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快走
娇娘的心像是瞬间被浸入了腊月的冰河里,冷得发颤。
她太清楚这个家已经窘迫到了何种地步。
除了这两间破房子之外,也就她这个人能换成银钱了。
她本是江南人士,出身一个小小书香门第,父亲也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
三年前,江南兵祸骤起,烽烟遍地,他们一家十口随着逃难的人潮仓惶向相对安稳的西南迁徙。
一路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病痛侵袭,亲人一个个倒下。
当他们挣扎着靠近庆城地界时,身边只剩下奄奄一息的老父亲。
然而,父亲终究没能撑到进城,在离城门不远的一处破庙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彼时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孤女,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为父亲收敛尸骨、买口薄棺的能力都没有。
绝望之下,她只能头上插了根草标,打算自卖自身换几个铜板安葬父亲。
就在她跪在路边,被各色目光打量、几乎要被绝望吞没时,婆婆路过,停下了脚步。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钱碎银子,塞到她手里。“拿去,给你爹置办个去处吧。但拿了这个银子,就得嫁了我儿子,你得考虑清楚。”
老太太将她家的情况说了一遍。
她手里捏着的事这个家里所有的银钱,老伴年初的时候死了,家里就只剩下她和一个正在读书的儿子。
若是她接了这个钱,她就要跟这个老太太一样,为那个男人付出一辈子。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含泪应下。
后来她用那钱银子买了最薄的棺材,草草安葬了父亲,便跟着婆婆来到了这个家。
两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灶台上只有两个豁了口的破碗,一床补丁摞补丁、硬得像木板的旧棉絮,便是全部家当。
但婆婆话少,虽严厉却从未刻意刁难过她。
丈夫……那时的俞华茂虽有些读书人的清高孤拐,说话偶尔刺耳,但对她还算客气,保持着基本的尊重。
日子是苦的,看不到头的苦。
她接了些浆洗的活计,洗一套衣服能得一文钱。
只要每天能洗上十套就能勉强应付这个家最基本的口粮和丈夫那永远填不满的笔墨纸张开销。
可十套谈何容易?
从天色微明到月上中天,双手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一刻不停地揉搓、捶打、漂洗。十个指头冻得红肿溃烂,腰几乎直不起来,一天下来最多也只能洗完七八套。
就这还得浆洗得格外干净平整,不敢有丝毫马虎,否则主顾下次便不会找她了。
但她从未抱怨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她的命。
她只盼着丈夫有朝一日能高中,哪怕只是个秀才,家里的日子也能松快些。
可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丈夫的功名,可能是被典当出去的命运。
是的,典当。
人,特别是女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也是一种可以典出去换钱的货品。
这是底层穷苦百姓之间一种残忍却又真实存在的生存智慧。
活不下去的穷人家,将妻子典给那些娶不起媳妇、或需要子嗣的人家,约定一年或数年。
若是在这段时间里生了孩子,往往能得到额外的酬劳;即便没有也能在那户人家混个肚饱,不至于饿死,家里也能省下口粮。
她记得在江南老家时,甚至还有专门的铺子做这典妻的行当。
明码标价,手续齐全,将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与温情也碾磨成粉。
所以夫君用她去换那赶考的盘缠,换那所谓的锦绣前程?
她扯了扯嘴角,想要笑的,可是眼泪却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听到儿媳带着哭腔的质问,老太太捏着银角子的手猛地一抖,那点银子瞬间变得滚烫灼人。
她霍然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儿子,声音发颤:“华茂!你……你真的把娇娘给……给典出去了?!”
她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自己一手养大、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的儿子,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可手里这沉甸甸的银子,还有儿子刚才那番话像冰冷的铁证,一下下凿击着她残存的希望。
若不是将娇娘典给了有钱有势、却又有些特殊需求的人家,人家凭什么白白给他银子,还承诺承担日后所有费用?
娇娘若真被典到那种地方,还能有囫囵个儿回来的那天吗?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点银白。
这哪里是银子,这分明是娇娘的卖命钱,是这个家最后一点良心的陪葬品!
再抬头看向蹲在面前的儿子,那张熟悉的脸此刻竟变得如此陌生,如此狰狞。
这就是她含辛茹苦、节衣缩食供出来的读书人?
这就是圣贤书教给他的道理?
为了自己的前程,可以将同甘共苦、日夜操劳的发妻像货物一样典当出去?
那下一步呢?
是不是等她这个老婆子再无油水可榨,也一并典了?
或者干脆……扔了?
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羞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老太太的心脏。
她猛地扬起手将那两个银角子狠狠掼在地上!
