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带走
暴雨如注的天气，天黑得格外早。
吃了简单的晚饭，为了节省灯油，村民们大多早早熄灯歇下。
整个村庄渐渐被无边的雨声和黑暗吞没。
夜，深了。
整个石头村安静了下来，只有永无止境的雨声敲打着屋顶。
“汪！汪汪汪——！”
骤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犬吠，紧接着是更多狗的狂吠和奔跑声！
“走水了！走水啦！”有人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在雨夜里格外瘆人。
之前为了方便储存公中的粮食和农具，顾雅出钱在村东头修建了一座挺大的粮仓。
虽然新收的稻谷大部分已被吴庄头运走，但里面还堆着些公用的种子、农具，以及村民临时寄存的少量粮食。
张虎甚至琢磨过在里面搭个戏台子，逢年过节也让大伙有个热闹去处。
可惜，这念头还没落实就连日的暴雨浇熄了一切。
雨势太大，真正的火焰其实并未肆虐开来，但不知为何，粮仓门口堆放的草料和几架废弃的农车却燃起了诡异的、在雨中也不熄灭的火苗。
浓烟滚滚，夹杂着刺鼻的油味，瞬间引发了巨大的恐慌。
村民们从睡梦中被惊醒，仓皇披衣起身，还没弄清状况，就听到更骇人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由远及近！
“强盗！有强盗进村了！他们在抢粮食啊！”
“杀人了！快跑啊！”
“啊，我的手！救我！”
更多的呼喊、惨叫、哭嚎混杂在一起，瞬间撕碎了雨夜的宁静。
张虎刚套上蓑衣冲出家门，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雨幕中，影影绰绰二三十个骑着高头大马、蒙着面、手持明晃晃刀枪的凶悍汉子，正纵马在村中唯一的土路上狂奔。
他们见门就踹，见粮就抢，遇到阻拦挥刀就砍，凶悍无比！
马蹄践踏泥水，溅起老高，伴随着村民惊恐的哭喊和强盗嚣张的呼喝，宛如噩梦重现！
两年前在锦州老家，被土匪洗劫最后一点口粮、被迫踏上九死一生逃荒路的惨痛记忆，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张虎的心脏！
恨意和怒火轰地冲上头顶。
该死的土匪强盗！
他双眼赤红，抄起门边的砍柴刀，嘶吼一声就冲进了雨里！
“乡亲们！抄家伙！跟这群狗娘养的拼了！保护咱们的粮食和婆娘娃子！”张虎的吼声在雨夜中炸开，带着血性。
被吓懵的村民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男人们纷纷拿起锄头、铁锨、扁担，怒吼着聚集过来。
女人们则慌忙拖拽着孩子往屋里躲，或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张虎带着青壮拼命朝着强盗最多、抢掠最凶的晒谷场和几户存粮多的人家方向冲去。
火光、烟雾、雨水、泥泞、晃动的刀光、凄厉的惨叫……
整个石头村彻底陷入了混乱的炼狱。
可惜，没用多久石头村就落了下风。
这些强盗显然不是乌合之众，行动极有章法。
一部分人专门负责抢劫、装袋、上马；一部分人四处放火；还有几个身手最好的，专门负责断后和制造混乱，专往人群密集、尤其是妇孺聚集的地方冲杀。
张虎等人虽然拼死抵抗，但农具如何敌得过刀枪？
更别提对方还骑着马，在湿滑泥泞的村道上冲撞起来，威力惊人。
不断有村民受伤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虎子哥！东头老刘家被抢了！”
“我家粮食！我的粮食啊！”
“娘！我爹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跟这些天杀的拼了！反正没了粮食也是死！”
绝望的哭喊和愤怒的咆哮在雨夜中交织。
张虎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混着雨水流下。
但他浑然不觉，只顾拼命挥舞柴刀，想要拦住那些冲向村西的强盗。
那边住着顾大娘一家！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村西头，顾家小院方向，猛地传来郑小麦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放开！你们放开孩子！大丫！二丫！救命啊——！”
紧接着是圆圆受到极致惊吓后爆发出的、几乎喘不上气的嚎哭，以及大丫二丫短促惊恐的哭叫：“放开我！奶奶！救命！”
张虎脑袋嗡的一声，目眦欲裂！
他不要命的往前跑，他想要制止！
粮食他们不要了，这些人要就拿去吧，不要了！只要这些人不要伤人。
顾大娘已经没有了两个儿子，大丫二丫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了！要是大丫二丫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都不知道应该跟顾雅怎么交代！
可是他亲眼看到那些强盗踹开了顾家的院门。
郑小麦披头散发，正死死抱着哭嚎的圆圆，被一个强盗粗暴地拖拽着。
大丫和二丫分别被两个高大的强盗像拎小鸡一样从屋里拽出来，夹在腋下，正在奋力踢打哭喊。
旁边试图帮忙阻拦的张春花和杨壮，也被刀逼到了墙角。
“住手！畜生！放开她们！”张虎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嘶吼着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却被面前两个凶狠的强盗死死缠住，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险象环生。
一个似乎是头目的蒙面强盗，将手中雪亮的钢刀，直接架在了大丫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冰凉的刀刃紧贴着皮肤。
大丫的哭声瞬间噎住，小脸煞白，浑身僵硬，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那强盗头目声音粗嘎，带着残忍的戏谑，对着张虎和所有想要冲过来的村民厉声喝道：“都给老子住手！再敢动一下，老子现在就抹了这丫头的脖子！！”
投鼠忌器！
所有拼杀的村民动作瞬间僵住，愤怒的咆哮卡在喉咙里，变成痛苦的闷哼。
看着在刀锋下瑟瑟发抖、眼泪无声流淌的大丫，看着被强盗死死按住、吓懵了的二丫，看着被拖拽得几乎跌倒的郑小麦和哭得快背过气的圆圆……
所有人的心都被死死攥住，又痛又怒，却不敢再动分毫。
顾大娘才刚走啊！要是她的孙女、她视如己出的孩子出了事……
他们怎么向顾大娘交代？！
“把路给老子让开！粮食我们拿走！谁敢追上来，”强盗头目狞笑一声，刀锋又往下压了压，大丫脖颈上立刻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痕。“就等着给这几个小崽子收尸吧！不，老子把她们剁碎了喂狗！”
“哈哈哈，老大，这样漂亮的小丫头杀了多可惜，留在山上给我们当媳妇！”
