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交代
顾雅昨晚到家时夜已深，两个孩子早已睡熟。
她轻手轻脚看了她们一眼，替她们掖好被角，便在隔壁房间和衣躺下，一夜辗转难眠。
天刚蒙蒙亮，大丫和二丫就起床了。
二丫揉着惺忪睡眼，推门出了房间。
“小麦姑姑，今天我们吃什么啊？”
刚说完话，眼角余光瞥见廊下那个披着家常旧袄、静静望着雨幕的熟悉身影。
“奶奶！”二丫的瞌睡虫瞬间飞走，惊喜的叫声像只欢快的小雀。
她鞋子都来不及穿好，踢踏着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顾雅的胳膊，小脸在她臂弯里蹭啊蹭。“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怎么不叫醒我！我都想您了！”
大丫也紧跟着出来。
她性子静些，不会像妹妹那样扑上去撒娇。
但那双清亮的杏眼里，瞬间盈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喜悦，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顾雅，嘴角弯起恬静的弧度。
两个孩子纯然的欢喜，像两股暖流瞬间冲散了顾雅心头的阴霾和彻夜的疲惫。
她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二丫睡得翘起一撮的呆毛，又抚了抚大丫柔顺的发辫。“昨晚回来的晚，看你们都睡了就没吵你们。睡得好吗？”
“好！”二丫抢着答，又叽叽喳喳说起昨晚做了什么梦。
随后又说起大丫最近又被夫子夸奖了。“夫子说姐姐写的诗十分有灵气，以后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二丫以后会有一个了不起的姐姐，哈哈哈！
顾雅看了过来，大丫脸色微红。
“大丫真厉害，可以将你写的诗给奶奶看看吗？”
她就说嘛，作为她顾雅的孙女，肯定是十分厉害的。
大丫读书厉害，二丫吃饭厉害！圆圆放屁厉害！
反正都厉害！
大丫则转身回屋，很快拿出一个小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顾雅：“刚学没有多久，写得还不是很好，夫子说有许多地方还要改进。”
“才不是，夫子明明说姐姐写得很好！”
顾雅接过，就着廊下天光细细看。
诗是咏雨的，遣词还显稚嫩，但意境已有几分清冷寂寥的味道，不像这个年纪孩子常写的明快题材。
她心中微动，抬眼看向大丫，女孩正有些紧张地等待她的评价。
“写得很好，”顾雅真心赞道，将本子递还。“尤其是这一句‘檐漏惊残梦，苔痕上阶绿’很有味道。我们大丫是天生的小才女。”
大丫脸颊微红，接过本子，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眼里闪着被认可的光。
在廊下说了一会话，多是二丫在讲村塾趣事，大丫偶尔补充，顾雅含笑听着。
直到雨丝似乎又密了些，顾雅才道：“外面潮，进屋说吧。”
进了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湿气，屋内的光线略显昏暗。
顾雅脸上的笑意在转过身面对两个孙女时不由自主地淡了下去，眉宇间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大丫二丫敏感地察觉到了奶奶情绪的变化，刚刚的轻松欢快瞬间消散，两个孩子都有些无措地站直了身体，小声唤道：“奶奶？”
顾雅立刻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们了，连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重新柔和下来。
她在炕沿坐下，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一左一右揽在身侧。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目光在两个女儿忐忑的小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二丫那双清澈见底、满是对外界好奇的眼睛上。
“你们趁着现在有时间，收拾几件你们经常穿的衣服和课本。”
“收拾行李？”二丫愣住了，大眼睛里盛满了不解，“奶奶，我们要去哪儿？去庆城吗？可是还没到休沐日呀，夫子说明日我们有小考呢。”
大丫也疑惑地看着顾雅。
但她比妹妹更细心，注意到奶奶眼神深处却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奶奶脸上看到过的情绪，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顾雅避开了二丫纯粹依赖的目光，转向窗外那仿佛永远下不完的雨，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不是去庆城。奶奶托了贺先生带你们出趟远门，去别的地方走走，看看不同的山水，见识见识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老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老是待在咱们这小山村里，能看到的多大点儿天？该出去长长见识了。”
