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师父祭
终于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坟修好了。青灰色的砖砌了一圈坟沿,齐整又厚实。新立的两面青石碑古朴又庄重,字上描了红漆,老远就能看见。
我们站成一排,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就下山了。
下山的时候,老扈还不停在念叨:“这坟修得够气派,全村独一份,以后村里人路过,都得说王家老五有出息。”
我却没有去接他的话,如果可以,我就想大家在一块有口饭吃就行了。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夕阳落在青石碑上。爹娘在这背坡上躺了这么多年,终于也有了个像样的家。
晚上到家的时候,大嫂做了血鸭,是江西七月半的传统菜,鸭子都是自己家养的。红通通的炒了一盘,鲜辣入味。老扈吃得直吸溜,边吃边喊过瘾。
“七月半,鸭儿肥,家家都要杀只鸭吃。”大嫂笑着给我们夹菜,“吃了鸭,避邪气,下半年都平平安安的。”
白静和杏儿都伸出碗接着菜:“谢谢嫂子。”
“谢谢嫂子。”
吃完饭,我跟大哥说,明天想顺道去白水观一趟,把师父的坟也修一修。
大哥手里的烟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要去,这本来也是应该做的,只是白水观山高路陡,材料运不上去,实在不行,你把这事交给我,等后面农闲下来,我请一帮伙计慢慢弄。”
“还是我们自己去吧,那边你也不熟悉。”我说,“师父一个人在山上,我正好去看看。”
大哥知道拦不住我,点点头说:“明天我去问问瓦匠,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瓦匠师傅一听说去白水观,头就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那地方太远了,每天来会很麻烦,砖啊水泥啊全靠人扛,也太费劲了。实在要做,得找四五个壮工,最少也要三四天工夫,工钱也贵。”
可我们耽误不了这么久,北京那边说不定哪天就来消息了。
正犯愁呢,老扈一拍大腿。
“有了!咱们找辆拖拉机装着东西,等到开不了的地上,剩下的就我们自己扛上去。不就是砌砖抹灰吗,这有啥难的。昨天看一天都学会了,修个坟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会?”我有点不信地问。
“那有啥不会的。”老扈胸脯拍得砰砰响,“瓦刀拿起来就会,保证给你师傅修得漂漂亮亮的,再说了,我们到时候直接住在白水观里,也省得来回跑。”
我合计了一下,可行。
村里就村长家有辆东方红拖拉机,我和老扈过去刚说明了来意,给他塞了一百块钱:“村长,拖拉机借我们使两天,油钱到时候另算哈。”
村长笑得满脸都是褶子,一个劲地满口答应:“诶诶,没问题,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把准备好的青砖、水泥、细砂装车,再加上一块青石碑,塞了满满一拖拉机。
大哥非要跟着一起去搭把手,我让他在家干农活,现在地里正是用人的时候,哪哪都离不开人。
老扈开着拖拉机,我们坐在车斗里的砖头上,突突突摇着了,就往山里开去。
刚走到村口,路过一栋快倒的土坯房,院墙倒了大半,院里的狗尾巴草长了有半人高,木门也歪歪扭扭的虚掩着。
这是王二叔的家。
我让老扈停了车,站在院门口看了会。王二叔是个老光棍,爹娘和我一样都走得早。
他一辈子都没娶上媳妇,以前也就跟我大哥家走得比较勤时不时接济我们。后来他因为后山老槐树的事,跟着老蒯去了巴水峡古塔地宫,就再也没回来了。
再后来老蒯也死了,恩怨是非,全埋进了黄土里。
“你瞅啥呢?”老扈问。
“这就是王二叔家。”我冲老扈说。
“王二叔?这老王头啊?”老扈也想起了他。
“嗯。”
“老王头是当时老蒯在本地收的探子,哪里有古墓,哪里有宝贝,都是靠他们去打听。再后来他跟着我们去了巴水峡古塔地宫,经过那一晚就再也没见过他了!”老扈回忆着说。
“我问过老蒯,他说他已经把他……”我话没说完,可大家都懂我话的意思。
“进去瞅瞅?”老扈问我。
我摇了摇头。“算了吧!后面再找机会把这房子也修修吧。”
老话总说“物是人非事事休”,以前在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后来走着走着也就消失了,房子也会慢慢坍塌,变一堆土,就连他们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也都会消失不见。
老扈没说话,重新摇动了拖拉机。在突突声里,那个塌房子慢慢退到我们身后,也退到了我人生的身后。直到拐过一道山弯,再也看不见。
拖拉机在山路上颠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才到白水观山脚下。
