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我军和敌军
所以我觉得三表姐最大的不幸，就是她没有去上艺术学校。恐怕那时候二嬢也没有发现她在这方面的天才。母亲虽然发现了，却不知道帮助她寻找路子。母亲认为这些东西作为业余爱好可以，但不能作为主业。对于这一点，可以作为儿子将来成长的借鉴。我已经想好了，一旦儿子将来有着三表姐的天赋，她自己又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我会优先考虑让她上艺术学校的。
三表姐回家之后，就赶上二嬢和大姨父退休，于是她们全家也就从凉北搬到了西昌。而那时候二表姐虽然上了大学，却是上的西昌本地的大学，再加上在本地上中专的小表姐，三姐妹第一次那么完整地聚集在一起，而三姐妹却进入了完全不同的三个圈子。
三表姐的圈子没有那么曲高和寡，也没有了讨厌的三嬢来管她，二嬢和大姨父想管也管不了，所以从此她自由了。她像当时众多城市女孩一样生活，在浑浑噩噩之中，迎来了自己的婚姻。又在多年浑浑噩噩的婚姻之中，迎来了离婚。然后又在多年离异之后，找到了新的男友。记得那时候她生了一个儿子，现在应该二十多岁了吧，也该到结婚的年龄了。
外婆死的那年，三表姐刚满四十，但脸上已经写满了沧桑，看上去比大表姐和二表姐都苍老。尽管看上去不是很好，但她总算有一点是很幸运的，那就是在她四十岁的时候，她的脾气总算比母亲四十岁的时候要好一些。有了这一点，她就比谁都是幸运的。
一个人脾气是否好了，不能单看她日常的行为，而要看她的眼睛。有的人在人前就是做出来的。例如母亲，至今都很在意周围人的目光，所以她绝不会让人看出她的脾气不好。但一看母亲的眼睛，就能发现在那里面有着很多想当然的东西，标志着她有很多东西一辈子都没有想明白。而三表姐的眼睛中就不是这样，那里包含着领悟。从她目光中浮泛的某些东西，说明她已经放下了很多东西，应该领悟的差不多都领悟了。她的人生到现在已经接近圆满了。
回到小五那年，在对两个表姐的回顾之后，我们要回到暑假的故事中间了。那年暑假，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尽管这个事件至今影响的范围都比较小，但却对我的人生有很大的影响。
这件事情就发生在学校西南角的那棵大槐树下面。大槐树在中国是一个重要的文化符号。据说现在南方的很多人，追根溯源的时候，都只能追溯到山西的一棵大槐树下面。因为那时候这些人被集中到大槐树，然后集体移民到南方。从此以后，在漫长的年代里，他们遗失了有关祖先的信息，只记得那棵大槐树了。而在这个学校里，有好几颗大槐树，拥有重要文化信息的就有两棵，而其中尤以这一棵大槐树最为重要。
两棵大槐树，其中一棵在女六十一号的父亲去世那一年，已经被大风吹折了。后来人们把这棵大槐树的折断跟女六十一号的父亲联系了起来，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那棵已经不存在的大槐树成为了一个文化符号。那棵大槐树曾经留下我的印记。因为那棵树的枝桠比较低，可以很方便地爬上去。同时因为大，所以槐树的刺都长在很高的地方，对人不能形成威胁。于是在那时候，我经常爬到上面去玩。那棵大槐树正对在厕所的一个出口外，只是方向稍稍偏离，这也是我经常爬上去玩的一个原因。因为一旦上厕所又有空的时候，就可以顺便去爬一下。
但对于那棵大槐树的记忆也就是这些。那棵大槐树位于学校的东南角。而西南角的大槐树，不仅有着更为深远的意义，而且有可能今天这棵树还在。因为没有听说又有某一次大风把这棵大槐树也刮倒的消息。事实上，前面提到的山歌哥哥的父亲，那个在某个年代曾经武斗过，还声称自己埋了一把枪的人，就是在这棵大槐树下面给我们讲的故事。那时候他赶着一群小鸭子，都是非常非常小的鸭子，正在这一带放，顺便就给我们讲了那个故事。
