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父母祭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听到院里早早有了动静。
我是一晚上没睡好,真服了回到自己家倒失眠了,也不知道昨晚在窗外的是什么东西,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吧。
大哥大嫂早早就起来生了火,在大铁锅里煮了几十个鸡蛋。另一只锅里正煮着面条。
面条这东西在乡下,基本都是有客人来才舍得做的好东西,毕竟分田到户也还没多久,乡下人都才陆续吃饱饭。
我们就着坛子里腌的酸豆角、酸萝卜干,吃得那叫一个酸爽开胃。
小柱蹲在门槛上端着大瓷碗吸溜着面条,眼睛时不时看向在院墙上蹲着的小白,手里拿着一个剥好了壳的鸡蛋,想喂又不敢上前去。
我也端着碗蹲在了台阶上,乡下人吃饭都习惯蹲着,好像这样吃更香。我凑到大哥身边跟他提了想修坟的事。
大哥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点了点头说:“早就该修了,前年梅雨季节雨大,坟头都被冲塌了个角。我本想秋后农闲了找人来弄。
“嗯,那既然回来了。今天就动工吧,我们赶在七月半前弄完。”我喝了口面汤,“青砖、水泥、碑石都挑最好的,钱我回头给你。”
“说啥胡话哩。”大哥把碗一撂,嗓门大了起来,“盖房子全是你掏的钱,修个坟哪能再让你掏。我这两年也攒了点,够用。”
我也没跟他争,争了也白争,大哥这人死要面子,等下又得吵起来,回头让老扈偷偷去把工钱和料钱结了就是了。
我们吃完饭,大哥就去找村里的瓦匠了,老扈也跟着去拉材料。没半个钟头,两人拉着一板车的青砖和几包水泥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本村的瓦匠师傅,都是在村里做了二三十年活的老把式。
老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人还没到,声音先传来:“我跟师傅打听好了,就这么一圈坟立碑的,一天就能搞利落。”
“行!那我们也一起去帮忙吧!”
“小哥,要我说咱直接直接把你爸妈的坟迁到山顶那片缓坡去。我远远看过了,以我这么多年下地的经验那地方最好。那里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是标准的椅子地,埋那里子孙后代都能沾光。钱不差事,花多少钱我全给你包了。”老扈一脸豪气地说。
“没想到你还有相地的经验?”我故意打趣老扈道。
“呵呵,没吃过猪肉,看了这么多年猪跑,也能看出一些道道!”老扈盯着我说。
“你说谁猪呢?”我没好气的说,“还是别瞎折腾了,我爹娘在那背坡住了半辈子了,邻里乡亲都熟,迁去山顶上倒格格不入,反倒不安生。我们把坟圈砌高点,别漏雨灌水泡着棺木就行。穷苦了一辈子,清静些也挺好。”
老扈瘪了瘪嘴,却也没再劝我,“行吧,那就听你的。但是咱修就得修全村最气派的,可不能让人看轻了咱们。”
我们一行人往魂音山背坡走去,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裤脚,我心里确实暖暖的。
一路上路边的野菊开得很旺,黄灿灿的,乡下的风景总藏在这些不被乡下人在意的地方。
爹娘的坟修在背阴的土堤上,这里周围荒草倒还好,可能是经常有人来做农活的缘故。远远就看到,果然坟头塌掉了一小块。当年埋的时候家里穷,都可以说是下锅的米都没有,更别说是立一块正经的石碑了。
等走到跟前,我脚步猛然一顿。
在娘的土坟前,竟摆着一小捧野菊花,看花瓣的新鲜程度,看着应该是最近刚放的。
一走近这里还能闻到一股子水酒的香气。
“大哥,你最近来过这?”我回头问。
大哥听了一愣,摇头道:“没啊,我只是上月初来除过一回草,之后就没再顾得上。这花…谁放的啊?”
我蹲下身,用手指捏了点坟前土闻了闻,酒气还挺浓,最多就是昨夜或今早留下的。我敏锐地联想起昨晚在围墙外的人,莫非就是那个人?
