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傅燮战死殉国 马腾韩遂联合
凉州腹地。
表面的平静下，一场内部阴谋正在酝酿。
自起兵以来，韩遂在西州叛军中威望极高，又深得首领北宫伯玉、李文侯的倚重。以致现在两人基本只是挂名，一切都是韩遂说了算。然而即便如此，韩遂仍是不会满足的，现在拥兵十余万，正是大展拳脚，实现自己独霸西州抱负的时候，头顶的北宫、李二人便成了羁绊。
韩遂决心要除掉二人。他与贴身心腹、自自己起兵以来便追随身边的亲信、同郡人成公英（复姓成公）计议已定。
韩遂对服侍身边的义子、年方十一岁的阎行道：“你去请二人前来我营帐，就说有要事。哦，对了，还有边章。”——边章是和韩遂当初一起进入，主要负责处理军中日常事务。
成公英善射，就藏好帐幕中，等三人一进入大帐便动手。
少顷，三人来到。见进入自己大帐，韩遂目视阎行放下门口帐幔。他堆起笑，捧起一杯酒，道：“二位大帅、边君，自举兵以来，多有劳苦。”那语气，仿佛三人都是自己的下属，自己正在行慰劳。
三人一愣，不知韩遂为何突然客套，忙道：“文约这是哪里话。大家一起同甘共苦，再说，属你的功劳最大。”
“知道就好。”韩遂道，旋即换了一副表情，冷冷道：“以后不必操劳，韩遂就此送三位上路。”说着，突然摔掉手中的酒杯。
摔杯为号，成公英立刻闪出，弯弓搭箭，不等三人反应过来，突突突连射三箭，三人应弦倒地而死。
韩遂就此独吞了大军，成为唯一的领袖，内部“整肃”完毕，他再次打起叛旗，率着十余万大军围攻陇西郡（）。太守李相如见势大，叛变朝廷，加入韩遂一伙。
西州再次危机！消息连夜送到洛阳，灵帝正在卧榻准备休憩，得报极为头疼。自立朝以来，凉州就叛乱颇多，尤其最近更是兵乱不息，如此，军力消耗极大不说，耗费军资甚巨，朝廷负担极重，广征天下役赋，又加重内地不满，引起各地叛乱。灵帝寻思着：“这西凉本偏荒之地，如此消耗甚巨，又始终难平，是否得不偿失，不若索性弃之？”
灵帝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决断。真要提出放弃凉州，不知朝臣们反应如何——再者，这样的话，是断不能从作为皇帝的自己口中说出。如何是好，突然，他想起一人，此意不如由他口中说出，且看群臣之反响——纵是被指摘也自有他来担当。
主意打定，灵帝连忙立即唤常侍宣此人进宫面圣。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五百万司徒”崔烈。
听灵帝提及放弃凉州，崔烈大惊，跪倒在地，“陛下，凉州万万不可轻弃呀！”灵帝面有愠色，“并非决定，只是明日早朝讨论，看众臣反应——就由卿来执议。”
“这……”
见崔烈犹豫，灵帝冷冷，打着腔调道：“怎么，如此大议，卿作为一朝司徒，还不能提出么？”
崔烈深知自为此司徒以来，自己必须依皇帝的脸色行事，自己已经因铜臭而降誉天下，难道现在还要再得罪皇帝吗？那将如何容身？
崔烈只得“就范”。
灵帝将崔烈打发走。赵忠突然入内，对灵帝奏道：“陛下，天水太守傅燮受凉州刺史耿鄙命来朝，请调发州东六郡兵马。”
“嗯。”灵帝对傅燮一直印象颇深，“就特准他参加明日的朝会。”
灵帝又想起什么，“再召尚书杨赞前来。”
翌日早朝，崔烈先行出列，奏议，以为宜弃凉州。灵帝令公卿百官就此朝议。
公卿百官对此反应不一。自凉州问题的严峻性突出以来，朝野早已私下流传“凉州废止说”，但持此说者无人敢公然提出或表示赞同。现在崔烈刚为司徒便如此无顾忌的“大胆”提出，是否背后受了指使，很可能就是出自皇帝本人。这些官场经验丰富的老官僚们心里猜了个七八分，却又无十足的把握，更不愿担放弃国土的骂名，因此都选择了自保、观望，无人表态，朝堂上一片沉寂。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后面而起道：“斩司徒，天下乃安！”恰如平地响起惊雷。
