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古祠

天光破晓时，常生终于走出了陨蛟渊。
山风卷着晨间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黏腻的腥腐味。
他站在山道上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谷口隐在薄雾里，像一只闭上的眼。
渊底的杀机与黑暗都被暂时压住了，可他很清楚，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经脉里的滞涩感却还没散去，神元耗损近七成，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
他缓步下山，走到石溪村村口时，正好撞见早起巡山的猎户。
几人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放下弓箭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感激与敬畏。
“先生！您可算出来了！我们都担心了一整夜！”
为首的正是茶摊上见过的猎户汉子，他搓着手，语气急切，“昨日后半夜山里震了好几下，我们都听见吼声了，还以为……”
常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山里的东西已经镇住了，近期不会再出来作乱。”
一句话落地，几个猎户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不多时，李家夫妇便带着儿子匆匆赶了过来。
少年已经能下地走路，面色红润，哪里还有半分前日青紫癫狂的模样。夫妻俩拉着儿子就要下跪，被常生抬手扶住了。
“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少年周身，确认秽气已经彻底清干净，才放下心来。
老族长也拄着拐杖赶来了，老人眼圈微红，握着他的手连连道谢。
“先生可是我们石溪村的救命恩人啊！若不是您，这山里的邪祟迟早要闯进村来。您要是不嫌弃，就在村里多住几日，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常生没有推辞。他神元损耗不小，确实需要找个地方调息几日，也正好趁机再打听些苍梧古国的旧事。
接下来的两日，石溪村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村民们又敢进山打猎采药了，只是都记着常生的叮嘱，只在外围活动，绝不往陨蛟渊的方向去。
常生住在老族长家的偏院，每日调息打坐，偶尔在村中走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村里的气息比进山前安稳了许多，可山风里偶尔还是会飘来极淡的腥气，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人心头。
地眼的影响，远比他预想的蔓延得更广。
这日傍晚，老族长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盒来找他。
老人将木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铺着泛黄的棉絮，垫着一卷残破的帛书，还有半块刻满纹路的玉璧。
“这是我爷爷那辈在山那边的古祠废墟里捡的。”
老族长压低声音，“村里人都说是不祥之物，一直锁在箱底。前几日听先生说起什么九碑、地眼，我忽然想起这东西，您看看有没有用。”
常生伸手拿起帛书。绢帛早已脆得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古字也残缺不全，可他只扫了几行，眸光便微微一凝。
帛书上记载的，正是当年苍梧古国国师布下九碑大阵的始末。
与传闻不同的是，玄蛟并非被国师擒住镇压，而是它无意之中凿穿了地脉，捅开了地底的九幽裂隙，  也就是邪蛟口中的  “地眼”。
九幽浊气顺着裂隙涌出，玄蛟被浊气侵染，才变得凶性大发，屠戮边境。
国师出手，并非只为镇一头玄蛟，真正要封的，是那道直通九幽的地眼。
九碑大阵环绕地眼而建，主碑压在裂隙正上方，本可保万年安稳，可千年之前苍梧古国覆灭，战乱中八块副碑被人损毁，大阵威力骤降，才让浊气慢慢渗透，衍生出了秽灵。
帛书末尾，还记着一句关键的话：地眼每三百年一次潮汐，浊气回落，裂隙收缩，是重封大阵的唯一时机。
距下一次潮汐，尚有两个甲子。
常生双目微凝。
秽灵说一甲子后破封，原来是骗他的。
它分明知道地眼潮汐的存在，一百二十年之后浊气回落、裂隙收缩是假，借着潮汐之力冲击主碑、彻底撕开地口才是真。
若他真信了那秽灵的话，一甲子后前来镇压，注定扑空。
而第二个甲子，他说不定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到时候，此地五人镇守，必定会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山那边的古祠，现在还在吗？”
常生抬头问道。
“早塌得差不多了，就剩些断墙残垣。”
老族长摇摇头，“就在苍梧山主峰的半山腰，离陨蛟渊不近，路也险得很，平时没人敢去。听说那是当年国师的祭祠，里头原来供着阵图，早就烂没了。”
常生放下帛书，目光望向窗外的苍山。
主峰祭祠，国师遗迹。
既然那里曾是布阵的祭坛，就必然还留着线索。
完整的九碑阵图、重封地眼的方法，甚至克制九幽浊气的手段，说不定都藏在废墟之中。
当夜，月上中天。
常生盘膝坐在院中调息，神魂之中五道岁痕缓缓流转，修复着耗损的神元。
忽然，他眉头一皱，猛地睁开眼望向山巅方向。
一股极微弱的空间波动顺着地脉传来，阴冷、死寂，带着熟悉的九幽气息。
不是从陨蛟渊方向来的，而是来自主峰另一侧。
地眼并非只有一道裂隙。
当年国师封住的，或许只是最大的那一处。
千百年过去，浊气顺着地脉蔓延，早已在山体各处冲开了细小的缺口。
秽灵被压在主碑下动弹不得，可这些散逸的浊气，正在慢慢滋养着山中的妖物，也在一点点侵蚀着仅剩的镇封之力。
常生站起身，白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两个甲子，看似不短，实则步步紧逼。
主要是他只有十几日苏醒时间，随后便会陷入甲子沉眠。
两个甲子的时间，算起来也就不到一个月，能让他去找办法。
看来，明日就得动身了，去主峰古祠。
或许那里有办法抑制地眼。
若古祠也没有办法，
两个甲子之后，他便只能靠自身去硬抗地眼中的污秽。
一念至此，常生微微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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