“你们！”张虎贺村民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扑上去生撕了这群畜生！
“虎子哥！不能放啊！粮食没了今年咱们全村都得饿死啊！”有年轻气盛的后生红着眼怒吼。
“是呀，我家所有的钱都用来买了这些粮食啊！”
“我们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可大丫二丫在她们手里！顾大娘就这两个孙女！她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对得起顾大娘吗？！”也有老人道。
张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浑身都在颤抖。
一边是全村的活命粮，一边是顾大娘的至亲骨肉……
这选择，如同将他放在火上炙烤，放在油锅里煎炸！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绝望和灰败。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抬起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对着身后所有悲愤不甘的村民，无力地挥了挥。
“让……开。”两个字，嘶哑干涩，仿佛带着血沫。
“放……他们走。”
“虎子哥！”
“村长！”
“好了，让开吧，粮食没了咱们还能再挣钱买！但大娘就只有大丫二丫了！”
村民们发出不甘的哀鸣、怒骂和哭泣。
但在张虎和几个族老强忍悲愤的压制下，终究还是缓缓地、极其屈辱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村口的、泥泞不堪的通路。
那强盗头目得意地冷哼一声，用刀逼着大丫，示意手下押着其他人质，迅速聚拢。
他们训练有素地翻身上马，将抢来的粮食袋子堆放在牛车上，以人质为屏障，警惕地缓缓退向村口。
张虎死死盯着被强盗横放在马鞍前、小脸看不清表情的大丫二丫……
每一眼，都像有刀在凌迟他的心。
终于，这群强盗押着人质，带着抢来的粮食冲出了村口，迅速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幕和山林方向。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石头村上空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悲愤。
噗通一声，张虎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颤抖的手臂流下。
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泥水四溅。
“怪我……都怪我没本事……既保不住粮食，也护不住顾大娘的孙女。我张虎就是个废物！”
他痛苦地低吼，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村长，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一个浑身湿透、脸上带伤的青壮上前扶他。“赶紧救人，收拾村子！大丫二丫她们……”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张虎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狠厉的光。“你们几个留下照顾伤员，收拾残局！老六，带几个人跟我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大丫二丫救回来！粮食可以不要，人必须抢回来！”
“我们跟你一起去！”立刻又有几个汉子站了出来，脸上是同仇敌忾的决绝。
张虎重重点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抓起掉在地上的柴刀，就要带头冲进黑暗。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出，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张虎一惊，回头看去，竟是贺星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就站在雨里，身上也湿透了，但神色却异常沉静。
他的身上也有伤口，好像刚才有在帮忙抵抗那些强盗。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
“村长，稍安勿躁。”贺星沉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雨声，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镇定。
“我刚才已经让人去吴庄头的庄子报信求援了。庄子上的护卫都是好手，马匹也快，他们应该已经追上去了。你现在带人贸然追进山里，黑灯瞎火反而危险。”
张虎猛地一愣，随即狠狠拍了自己脑门一下！
是了！他急糊涂了！
怎么忘了隔壁就是蜀王的庄子！
那庄子里可养着不少护卫！若是他们肯帮忙……
希望重新燃起，他急切地问：“贺公子，那……那现在咱们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着吗？”
贺星沉沉吟一瞬，快速道：“你留下来安抚村民，救治伤员，清点损失稳住大局。这里需要主心骨。”
他抬眼看向强盗消失的方向，眼中锐光一闪。“我去追。我脚程快些。我去接应庄子上的护卫，尽量把大丫二丫她们平安带回来。”
张虎眼睛一亮！
是啊！他怎么忘了，虽然顾大娘经常说贺公子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公子，但张虎支钱却看到过他就那样轻轻一跃，就飞到树上去了的！
他肯定会一些他们不会的东西。
若是他愿意帮忙，肯定比他们这些人好多了。
“那……那就全拜托贺公子了！”张虎激动地抓住贺星沉的手，“一定要把孩子们平安带回来啊！”
贺星沉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道：“等我消息。”
说罢，他身形一动，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村口的雨幕之中。
速度之快，让张虎等人咋舌。
有了希望，张虎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开始指挥善后。
经过一番统计下来，他发现刚才虽然混乱，但受伤的百姓并不是很多。
大部分就只是在躲避的时候颠倒碰到了手臂和脚踝。
被土匪伤到的人其实还不多，就只是个别村民因为冲在最前面，被土匪用刀划开了手臂。
张虎松了一口气，肯定是灰仙保佑！
不对！灰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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