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儿啊，你是不是做坏事了？
那蓝衣汉子提着两个不算轻的包裹，脚步快速地走过两条街道，身形一转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普通褐色短打、作寻常家丁打扮的人影正安静地等在那里。
汉子走到近前，将手里的两个包裹往前一递。“这位爷，您交代的事情小的都办妥了，该说的话一个字不落也照着说完了。这是从他们店里买出来的东西。”
那褐衣人却没有接包裹，反而将东西轻轻推回给汉子。“这东西既是你花钱买的自然归你。”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两个亮闪闪的小银角子，递了过去，“这是先前说好的报酬，你收好。”
蓝衣汉子见对方坚持，便也不再推辞。接过银角子，小心地揣进怀里，对着褐衣人拱了拱手。“这位公子，虽然今日那些话是您安排我说的，但……字字句句也确实是小人的心里话。不瞒您说，看着家里老娘和媳妇每月那几日的难受劲儿，我这心里也真不是滋味。”
褐衣人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些。“我们夫人看人一向准，若非知晓你为人实诚，也不会选中你来办这事。你且安心回去，答应你的事我们夫人既开了口，便绝不会食言。你只管让他按地址去寻便是。”
蓝衣汉子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夫人！多谢公子！小人代全家谢过！”
说罢，他不再多言，提着那两个包裹，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小巷，径直朝着东城门方向走去，步履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家住在城东十里外的一个小村落，两间低矮的茅草屋，便是全部家当。
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篱笆门时，天边已染上暮色。
他的妻子正蹲在灶台边添柴，母亲在一旁择着野菜。
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书生则捏着一卷书在巴掌大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正是他那准备参加科考的幺弟。
听到开门声，书生最先停下脚步，抬头看见大哥连忙迎了上来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入手沉甸甸的，不由好奇地问：“大哥，你今日去做甚了？怎的买了这许多东西回来？”
妻子和母亲也闻声看了过来，眼中带着同样的疑惑。
蓝衣汉子先接过妻子递来的水瓢，仰头喝了几大口清凉的井水，抹了抹嘴，这才指着那包裹对妻子道：“这不是买的。是……给你和娘的东西。你先拿回屋去，等会儿我教你咋用，你再告诉娘。”
他说得自然，脸上却也不禁微微发热。
妻子接过包裹，入手柔软，心里随即涌上心疼，低声道：“这……这里面是啥呀？看着就不便宜。眼下正是家里紧巴的时候，小弟赶考在即，处处要用钱，咱们……咱们还是该省着些。”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为人妻、为长嫂的忧心。
蓝衣汉子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我晓得的，你放心。”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尚带体温的银角子，走到母亲面前，塞进老人枯瘦的手里。“娘，这个您收好，是儿子今日挣的，贴补家用。”
老太太捏着那实实在在、沉甸甸的银子，浑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汉子又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一旁满脸惊疑不定的幺弟。“幺弟，这个你收好。等你收拾妥当了就拿着这纸进城，去青柳巷找一个姓顾的老夫人。”
“见了她就把这纸给她看，她会给你一笔足够的盘缠，让你安心去赶考。”
“夫人还说了，若是你能考中秀才，之后你读书的所有花费，她都会一力承担。”
这一连串的惊喜，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在这个贫寒的小院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妻子抱着包裹，看看银子，又看看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脸上的忧心忡忡变成了全然的惶惑与不安。
母亲捏着银角子的手微微发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在大儿子脸上。那里面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连那年轻的书生，在最初的狂喜过后也迅速冷静下来，眉头紧锁。
“当家的！”妻子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和疑惑问了出来。“你……你今日到底去做什么了？这些东西，这些银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咱们家是穷，是急等着用钱，可……可也不能走歪路啊！”
