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学会了沉默
接着又给孙石头的母亲把了脉。这老妇人跟她丈夫的情况相似,也是长期饥饿加上寒湿侵体,心阳不振,气血两虚。
只是她身子骨到底比老爷子强上那么一线,尚没有到心阳暴脱的地步,也没有她丈夫那般危急。
贺济把完了脉,放下手,轻轻舒了口气:“你老娘的情况轻一些,就不能用老山参了。她这是虚,虚则补之,但药性不能太猛,怕冲着了。用点党参和黄芪,慢慢养着就是。”
不过一个时辰之内,三个人全部看完了。
接下来就是开方子。贺济把三张方子逐一写就,对孙石头说:“你父亲的病,已经到了极处。必须要用人参吊命,最好是老山参,组成参附汤,方能回阳救逆。”
“我知道你们开不起这个价——眼下市面上的老山参,有价无市,便是有钱也未必寻得到。正好,我这些年行医,手里还收藏了一支老山参,成色尚可,正好我欠柱子一个人情,今日便剪几段参须,给你父亲续命。”
说着便看向何雨柱,何雨柱点头,他便要开药。
听闻这话,孙石头心里自然是一阵大喜。
可片刻,他的脸色又是乍红乍白,变幻莫测。
因为,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实在不愿意欠人人情,也不想别人瞧不起他,来可怜他。
当初,他家的几个叔伯来帮他,他因为疑心别人是来瞧他笑话的,硬是把人骂走了,气得爹娘在床上直叹气。
如今这一下子,就要欠何雨柱一个天大的人情。
让何雨柱这样帮忙,柱子会不会把他当成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表面答应,其实内里嫌恶?
老山参,那可是老山参啊!
这叫什么?这叫救命之恩,拿什么还?
他孙石头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去还?
他下意识地看向何雨柱。何雨柱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瞬,孙石头看见何雨柱的眼神平静得很,没什么异色。
何雨柱冲他点了一下头,说:“只管用,什么人情不人情。这是老先生仁义,也是你父亲命不该绝。”
何雨柱心里明白,贺济肯拿出老山参,主要原因,就是他给的两本《青囊书》。
而且后面还有四本,今天他带人来好好看病,贺济自然要卖他面子。
说白了,这笔账好算,老山参再珍贵,山里头总还能挖到第二支;可《青囊书》要是错过了,这一辈子未必还能碰到第二回。孰轻孰重,贺济心里有杆秤。
但这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何雨柱也不打算挑破。你帮了我的人,我承你的情,以后啥事都好说,这是他们自然而然的默契。
贺济闻言点头,何雨柱答应得爽快,有些话就不必说透了。他提起笔来,正要往方子上写。
“等等!”
忽然,孙石头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刀片划破布帛,刺啦一下,把整间医馆的安静都割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老父亲坐在凳子上,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青灰色的脸上沁出一层油汗,看向孙石头,神色有些紧张。
何大武站在旁边,心里猛地一沉,暗道不妙。
他太了解孙石头这个人了,这“等等”一出口,准没好事。
何秀莲也无比担心,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却无力阻止,看向丈夫的眼神里流露出恳求。
贺济停下了笔,何雨柱不解其意,也都看向他。
孙石头站在那里,脸上乍红乍白,纠结了好半晌。
他真想马上打断这一切,甩手就走,带上爹娘回乡下去,不吃这个老山参,不欠这个人情。
他孙石头一生不捡人便宜,这是他的志气,是他活在这世上最硬的一根骨头。
可是,他看着父亲那张发青的脸,听着那一声比一声重的喘息,又看了看母亲那衰弱得快要散架的身子。凭他自己,救得了双亲吗?
他拿什么救?那一碗黄豆糊糊?还是房前屋后那点挖光了的野菜?
而且那大侄子如此热心,没有半点要挟他、瞧不起他的意思。
他一定要这样固执,害死自己的爹娘吗?
他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浑身发僵。
片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没事,我是说……柱子,多谢你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在发颤了,“只是这……我以后,如何还?”
