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长久
刘洪强跟着林师长干过几回硬仗。
每次回营，他都实打实报情况。这一回，他嗓子发哑，话还没出口，眼圈先红了：
“报告师长……李老师挨打了。浑身都是血口子，背上的伤，棉袄都黏在肉上了。”
“他是我们班最‘抠门’的老师——不舍得用新粉笔，非要把半截攥到指尖磨秃；可教起课来，又最舍得花时间。学生答错十次，他讲十一遍，从不甩脸子。”
“好多娃儿就是被他一句话点醒，硬是从村口学堂考进了省城中学……”
林寻听完，半天没吭声，只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一口喝干，杯底磕在桌上“咚”一声。
他立马召集几个老部下，围着油灯摊开一张皱巴巴的院图。
计划定了：两天后动手。先让刘洪强撤回去盯梢，接应随时准备。
到了正日子，刘洪强赶回府里时，额头上全是汗，袖口还沾着泥点子。
他心里直打鼓：今天山岗文寺要来查岗！
那家伙外号“铁钳子”——夹谁的手腕，谁就得叫破喉咙；看他一眼笑，那人第二天准进刑房。
他靠着廊柱喘了几口气，顺手抄起墙边饭盒，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太君，送饭的来了！”他低头哈腰，脸上堆满笑，手却把饭盒攥得死紧。
牢门“吱呀”推开。
李文清靠在土墙上，脸色灰白，像张旧宣纸，可一见刘洪强，嘴角立刻往上牵了牵。
“老师，饭来了。”刘洪强把盒子递过去。
“来得正好。”李文清接过来，手指冰凉，声音却稳，“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掀开盖子，没急着吃，反倒抬眼望向刘洪强，目光沉静得像口井。
——不吃饭，饿垮的是自己；可吃错了饭，塌掉的就是脊梁骨。
“听说……山岗文寺今天要来？”刘洪强压低嗓子。
“嗯。”李文清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气，“听说他练兵，爱用活人点火把——只为了看士兵敢不敢闭眼。”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下：“可我不打算跟他硬碰。”
“您……是想……”
“对，我顺他。”李文清咳了两声，慢慢擦掉唇边一点血丝，“写篇‘服软’的文章——夸他们多‘仁义’，多‘懂文化’，写得比他们自己吹的还像那么回事。”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长久啊老师！”刘洪强急得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李文清望着屋顶漏下的那线光，声音轻，却钉子似的：“可人活着，不能光为了躲刀子。
要是连心里那盏灯都吹灭了……
——活着，跟躺平了，有啥两样？”李文清眼神一沉，像铁块砸进冰面，又硬又冷。
“行吧。”刘洪涛眉头拧着，嘴上没再说啥，手却立马转身去翻笔墨纸砚，“老师您快动笔，我这就给您备齐！”
笔尖还没沾墨，山岗文寺就推门进来了。
“想清楚没有？”他皮笑肉不笑，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今晚给你准信。”李文清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得人耳朵发紧。
另一边——
林寻刚踏进营地，脚没站稳就点了十几个腿脚利索的兵，围成一圈低声布置。
张天一挤在最前头，肩膀绷得死紧：“师长！带我一个！李老师不能落在鬼子手里！”
林寻扫了他一眼，没多问，点头应下。转身带着这群人摸到后山坳口，在枯树根底下悄悄埋好炸药包。
有老兵蹲那儿直挠头：“师长，炸这荒地干啥？”
林寻没抬头，只压低嗓音说：“等鬼子追着人往这儿跑，一脚踩下去——灰都不剩。”
大伙儿全没吭声，胸口闷着一口气，又热又沉。谁都明白，这仗不是靠冲就能赢的，可再难，也得咬牙往前顶。
夜越来越深，牢房里只剩李文清一个人，缩在墙角石砖缝里，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哐当”一声，铁门被踹开。
山岗文寺堵在门口，军靴踩得地板咚咚响，眼神像刀子，刮人脸。
他大步逼近：“三篇颂扬皇军的文章，现在——写！”
李文清胃里一阵翻搅，可面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点了点头，抓起笔，蘸饱墨，埋头就写。
写的全是中文，密密麻麻一大篇。可字字句句，全是对着鬼子脸吐的唾沫星子——骂他们蠢、骂他们狠、骂他们连猪狗都不如。
他专挑拗口的词堆，句子拉得比麻绳还长，故意写满三张纸，墨迹厚得能反光。心里还补了一句：你越高兴，越说明你眼瞎心盲。
笔尖沙沙响，他眼前反复闪过山岗那张脸——惨白皮、细长眼、笑起来像黄鼠狼扒了皮，每次想起，喉咙里就泛起一股腥味。
熬到后半夜，纸写完了。他一把推过去：“拿走。我要睡了。”语气像摔石头。
山岗倒没生气，笑嘻嘻接过来，凑近灯下一页页看。
开头几行是他让翻译写好的日文套话，后面全是中文。
他一个字也不认得，但看见纸厚、字密、行距紧凑，心里早乐开了花。
几分钟后，他合上纸，咧嘴一笑：“写得好！夸我们‘英勇’‘仁义’‘不可战胜’——好几处呢！”
李文清差点笑出声，只把嘴角往下扯了扯：“呵，你们连‘人’字怎么写都不知道，还敢开口评文章？”
山岗装听不见，还在那儿翻来覆去读，嘴里啧啧有声：“写得真不赖……要不，你留下，给皇军当顾问？”
李文清嗤地一声：“顾问？我怕你们庙太小，供不起我这尊瘟神。”
山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硬撑着收了回去，晃着纸出了门。可刚拐过墙角，就背着手慢吞吞踱着步，一边摆弄枪套扣子，一边斜眼往牢门方向瞟。
李文清盯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空——这场仗打久了，恨也成了习惯，人反倒活得不像人了。
“里面到底写了啥？”山岗半路折回来，一把把稿子塞进李文清怀里，“念给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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