由此也就可以想见这棵大槐树为什么会是一个文化记忆了。因为在当时，学校的公路还是从南边上来的，没有像今天那样因为下面修油路的关系被封上。而这棵大槐树正好就长在这条公路边。同时直到今天，这棵大槐树依旧坐落在向北的大道上，学校把四大队、五大队跟三大队和八大队分开，又是两溪交汇的地方，山势在这里渐渐合龙，两边的人要到另外一边去，就必然从这里经过。甚至乜嬢当时所在的一大队，因为就在三大队的山背后，也同样要从这里过路。四姨父之所以经常从学校回家，就是这个原因。
同时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在公路被堵住之前，学校里面的湾里面，整整一个组的村民，赶场的时候都要从这里过路。大路并不是经常有人走，因为只是几个大队的交通要道，或者有些赶远路的人，从其他乡过来的，要从这里经过。但这些村民是必须赶场的。不仅是当场天，只要是有需要，他们都会赶场。所以这条路对他们的意义更大。
而大槐树对于这些行人的意义，就在于它的大。因为大，所以下面有着树荫。在炎热的天气里，赶路的人在风尘仆仆之后，汗水淌得全身都是，忽然走到这棵树下，可以想见那时候的心情一定是非常愉快的。所以远近过路的，一旦经过这棵树下，都会到下面乘凉。放鸭子的老武斗叔叔，当时之所以坐在大槐树下面，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时候虽然不是夏天，但他放了大半天鸭子，想必也非常困了。而无论什么时候，太阳晒的时间长了，人都希望找个阴凉的地方歇息，并不独夏天为然。当然，冬天除外。
甚至有的人还不仅是来歇歇那么简单。例如带着弟弟去上学的华，他爷爷也是放鸭子的。有一次，华赶场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草凳，爬到大槐树的树荫中，坐在草凳上，怡然自得。
而在那一年的暑假，当我终于把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一股脑考完的时候，整个人就轻松了。于是我就整天带着弟弟在学校里闲逛。而有人结伴之后，空旷的学校里也就不再感到寂寞荒凉了。弟弟需要我这个哥哥带着他玩，而我又需要有人跟我一起玩，这就是有了弟弟或者哥哥的好处。玩的内容，那时候还没有打乒乓球的习惯，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闲逛。一边闲逛，一边会进行角色扮演的游戏。
例如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就是我们一起扮演打仗游戏。人少没有关系，演员可以演很多人。无论是我军还是敌人，都由我和弟弟轮流扮演。当我扮演我军班长攻打敌军阵地的时候，弟弟就扮演敌军班长保卫阵地。然后弟弟就扮演我军通讯员，报告我这个班长，敌军的火力很猛。于是我让弟弟这个通讯员去寻求支援。然后弟弟就扮演排长跟我打电话，我就向弟弟报告敌军的火力很猛。于是弟弟这个排长就派出兵力来支援我。
接下来，弟弟这个敌军的班长，又接到我这个通讯员的报告，说敌军增兵了。于是弟弟这个敌军班长，又会打电话给我这个敌军排长，报告敌军增兵了，于是我这个敌军排长，又会给弟弟这个敌军班长增派援军。但敌军排长的行动，又被弟弟这个我军排长发现了，于是弟弟就告诉我这个我军连长，要我增派兵力。接下来的时间，我这个我军连长增兵，弟弟这个敌军连长也增兵，然后弟弟作为我军营长增兵，我再作为敌军营长增兵。最终的战斗，一直打到军一级，然后变成总决战了。这时候我已经成为总指挥了，弟弟虽然只是军长，但为了安抚他，我还特别封他做了副总指挥。这时候弟弟作为军长来向我报告，说蒋光头被抓住了，然后我和弟弟就一起庆祝。这次游戏也就最终落幕了。
不过这样的游戏是不可复制的，基本上也就玩过那么一次，然后就没有兴趣再玩了。因为学校里能够玩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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