何雨柱张了张嘴,正要说“不着急”,何大武抢在了前头。
何大武最清楚孙石头的毛病,这会儿不能跟他说“不用还”,越说不用还,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个白占便宜的。
得给他一个还的法子,让他觉得大家是等价交换,不是施舍。
便当即说道:“石头,你以后不是要上山寻药吗?等你好利索了,进山寻着一支好的山参,还给柱子就是了。”
何雨柱闻言,点了点头,顺着说道:“是。以后你寻着了好山参,拿来,赔一条给老先生。眼下不过用他几段须尾,回头你弄来一支整的,老先生还赚了呢,得倒找你钱。”
贺济听了哈哈大笑,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好,好。你这后生,倒会给我开空头许愿。”
自然不信孙石头能从山里找回老山参来。老山参那等灵物,在深山老林里藏了不知多少年,毒蛇猛兽守着,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
孙石头一个饿得腿肿的庄稼汉,能不能活着走出深山都是未知数,还指望他找参?
可这会儿,不必说这些扫兴的话。
孙石头听了这番话,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许多。
是啊,他完全可以进山去找一支老山参来,还给柱子,还给老医生。
哪怕难找,哪怕要翻十座山、钻百道沟,只要他每天去找,说不定就能成。
到那时候,他孙石头就不欠谁了。他不是被可怜的,他也不是来占便宜的,他就是先借着用一下,日后一定加倍还上。
等他找到参的那一天,他就能挺直腰板做人,把这份情一笔勾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上的一座山卸下来了。
当即,对着贺济弯下腰去,行了一个硬邦邦的礼,说:“老先生,那就麻烦您救救我爹。”
贺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提起笔来,把方子写完。
一边写,一边交代:“你老爹六副药,三副烈性的,吃完就换新三副滋补的,其余你和你老娘各三副,药抓好了你们拿回去自己熬,熬法我让徒弟跟你们说。”
“还有一条最要紧的,这病是饿出来的,药只是辅助,关键得靠吃。平时记着,有什么吃什么,别饿着,别冻着。”
“现在天气冷了,晚上得盖棉被,特别是入了冬,湿寒入体,再好的药也白搭。”
众人都是点头。孙石头心想,这年头买棉被也是难事,可那是后话了,先把眼前这一关挺过去再说。
贺济叫来徒弟,带着孙石头到柜台前抓药。药抓好后,三个人,十二小包,用一个大纸袋子装着,收价两块四。
孙石头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何大武给的钱来,数出钱,双手递过去。
他知道,这钱里肯定已经去掉了老山参的药费。
若不是三哥和柱子把草药卖了高价,他连这两块四也拿不出来。
贺济收了钱,又让徒弟把熬药的方法和禁忌一一交代清楚,众人才出了医馆。
走出门的时候,孙石头回头望了一眼。这济世堂门口还排着老长的队伍,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神色萎靡,却都耐心地等着,没一个敢往前挤。
孙石头心想,若不是有柱子这层关系,他这一家三口,哪可能被贺老先生亲自领到前面去看?更别说插队了。
他一时之间心绪起伏,喉头有些发紧,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着头跟在大伙后头走。
经过这么一遭,他那股子又犟又硬的心气,像是被磨去了一层,磨得他学会了沉默。
回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还没到下班的点儿。
阎埠贵不在家,三大妈正在前院门口忙活。看到何雨柱领着这一大帮子人进院,手里活计停住。
何雨柱先开口:“三大妈,我这些亲戚今晚没睡的地方,您看三大爷能不能再帮着安排一下?”
三大妈说:“天气冷了,等老阎回来,我跟他商量。”
何雨柱正要道谢,三大妈却话锋一转,说:“柱子,你家还有两个亲戚也来了,在中院等着呢。来了有一阵了,一个说是你老丈人,还有一个大高个。”
何雨柱一愣:“我老丈人?”
当即带着一帮子人往中院走。转过影壁,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前蹲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深蓝色的新褂子,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正是秦老三。
另一个是个铁塔似的大汉,蹲在墙根下,一大团黑影缩在那里。
那大汉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好家伙,比自己还高半个头,肩宽背厚,面庞黝黑,见人就憨憨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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