

　　文廷山不以为意，扶着大太太坐下，取出燕青青带来的书信和玉指环，一并递到大太太跟前，郑重其事的将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完整。末了又补充道：“那日回府以后原是想着把绣云接来的，不料老父突然病重，实在不宜提收房的事。再往后便是丁忧三年。紧跟着又接皇旨承爵位，还……还有就是娶你过门。千般种种，都实在不可能再让绣云进府。不成想，她却在庄子上为我产下一女，如今已是出落成大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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