银子撞击在坑洼的泥土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灰尘。
“俞华茂!”老太太嘶声喊道。
因为激动,她佝偻的身子都在发抖。“你平日里嘴巴臭,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这些娘都忍了!只当你是读书读得脾气怪些!可你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娇娘是你的妻!是你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妻!你怎么能把她……把她……”那个典字她终究没能说出口,仿佛说出来就坐实了这桩足以让祖宗蒙羞、让她无颜面对任何人的罪行。
当年确实看中娇娘无依无靠,可以便宜娶回来的好处,但这些年她也没有故意磋磨过娇娘。毕竟日子都已经这样苦了,她没有必要为难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女子。
可她没有想法,她生的儿子居然这样没有良心!
俞华茂呆住了。
他看着滚落在地、沾满泥污的银角子,听着母亲字字泣血般的斥责,看着妻子惨白如纸、泪流满面却充满惊惧绝望的脸。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刺痛,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狠狠击中了他。
原来……在至亲之人眼中,他俞华茂竟是这样一个为了银钱、可以出卖发妻的禽兽?
他那些苦读,那些清高,那些对礼义廉耻的坚持在家人看来竟如此不堪,甚至成了虚伪的遮羞布?
“我没有!”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他声音干涩,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气,试图穿透家人那早已筑起的不信任高墙。“娘!娇娘!你们想岔了!我再不济,再不是东西也断然做不出典妻求财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这银子,是我凭自己本事……挣来的!清清白白!往后赶考的盘缠我也有法子弄到,不用你们再如此煎熬!我说到做到!”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母亲依旧怀疑的眼神,看着妻子将信将疑却更深的恐惧,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
再多解释此刻看来也只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们,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那间属于他的、狭小阴冷的房间,重重关上了房门。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哐当一声,将院内死一般的沉寂和那两道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隔绝在外。
院子里,只剩下婆媳二人和地上那两点刺目的银白。
老太太望着儿子紧闭的房门,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弯腰颤抖着捡起那两枚沾了泥土的银角子。
在衣角上仔细擦了擦,然后拉过呆立原地的娇娘冰凉的手将银子重重按进她掌心。
“娇娘!”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这银子你先拿着。今晚……不,现在你就走,找个地方先住下,避一避。”
娇娘猛地抬头,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娘!也许……也许夫君说的是真的呢?”
“我不敢赌啊,孩子!”老太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粗糙的触感硌得娇娘生疼。“万一……万一他真存了那黑心肝的念头,晚一步你就被送出去,到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又能如何?”
她看着儿媳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眼中满是痛惜。“若是他真的没动那心思,等风头过了娘再去寻你回来。可若是……若他真的做了,你放心,娘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他好过!大不了,娘去衙门告他个忤逆不孝,典卖发妻!”
“可是……我若走了,他见不到人迁怒于您怎么办?”娇娘急道。
她再怕,也不能将婆婆独自留在这可能的危险中。
老太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是他娘,他还能打死我不成?就算他真黑了心肠敢对我动手……我也活够本了!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可惜的。”
她不再给娇娘犹豫的机会,用力将她往院门口推。“别磨蹭了,快走!我听说城东那边新开了不少铺子,都在招女工,只要手脚麻利、肯吃苦就行。你去试试,若是能找到个活计,能自己养活自己,往后……往后也有条退路。快走吧!”
娇娘被婆婆推搡着,一步三回头地到了院门口。
婆婆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有关切,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将门关上,老太太便转过身慢慢地、有些蹒跚地走回那个矮凳旁,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未搓完的麻绳,重新坐了下来。
昏黄的暮色勾勒出她佝偻瘦小的剪影,那双枯瘦的手再次开始了那重复了千万次、似乎永无止境的机械动作。
搓揉,拉紧,搓揉,拉紧……
俞华茂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窗后。
隔着薄薄的、泛黄的窗纸,他清楚地看到了母亲将银子塞给娇娘,看到了母亲催促娇娘离开,看到了母亲那番决绝的话,也看到了母亲重新坐下、仿佛一切未曾发生般继续搓绳的背影。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出来阻拦,也没有出声解释。
院子里婆媳的对话,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底。
惊讶、困惑、不解、受伤……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滚、冲撞,最后却都化为了冰冷的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自嘲。
原来他在至亲心中,竟是如此不堪。
那么在那些同窗眼中呢?在夫子眼中呢?在那些街坊邻居眼中呢?
以前他总觉得是他们嫉妒自己的才学,是夫子偏心,是世人愚昧,不懂他怀才不遇的苦闷与清高。
可如今连生他养他的母亲与他同床共枕的妻子都在用最坏的心思揣度他,防备他,甚至计划着逃离他……
他还能如何自处?
那些他曾坚信不疑的、用以标榜自身、睥睨他人的东西。此刻看来是多么可笑,又多么……虚无。
俞华茂缓缓地、无声地退后两步,远离了那扇薄薄的窗,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开的书本,字迹模糊。
他没有点灯,任由越来越浓的黑暗将他吞噬。
院子里,搓麻绳的沙沙声单调而持续地响着,仿佛要将这无尽的长夜也一并搓进那细细的麻丝里。
这个家,看似恢复了平静,却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夕之间悄无声息地碎裂、沉没,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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