她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她脑海里已经全部是他相公为了给幺弟凑路费，去做了不好的事情。
可能是偷了地主家的金银，可能是抢劫了行人！
每一件都能让她失去这个丈夫！
妻子的情绪感染了老太太。她也急急开口：“儿啊！娘知道你不易，可咱们家祖祖辈辈清清白白，穷死饿死也不能去干那伤天害理、昧良心的事啊！这银子……这银子咱们不能要！”
她作势就要把银子塞回儿子手里。“快去，怎样来的就怎样给人送回去，哪怕别人家打你几下也是应该的，咱们知错就改！”
年轻书生也上前一步，握住大哥的手臂，眼神恳切而坚定。“大哥！盘缠的事我再想法子，总能凑到。你万不可为了我去做那些让爹娘担忧、让祖宗蒙羞的事情！若真是那样，这书我不读也罢！”
看着家人脸上毫不作伪的担忧、恐惧，以及那份即便身处绝境也不曾泯灭的骨气与清白，蓝衣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混杂着酸楚与欣慰。
他做这件事，本是为酬劳，可此刻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你们别急，别瞎想！”他连忙摆手。“听我慢慢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将顾雅如何寻到他，又如何请他帮忙去新开的铺子前演一场戏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那铺子卖的竟是女子月事带，说到他当众与书生争执，说到那掌柜夫人的慷慨直言，也说到后来冯夫人的出现与肯定……
他讲述得并不精彩，甚至有些琐碎，但院子里的一家三口却听得目瞪口呆，心神随之起伏。
妻子听到月事带时，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裹，偷眼瞧了瞧旁边的小叔子，见他也是面红耳赤，连忙低下头去。
书生弟弟脸上也不断发烫，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往嫂子怀里的那个包裹上看。
他自幼读圣贤书，何曾听过有人将这等女子私密之事如此堂而皇之地谈论、甚至叫卖？
可奇怪的是，他心中对于这件事并无多少鄙夷与嫌恶，反而因大哥转述的那书生的话，以及那掌柜夫人的反驳，隐隐触动。
他想起嫂嫂每月那几日的苍白脸色，想起母亲常年劳作落下的病根……
她们确实辛苦。
“所、所以这包裹里……”妻子声如蚊蚋，到底没好意思说完。
“嗯，”蓝衣汉子点点头，脸上也有些讪讪。“这是用那位夫人给的钱在她铺子里现买的。本来该还回去，可后来那交接的人说不用，让我带回来给你们用。”
他看着妻子和母亲，语气认真起来。“你们先试试，要是真的好用，往后……往后我都给你们买这个。”
老太太的脸也红了，只是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皱纹太深，将那抹羞赧掩去了大半。
她将手里的银角子攥得更紧了些，却把目光投向儿媳妇怀里的包裹，哑声道：“娘老了用不上这些东西，都给你媳妇用吧。怎么用，你们……你们私底下慢慢说去。”
她顿了顿，又转向儿子，眼中忧虑未消，“只是儿啊，你确定……拿人家这些银子真没事？就说几句话的工夫，给这老些……娘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蓝衣汉子知道母亲的担心，连忙解释道：“娘您放心！那位顾老夫人是个顶顶心善的人！您还记得前阵子咱们路过城北看见新盖的那座大院子不？气派得很那个？”
老太太茫然地点点头，那院子她见过，当时还跟村里人唏嘘，不知是哪家富贵老爷修的别院。
“那就是福泽院！专门收养无父无母的孤儿，管吃管住，还教手艺，养到十六岁呢！就是这位顾老夫人出钱办的！”蓝衣汉子语气里带着敬佩。
“能办这样善事的老夫人，怎么会坑咱们这点银子？她是真心想帮咱们。”
不然这种好事怎么会找到他的头上？
“福泽院……是她办的？”老太太喃喃重复，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最终化为深切感激的情绪所取代。
她活了大半辈子，听过穷苦，见过离散，深知养育一个孤儿需要耗费多少心血与银钱。
能做出这等事的人，其心肠之善，已毋庸置疑。
“原来……是位活菩萨。”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握紧了手里的银子，又看向小儿子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仿佛看到了无尽的希望。
“这些银子真是解了咱家的燃眉之急了。”
她转向小儿子，目光殷切。“孩子，人家对咱们有恩！若是……若是你真能考取功名，一定不能忘了这份恩情，要想办法报答人家，知道吗？”
年轻书生早已听得心潮澎湃，他用力点头，将那张资助证明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起，神色郑重的保证道：“娘，您放心！儿子记下了！定不敢忘！”
与此同时，在城南另一处更为破败的逼仄小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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