“出远门？”二丫的眼睛唰地亮了，孩童对新鲜事物本能的向往瞬间压过了疑惑。
她兴奋地抓紧顾雅的手臂，“真的吗奶奶？贺先生要带我们去玩？去多久？远不远？会回到老家锦州吗？”
“二丫。”大丫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制止了她连珠炮似的追问。
她比二丫年长，心思也更细腻敏感。
奶奶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安排得如此仓促，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奶奶做事向来稳妥周全，这次却透着一种迫不得已的匆忙。
她看向顾雅微微侧过去、显得有些紧绷甚至僵硬的侧脸轮廓，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但她对奶奶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奶奶这么做，一定有她非做不可的理由，而且一定是为了她们好。
“奶奶，我们知道了。”大丫用力握紧了妹妹的手，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力量。
她抬起头，对顾雅露出一个异常懂事的微笑，“我们这就去收拾。要去很久吗？被褥要不要带？”
顾雅心头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酸楚淹没。
大丫的懂事和敏锐让她既欣慰又心疼得厉害。
都怪孟御青，好好的被关着就行了呗，还跑出来干什么？祸害的人还不够多吗？
还有蜀王！
人都关着了还不杀，留着过年吗？
现在好了吧？出事了吧！
真是的一个个都不省心，搞得她现在这么大年纪了，还要骨肉分离！
实在是太过分了！
孟御青你最好别回来！回来看我弄不死你！
“时间可能不短，你们就当是游学历练。”
顾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私章，塞进大丫因为紧张而微凉的手心。“这个印章拿好，贴身收着，千万别丢了。身上的钱用完了或者遇到难处，可以拿着它去奶奶在各地开的铺子支钱。”
“你们大概率会先去禹州，奶奶在哪里也有很多店铺的，要是到了那里在贺公子家中呆得不开心，就去铺子里找掌柜的。知道了吗？”
“奶奶有钱，你们不用省着花。贺家家大业大，咱们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们安心住着，心里不要有负担，他们有求于奶奶呢。”
顾雅努力将这些道理讲得浅显一些，让大丫二丫听懂。
二丫年纪小，但她又不笨，现在还看不出奶奶出了问题她就是个傻子了。
相比于大丫的内敛，二丫的聪明更加具有锋芒。“奶奶放心，我会保护好姐姐的。”
大丫宠溺的看了二丫一眼，然后问道：“就我们两个吗？圆圆呢？还有小姑。”
顾雅回答道：“你姑姑和表哥，这次也会跟你们一起走。这样路上有什么事多个人商量，也能多个照应。”
原本她只计划让大丫二丫跟着贺星沉，但思来想去还是加上了张春花和杨壮。
至于年纪最小的圆圆和需要照顾他的郑小麦，目标太大。到时候也很难解释为何她的家人全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所以她决定将他们留在身边。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最安全，而她会拼尽全力护住他们。
“好！我们记住了，奶奶放心！”大丫重重点头，将那只小小的、仿佛有千斤重的印章，小心地塞进贴身小衣的暗袋里，用力按了按。
二丫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奶奶，我们会很乖很听话的！等我们看了好多好多没见过的风景，学了新本事一定回来讲给您听！您在家也要好好的！”
“好，好……奶奶等着……”顾雅连连点头。
她匆匆又交代了几句琐事，便离开了孩子们的房间。
她需要去安排张春花和杨壮，需要去跟贺星沉最后确认细节。
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已是午后。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砸在瓦上噼啪作响。
顾雅以庆城店铺有紧急事务必须处理为由，不顾劝阻，执意冒着瓢泼大雨，登上了回城的马车。
顾雅必须提前离开。
她得表现得对今晚即将发生的意外毫不知情，所以就得在事发前离开，这才能有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场戏，必须演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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