人人惊讶，皆循声望去，发此言者正是天水太守傅燮傅南容。
见他义愤填膺，激动得胸膛起伏。
不料，这时尚书杨赞从旁闪出，高声奏道：“陛下，傅燮竟在朝堂之上公然侮辱‘三公’，臣请弹劾之。”
灵帝面无表情，质问傅燮道：“傅卿何以廷辱大臣？”
傅燮慨然答道：“昔者吕后之时，樊哙以冒顿悖逆，愤激思奋，愿得十万众横扫匈奴，未失人臣之节，季布犹言‘樊哙可斩也。’”
“今凉州天下要冲，国家籓卫——高祖以来人尽知之。”傅燮道，“现一州叛逆，海内骚动，正是陛下卧不安寝，精励图对之时。”
“而崔烈身为宰相之列，不念为国思弭难之策，乃欲割弃一方万里之土，实属可诛！”傅燮激动道，“若烈不知，是极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
“陛下！”傅燮以头顿地，“是使狡虏据得此地，士劲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流血而出。
灵帝心知肚明，知道傅燮这是借崔烈来指摘自己，他刻意安排杨赞发难，就是为了看傅燮的决心，见傅燮铮铮，真有如此决心，如此壮烈，向他成善而听从了他。
灵帝从此不再动放弃凉州之念。并当朝批准调发凉州东六郡军兵平乱。
然而此事对傅燮冲击极大，一个决意的念头，已在他的心中定下。他深憋了一口气，决定以自己之身来誓死捍卫凉州。他丝毫不作耽搁，连夜返回凉州。
叛军其势甚大，凉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讨伐，恐兵力不足，更在各郡布下榜文，募发民中有勇力者参军。
却说陇西郡放下榜来。这日，已近傍晚时分，众人正围住城门处观看榜文，人们交头接耳，有的叹气，有的小声嘀咕着，有的在默默思量，更无一人近前应募。忽然，人围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默然而至，他注视着榜文，良久，大喊一声：“偏我合得！”
众人大惊，纷纷回身观瞧，见此人身高八尺开外，肩宽膀圆，身体洪大，颇有气势，尤其单肩上竟然横扛着一根粗长、巨大，刚刚伐得的圆木，可见气力极大。
那人单手将圆木卸下，腾地一声，拄在地上，土地颤动。
众人见状，连忙闪开两旁。
只见其人从从容，分开众人，阔步走向前来，赳赳然，仿佛不是一个伐木夫，而是一个颇有气势的将军。
“好！”人群中有人不禁叫起好来。
那人来到告示墙近前，伸出宽长的双臂，高举头顶，头向上扬起，对着上天振臂高呼两声。接着，一手扯下榜文——揭了榜，又再次头向上扬起，对着上天振臂高呼两声。
人群中的骚动，惊起了看守的吏士。他们同样吃惊眼前的这位巨汉，不敢怠慢，连忙接入府衙，引他来到太守近前。
太守正为近日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兵勇而糟心。一见一如此引人注目的巨汉来到近前，登时眼前一亮，惊喜过望。
近观眼前此人，不仅身体洪大，而且牛面狮鼻，与一般汉民大有不同；虽身穿布衣，貌似褴褛，却有一种绝非凡夫的气质。
太守心下喜欢，忙问巨汉姓字、出身。
见了太守，巨汉向前谨慎施礼答道：“小人名马腾，字寿成，汉伏波将军马援后也。腾父名平字子硕，先帝（灵帝的前任桓帝）时，尝为天水兰干（）尉。后失官，因留陇西，与羌错居，遂娶羌女，而生腾也。”声音浑厚。
马腾继续说道：“腾少贫无产业，常从鄣山中斫材木，负贩诣城市，以自供给，不觉时日匆忽——年已33岁矣。”
“原来是开国将门之后！”太守闻听不由惊呼出来，“怪不得如此非同凡俗。”
太守忙令人取来座位。马腾不肯就坐，执意站立应对。
见东汉开国名将之后却落魄如此，太守不禁有些唏嘘，又听说马腾年已33岁，关切道：“寿成，可已婚配？”
“深谢大人关爱，腾已有一子也，名超，11岁矣。”马腾之子马超正是他与一位羌族部落联盟酋长爱女蔻蔻珠胎暗结的结晶，自出生以来便养在羌女家族中，父子稀与相见。（马腾、马超前情见《前传》）
