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我为此感到骄傲
顾雅话音刚落，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围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靛蓝布衣、身材魁梧、面容憨厚中带着精明的汉子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乜斜了那面红耳赤的书生一眼，嗤笑一声：“有些读书人呐，书是读了不少，道理却没读明白几个。满口礼义廉耻，背地里怕是连老母亲的辛劳都看不见，除了伸手要钱其他的什么都不会。”
“真正懂得疼惜家人、有担当的爷们儿，这会儿想的可不是站在这里指手画脚说风凉话！”
他说着，不再理会那书生，转身面向顾雅，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条桌上。“掌柜说得好！别看我是一个大老粗，但是我娘的辛苦我看得见，当年为了给我娶媳妇，我娘没日没夜的绣花，生生熬瞎了眼睛。后来娘子进门，操持着一家人的生计，也是累弯了腰。她们的辛苦看在眼里，我却无能为力。经常夜不能寐。”
“刚才掌柜的话让我惊醒，有多大的能力办多大的事，我给不了他们吃好的穿好的，不能让她们出门有专门的轿子做，但我能花一文钱，让她们那几日好过一些！”
“掌柜的，其他的我不说了，这是一钱银子，给我娘子和我娘，一样来一份！要最好的！”
这大汉的口才确实不错，将围观的人权都说得面红耳赤。
是呀，他们看到这东西的时候竟然不是欣喜自家女眷能在那几日的时候减轻痛苦。而是去指责它不应该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可若掌柜的不这样做，那大家也不会知道其中的好处啊！
一部分男人愧疚的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妻子，脸上闪烁着纠结的情绪。
一部分女人脸上直接出现了眼泪，原来有人懂得她们的辛苦和不易，有人理解她们的付出。
这么懂她们的人还做出这种能让她们那几日减轻烦恼的东西来,她们怎么能不支持呢？
买！买它！
蒋听然在门边捂住了嘴，不敢相信真的有人敢当众来买。
顾雅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那笑容明亮而富有感染力。
她利落地接过银子，声音清脆。“好嘞！这位大哥真是明白人，懂得体贴家人！您这边请瞧。”
她引着那汉子走到桌边，指着分门别类摆放的样品介绍起来。“您看，这种稍短些的，贴合身形，适合白日活动时使用；这种加长的，吸水性好，夜间安睡更安心；还有这种，是特制的，量多的日子用着也稳妥……”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取出两份包装好的月事带，又额外拿了几片试用装和一包标注着暖宫贴的东西一起包好，递了过去。
“大哥，您是咱们浣纱阁今日第一位客人，咱们额外送您一份试用装。还有这暖宫贴，若是家中女眷月事时腹中寒痛，贴于脐上可缓解不少。另外，若是调理需要，也可让她们随时来店里，我们这里有懂行的嬷嬷和女医师坐镇，全是女子，绝无外人，您尽可放心，定会守口如瓶。”
那汉子接过一大包东西，掂了掂，脸上笑容更盛，对着顾雅一拱手。“掌柜的爽快！谢了！”
说完，提着那在旁人看来颇为扎眼的纸包，转身就要走。
路过那书生面前的时候，还嫌弃的哼了一声。将那书生差点气死。
“岂有此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堂堂男子汉竟当真当众买此秽物，简直……简直有辱门风！”
那书生见居然真有人买，而且似乎还挺满意，更是气得跳脚，口不择言地对着汉子的背影喊道。
蓝衣汉子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
他个子高大，这一转身带着股压迫感，吓得那书生后退了一步。
汉子脸上憨厚的笑容收起，目光如电看向那书生，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说道：
“我看你这书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花你家钱吃你家米了？我给自家娘子和老娘买点用得着的东西，就世风日下了？就辱没门风了？”
“我看你才是没良心，数典忘祖的东西！”
“你口口声声礼义廉耻，那我问你，你拿着你娘熬夜织布、你娘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银钱，去那花楼喝花酒、听小曲儿的时候，怎就不觉得世风日下？怎就不觉得有辱斯文？那难道是圣贤书里教的君子之道？！”
“你……你血口喷人！那、那是两码事！交际应酬，岂能与……与此等污秽之事相提并论！”书生脸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反驳。
“呸！”汉子啐了一口，满脸鄙夷。“少来这套！在我这儿道理就一个！我凭自己力气挣的干净钱，可以给爹娘买肉打酒，可以给媳妇扯布做衣，自然也可以给她们买这能少受点罪的月事带！我一点儿不觉得丢人，反而觉得脸上有光！”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愈发响亮，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带着一种莫名的骄傲：
“我晓得，也亲眼见过家里的女人每个月那几天有多难熬！脸色煞白，冷汗直冒，肚子疼得直不起腰，还得硬撑着操持家务，洗衣做饭！她们忍着咱们男人想都想不到的苦楚，撑起家里半边天！她们更该被敬着，被疼着！”
“我能耐有限，做不了太多，能花点小钱让她们那几天好过些，舒坦些，这有啥见不得人的？”