抬头望上去,半山腰的道观藏在林子里,黑瓦土墙,看着还是那般老样子。只是原先塌掉的山门和院墙,居然被人重新砌好了。
“有人修过?”老扈跳下车盯着我问。
我心里猜测,应该是龙虎山的张承箓派人来修的。当初他答应过,会照看好白水观。
没想到陈家的面子这么好用,只是现如今我们和陈封的关系却也并不怎么明朗。
我们走到观门前,推开了木头院门,院里的杂草都清扫过,正殿台阶也扫得干干净净。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树荫遮了大半座院子。以前师父总坐在树下的石头上,一边翻看古书一边教我背咒语。如今山风一吹,树叶哗哗作响,恍惚间好像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先卸东西吧,下午再往山上运。”我收回神,弯腰搬着行李。
师父的坟在后山的荒地上,离道观并不远,只是路不大好走。
我还记得当年我拖着师父的仙蜕,在那条山路上足足走了一个上午,那时候我多希望有一个人能来帮帮我,可是泪水都哭干了,也没盼来一个人。
与其说是深入,倒不如说是一条羊肠小道,只是现如今走的人少了,荒草都长得把路都盖住了,我们每人扛着几块砖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出一条。
谢疯子力气大,一次能搬扛十几块青砖,嫌我们走得太慢,超过我们自己一人走到了最前面。
等走到印象中的地方,我站在原地半天挪不动脚。
师父的坟头几乎都被杂草埋了,全是荆棘杂木,围得密密麻麻。当年插的小木板早就烂没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土堆藏在草里,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一根一根拔着草。
老扈他们也没说话,默默过来帮忙。
白静用短匕砍着灌木,杏儿把拔下来的草抱到一边堆好,谢疯子抡起工兵铲,先把坟周边的杂树都砍断。
等拔到坟前的一丛草时,我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扒开草一看,竟是个酒葫芦,木塞还封得严实,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葫芦酒。
我拔开塞子闻了闻,是药酒!正是师父生前最爱喝的那种。
这东西不是我放的!
接二连三的怪事让我头皮开始发麻,我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是谁呢?我真的猜不到。
难道是张承箓?
不可能啊,按他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才不会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是谁来过啊?不会是你师父的老朋友吧?”老扈问。
“不知道啊。”我把酒葫芦轻轻又放回坟前。
这人虽然做的是好事,但是我的好奇心,让我很是难受。
太阳往西落,青砖和墓碑都被谢疯子和老扈搬了上来。谢疯子真是太猛了,一个人顶十个人用,要是没有他单靠我和老扈估计得搬两天不止。
既然东西都准备好了,那明天一早就动工吧,一天应该就能完工。
我们回了白石观,简单收拾了一下,打了个通铺。老扈在柴房找了些干柴,烧了锅热水,就着带来的干粮简单对付了一下。
夜里,我坐在正殿的蒲团上,给师父叠疏文。
道家祭拜不比俗家,不烧金银包袱,要写疏文,奏明土地山神,好让师父在天上安稳。
“你们道家祭拜,咋不烧纸钱啊?”老扈蹲在边上看我写。
“一入玄门,不问俗尘。”我手里的笔没停,“师父是出家人,俗家的金银财宝没用。烧疏文上奏,让山灵土地多照拂,比烧多少钱都管用。老话说‘道士无家,归山为安’,埋在山里,伴着道观,比啥都强。”
白静给我递了一杯热水:“明天修完坟,要做法事吗?”
“不用太繁琐了,上三炷清香,念篇咒文就好。”我放下笔,把疏文折好,“师父在世时就不爱讲排场,简简单单的,他老人家也自在些。”
杏儿趴在边上看疏文上的字,小声说:“王衍哥,你写字真好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山风卷着松涛,拍着白水观的木窗,一下又一下,像是谁在轻轻敲门。小白缩在我脚边,耳朵忽然竖起来,对着窗外低低呼呼了一声。
可外面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
我摸了摸它的头,也没当回事。
不管暗中是谁跟着,只要没恶意,就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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