太守惊异、好奇与关切地与马腾拉着家常，竟然忘记了正事。
马腾作揖请道：“马腾志愿从军，为朝廷效力，乃是恢复祖上荣光。”
“好啊！”太守十分高兴，“眼下正需要卿这样的有力之士！”
“嗯。”太守考虑着，“以卿这样的条件、年略、出身，我看就直接从军从事做起吧，典领部众，一俟立功，更相提擢。”
“腾深谢大人提携之意，没齿难忘。”马腾说着就要跪拜，太守连忙搀扶。
马腾再三拜谢而出。出来，他仰望着天空，高举双臂，以手加额，心中默念道：“吾祖吾父，马氏就此再兴也！”
且说傅燮赶回天水郡。见凉州刺史耿鄙正急匆匆部署六郡和新招募组成的军队。
对耿鄙其人，傅燮十分了解。凉州长官一向更换频繁，他亦到任不久，为政日浅，未做政教；且又一向放任亲信，特别是治中程球，好为奸利，故而士人、民众都很怨恨，不得众心。他向耿鄙谏言道：“使君统政日浅，人未知教。孔子曰：‘不教人战，是谓弃之。’现在率不习战之人，亲涉西部险地，取胜渺茫。而贼闻军至，必万人一心，贼兵多勇，其锋难当。”
耿鄙低头部署，不抬眼皮道：“怕什么？！我已新募集了大量兵勇。”
傅燮道：“这些新合之众，匆忙纠合而来，上下级远未通和，更加人心各异，万一内变，虽悔无及！”
耿鄙道：“那太守说当如何呢？”
傅燮道：“使君，凉州之事，由来已久，根深疾痼，切不可图一日之功。不若息军养德，明赏必罚，使贼得宽挺，群恶必内部争势，或离或讧。然后再率已教之民，讨成离之贼，其功可坐而待也。”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真是迂腐，书生之见。”耿鄙不屑道，急功近利，不听从傅燮之见，以程球为先锋，亲自率凑合的军众向西进军。
再说韩遂叛军大军，见耿鄙而出，正好向东进，将天水郡围困住。
自中平西部叛乱以来，天水郡第二次被围，形势万分危急。
城中兵少粮尽，傅燮身为太守，犹自固守，不退不弃。
这日，傅燮正在城头指挥抗战。眼看箭支、滚木、礌石所剩无几，官吏士卒死伤殆尽，余者皆疲惫不堪，人人都知道城破就在不日，然而在傅燮的感召下，斗志依旧。已近午时，叛军稍退，傅燮就命在城上架起大锅，熬起粥糊以飨，依旧不忘勉励众人死战到底。
傅燮正给众人亲自盛粥，突然城下传来纷纷喊话声，“傅老子~傅老子~”傅燮听着，那些声音很是熟悉，他连忙放下马勺，来到城垛，向下查看。
见原来是数千胡骑。胡骑们见傅燮出现在城头，既兴奋又感动，纷纷翻身下马，跪倒在城头下，叩头不止。
“傅老子，现在眼看城要破了，我们这支趁隙偷偷跑出来，请大人您现在就跟我们走，我们把您送回故乡。”
原来，傅燮任职凉州的时候，善于抚恤各族人等，恩泽广布。这支胡人正是受其感化，从北地郡远道来投，被他亲自安置，对此极为感念，尊敬又亲切称其为“傅老子”（傅老爹）。后来傅燮入朝请示，有谣传傅燮被调离，这支胡人才参加了叛乱大军。现在得知傅燮在此，特来还报恩德。
两下在这样的场合再次相见，百感交集，此时此刻，一种复杂的心情涌上傅燮的心头，他竟一时默然，无以应对。
这时，就在他身旁，一个尚显稚嫩却清亮的声音道：“大人！”
傅燮这才从怅然若失中回过神来，一看，原来说话的是自己年方12岁的儿子傅干——一直和自己一起。
傅干继续说道：“国家昏乱，遂令大人不容于朝。今凉州已叛，而兵不足自守，宜听羌、胡之请，就还乡里，率厉义从，徐俟有道而辅之，以济天下——此长远计也。”傅干小小年纪竟能如此才智见识，次子可也。
话音未落，傅燮长叹一声，叫着儿子的小名慨然而言道：“别成，汝知吾今日必死邪！”
他决然说道：“唯圣人能达节，吾能守节已很满足。今朝廷再遭世乱，吾不能养浩然之志，素食君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于此！不必再劝！”
“杨会！”说着，他唤来自己的主簿，以手指着，对傅干道：“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杨会，吾之程婴也。”