“我，为此骄傲！”
说完，他再不理会那呆若木鸡的书生，也不再看神色各异的围观者，提着那包货物，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竟有几分潇洒。
街上一时寂静。
那汉子一番话，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在每个人心里炸开了花。
人们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震惊、思索、恍然、不屑、赞同……交织在一起。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为激烈。
“这汉子话虽糙，理好像不糙……”
“哼，歪理！妇人之事本就该避讳，岂可张扬？”
“可我娘每月那几日，确实难受得紧，脸色差得很……”
“听说有些地方，妇人那几日被视为不洁，要独居，甚至要跪祠堂、用冷水净身……唉，作孽啊。”
“这铺子的东家胆子也太大了……”
“我觉得他说得对，那个女人不用这些东西？何必避讳？而且这个看上去比我们自己做的月事带还要好，不管你们怎么看，反正我是要去买的！”
“你买完我也买！”
“娘子，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咱们就用这种了。”
纷乱的议论声中，有些人开始缓慢的朝着桌子边走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二个走上前的人竟然又是一个男子。
这人年纪稍长，但看穿着，也是一名读书人。
他脸上也有些赧然，走到摊前对顾雅拱了拱手：“方才那位兄弟话虽直了些，但……确有几分道理。为了我能读书，家中的娘子与老母确实辛苦。掌柜的，也给我拿上两份……不，三份吧，家里还有个未出阁的小妹。”
顾雅笑容不变，利落地应下，再次详细介绍、打包。
有了第二个，似乎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坚冰。
“掌柜的！我也要两份！”
“我要三份！”
人群开始拥挤。
就在这时，一位衣着素雅、气质端庄的夫人，在丫鬟的陪伴下从人群边缘缓缓走了过来。
她并未如时下许多夫人小姐那般以帷帽或面纱遮脸，而是将容貌坦然展露于人前。
围观的人群却在看清楚她的脸后，纷纷选择了避让，竟然生生给她让出了一条路来。
那夫人神色平静，目光直接落在顾雅身上。
人群中有人低低惊呼出声：
“呀！那不是冯御史家的夫人吗？”
“真是冯夫人！她怎么来了？”
“冯家可是出了名的礼法森严，冯御史最重规矩！他的夫人平日也是极重仪范的，听说他们家女儿走路先迈哪只脚都有讲究！”
“完了完了，这掌柜的怕是要倒霉了！冯夫人肯定是看不下去要来训斥了！”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当街卖这种东西，还引得男子争吵，活该被整治！冯家最厌烦这种有伤风化之事了！”
这些议论，自然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蒋听然的耳中。
她比旁人更清楚这位冯夫人的名声。
那是京城贵妇圈里出了名的一板一眼，言行举止简直像是用《女则》《女诫》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最是看重“妇德”、“妇言”这种东西。平日里聚会，连说笑都极少。
遑论如此惊世骇俗的场面。
蒋听然心中一紧，暗道不好。
虽然她也觉得顾雅此举过于大胆，但顾雅是她带来的人，是她的合作伙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在自己的铺子前被人当众折辱。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从门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端起得体而略显疏离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恰好挡在了顾雅身前半步。
“冯夫人，许久不见，今日怎的有空到这来逛逛？”蒋听然语气温和，却带着隐隐的维护之意。
冯夫人见到蒋听然，依足了礼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声音也是平平板板，听不出什么情绪。“夫人安好。听闻夫人近日开了新铺，经营有方，妾身今日恰好路过，便想着来瞧瞧，没想到……”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越过蒋听然，落在她身后的顾雅身上，缓缓道：“还真是让妾身大开了一番眼界。”
蒋听然心中一沉，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冯夫人谬赞了。不过是家里有些开销，想着开源罢了，谈不上经营有方。”
她这话，既点明了将军府开销大、她经商是迫于无奈，又放低了姿态，希望对方不要过于苛责。
大乾朝虽不禁止官宦人家经商，但士农工商，商居末流的观念根深蒂固。
多数体面人家，要么让不成器的子弟打理庶务，要么便是以夫人打理嫁妆铺子为名。
蒋听然对此倒从不讳言，每每有人问起都坦然承认，反倒让人不好再多说什么。
冯夫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蒋听然的话，然后再次将目光精准地投向顾雅，抬起戴着玉镯的手，轻轻招了招。
“这位……想必就是夫人的合伙人吧？”
“方才，老夫人在街上说的那番话，妾身……都听见了。”
“老夫人所言所语，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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