老扈说:“奇了怪了,莫不是你爹娘以前帮过的人家?老辈人常说‘行善积德,身后有人惦’,说不定是谁家记着你家恩情,偷偷来祭拜的。”
“不大可能!爹娘都去世那么久了,生前的熟人估计也没几个还在的。”我把野花轻轻挪到碑座边,也没再多想。村里老一辈人中,我爹娘性子最软,心底也善,真有来也不奇怪。只是赶在七月半前悄无声息来上坟,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异样。
算了!别人毕竟也是一番好心。
我招呼瓦匠师傅开始干活,先放线量好了尺寸,就去搬材料上山了,我们几个就蹲在坟边上拔起了杂草。
两座小小的土包,住着我想见又见不到的人
我们拔完草,我和大哥、小柱在坟前跪好,我轻声说:“爹,娘,我回来了。大哥的新房也盖起来了,是两层水泥楼房,是咱全村头一栋,现在再也没人敢小瞧咱家了。小柱也长高了,读书肯用功,比我小时候强多了。你们再也不用为吃不饱饭而担忧了,你们就放心吧!”
风刮过身后的树林,沙沙作响,就像爹娘在给我回应。
“我这些年在外头,也没受多大罪,虽然经历了一番折腾,现在也是不愁吃不愁喝喝了,还交了这一帮知心朋友。这次回来帮你们二老把坟修修,以后每年的七月半,我都尽量赶回来看看你们。”
大哥在听着听着眼圈也红了起来起来,用袖子蹭擦把脸,又默不作声了。大哥这人本就不善言辞,让他当着这么多人说这样的话真会要他的老命。
我给爹娘插好了香,又拜了三拜,这才拉着大哥、小柱站了起来。
白静和杏儿一直沉默地在周边捡着碎石子往外丢,谢疯子拎着铁锹一个人在坟圈外挖了一条排水沟,没几下就凿出一道深沟,齐整得像用线量过一样,果然是专业对口啊。
老扈在跟瓦匠师傅交代比划着:“坟沿要磨圆,碑座要垫高两寸,别让雨水泡着。”
也没人说闲话,气氛一直很低沉,我怕因为我影响大家的心情,也不再说那些伤心话了。
一直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嫂提着竹篮子也上山来了。篮子里面摆着三牲祭品,一只整鸡、一块方肉、一条红烧鱼,还有两碗米饭、两双筷子,外加一壶水酒。
“按照咱们的老规矩啊,七月半祭祖,得摆三牲祭品,让二老也吃吃好的。”大嫂边把祭品在墓前摆好边和我说。
“大嫂费心了!”我看着大嫂谢道。
大嫂冲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掏出一叠折好的纸袋子包袱递给我,“小五啊,这里面是我昨晚连夜折的元宝,时间太急了,要不还能多折一些。上面写了咱爹娘的名讳,老辈人常说‘烧包不写名,先人收不明’,错不了的。”
我接过一摞方方正正的纸包袱,正面还用毛笔写着爹娘的名讳,落款是大哥、我、小柱的名字,唯独没有写她自己。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却写得格外认真。
“那就麻烦嫂子了。”
“一家人说啥客气话。”大哥笑着摆手插话道,“小五啊,以前家里实在是太穷了,你嫂子也是……”
大哥话没说完,就被我打断:“大哥,你说啥呢?我都知道的!”
“诶!不说了。”大嫂眼睛里也湿润了起来。
大哥从衣兜里摸出来半截粉笔递给我:“来,小五,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来画个圈,记得在西南角留个口。这是老规矩,‘烧包画了圈,野鬼抢不翻’,留口对着咱家门的方向,爹娘好回来拿钱。”
老扈蹲在边上看新鲜:“还有这讲究?我在别的地方都没听过。我以前见别人烧纸,都是随便往地上一扔的。”
“诶,那可不行。”大哥笑着和老扈解释,“老规矩可不能破,以前没钱的时候都没落下,现在好起来了更不能丢了。”
我接过粉笔,在坟前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特意在西南角留了个的缺口。
“七月半,鬼乱窜,孤魂野鬼都出来找吃食了,不画圈,钱都被旁的抢走了,那我爹娘不是啥也捡不到了吗?”我半开玩笑地和老扈说。
我画完圈,把纸包袱放进圈里点燃。
火苗立马蹿了起来,我看着火焰卷着纸灰往上升,风一卷,全好巧不巧地飘向西南角的缺口方向。
“你看你看,纸灰往口子外飘了,这是爹娘接住了。”大哥满脸是笑的说。
杏儿在边上,小声问白静:“静姐,为啥七月半要烧纸包袱啊,直接烧纸钱不行吗?”
“包袱就跟咱寄包裹似的,上面写上名字,才不会送错地方嘛。”白静蹲下来帮着添纸,“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七月半是鬼节,阴曹地府放假,先人都想回家看看,咱做晚辈的,总得给他们备点盘缠不是。”
火光照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暖暖的。山风卷着纸灰乱飞,飘向远处的田埂,活像爹娘变成一只只黑蝴蝶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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