傅干哽咽，不能复言，左右在场之人，无不泣下。
傅燮返身对城下等候的北地胡骑大声喊道：“深谢好意，汝等速去。若感我恩德，不得为恶，我自与恶贼决一死战，绝无余地！”
胡骑见他志意已决，叹息、流泪，只得散去。
午时三刻，叛军大队来攻。傅燮麾动左右，出城迎击，冲入敌阵……
“都来呀，傅老子在此！”
终于临阵战殁。后被谥为壮节侯。
再说耿鄙率军执意强行，放任程球，不恤众属，行至狄道（今甘肃临洮），激生哗变，别驾不服，先杀程球，再杀耿鄙，军众大乱，滞留原地，不知所从。
值此时刻，一军校慨然而出，提刀高呼：“别驾叛逆，如今至乎死地，想有出路的，都随我来！”众人视之，正是马腾，那架势气势宛若将军。立时众人如影相随，马腾领众人杀了别驾，见随军作战的五个郡太守游移不从，也被他一一杀了。陇西郡太守吓得连忙封他为军司马，然后单身落荒逃开。因此，剩下的大军一致共推马腾为首领。
有了统领，可眼下怎么办，何去何从，众人议论纷纷，惊恐难状。
“从最强者！”一人高声喊道，立压嘈杂。
众人点醒，回过神来，“对！对！”纷纷表示赞同——凉州之人，唯强威者服之、从之。
说话的天水郡狟道县（今甘肃天水武山县）人，名庞德，年方17岁，为郡吏。身高八尺，宽肩细腰，威风凛凛，一双赤红的火眼，身手矫健。身高八尺，面黑发黄，首不能回顾，衣不能任体，跣足履山谷，猿猱不能比其健。手斫木成器，斧斤何以及其利？临战阵，衣青袍，跨白马，军中号为“白马将军”。既有超乎动物本能的敏捷和狡猾，又有人类的绝顶聪明，攻击力十分彪悍。正是这个智谋不弱于关羽的庞德，差点让关羽数十年英风毁于一旦。在庞德身上，少了些理性，多了些野性，但比于禁更有人性。
现在凉州的最强者，自然是韩遂。马腾亲率大军，寻韩遂接洽。
韩遂接见，马腾说明来意、事情经纬。韩遂热忱接待，并承诺明日予以答复。马腾拜谢离去，驻扎在旁等候消息。
成公英劝道：“我观马腾洪雄而得众心，来日未可量。没准早晚要和主公分庭抗礼，不如趁现在其刚立足，就此铲除，以绝后患。”
“诶，不可。”韩遂摇手道，“西州一向豪杰众多，且我西州不为朝廷所轻就在于兵多且勇。现在一个豪拥兵前来，甫一到就被我干掉，以后谁还敢再来向投，如何盟信于人。”
不仅不杀，还与马腾结为异姓兄弟。按年资威望自然韩遂为兄，马腾为弟。两人歃血为盟，永为盟好——自此，西部最大两支军阀韩、马势始。
两人故技重施，又抬出个西州德高望重之人王国为傀儡首领，称为“合众将军”，更以凉州为根据地，不断东进，捋掠三辅地区。乱势进一步恶化、扩大。
马腾认为这才算真正“扬眉吐气”了，他这从女方羌人部落接出马超。马超年已11岁，由于很少相见，从未相处，和亲父的感情很是隔膜冷淡。马腾的“事业”正开始起步，对此也无暇不顾及过多。
马超出入韩遂军中，面对军势兵容，感到很是震撼。韩遂无子，又见马超生得英俊不凡，很是喜爱，特许他四处自由走动。
马超走到韩遂大帐，韩遂并不在其中，唯有他的整身铠甲披挂挂在中央，极其威武，让马超羡煞不已，他不禁伸出手，亲自抚摸起来。
“住手！哪里来的野小子，这也是你能碰得的！”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原来马超只顾眼睛陷在盔甲里，哪里顾得身后一个少年看管。
“你是何人？也敢管我！”马超怒道。
“我乃韩将军义子阎行！你是何人？”
“我乃马超是也！”
“啊，哈哈，原来你就是那个杂种！”阎行毫不在意，反而揭老底，根本没把马超放在眼里。
“你！”马超闻听嗔怒，“不服？敢和我比试比试么？”
“比就比，怕你不成。”阎行毫不示弱。
谁也不服谁，这两个同龄的男孩扭打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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