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藏猫猫
那天夜里，睡到半夜的时候，忽然大家都听见有孩子的哭声。所有人的心里都一个咯噔，因为学校里放假了，留校的老师虽然也有小孩子，但既然有大人在身边，那种哭声一定是挨打的哭声，听起来非常洪亮那种。而现在的孩子声音，则像是大人没有在身边，受到惊吓的那种哭声。在这个经常有各种传说的学校里，忽然有孩子的这种哭声，那是一定很瘆人的。好在听了一会儿，大家都听清楚了，像是军的声音。这时候大家才想起，军是一个人留在学校里的，而且他周围的宿舍里，都已经空无一人了。
所有还在学校里的大人都行动起来。就连父亲和母亲都一溜烟跑过去了，反而把我一个人剩下在那间小屋里，也不想想我也将变成独自一人了。而且很久以后我曾经听其他人说过，在我们那间小屋的隔壁，也就是当初我带着玩的那个小妹妹的妈妈所住的那间房子，曾经在某个惨烈的年代吊死了一个人。但当时我啥都不知道，所以也不害怕。
过了很久，父亲和母亲回来了，说军在那边很害怕，总是在哭，大概是吓坏了。最终大家决定，让二表姐过去陪着他睡一晚上。这其实对于二表姐也是一个福音，因为二表姐住在大宿舍里，大宿舍里的女生也都全部回家了，周围也是空荡荡的，现在好歹身边有个小孩子一起睡了。后来这晚上终于安然度过了。
后来军给大家讲了那晚上的事情。他给其他人讲的时候，应该是父亲母亲刚去的时候，那时候我不在。而他给我讲的时候，则是第二天的事情。前后的叙述惊人的一致，所以应该没有撒谎。他说那天晚上他独自一人睡在床上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红娃儿从梁上下来了。那个红娃儿长着长长的髻，一条绳子绑在髻上，然后红娃儿将绳子的另外一端穿过梁上，用手捏着。红娃儿就开始放绳子，放一点绳子，红娃儿就下来一些，然后一直下到地上。等到红娃儿下到地上之后，又用手拉绳子，慢慢把他自己拉上去。也不知道红娃儿玩了多少个来回，然后红娃儿才消失不见了。军一直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直到红娃儿消失了他才敢哭。
对于军这个梦，我现在的解释是这样的。红娃儿应该是他在某个年画上面看到的，至于其他的细节，就是他那天晚上在恐惧的压力之下所想象到的了。当时军应该在做梦，只有在梦境下，这些意象才会结合到一起。但恐惧让军忘记了他梦中和醒来的界限，就像母亲那天晚上鬼压床一样，所以醒来后他会以为不是做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至于恐惧的来源，就非常简单了，当天晚上他在那样的环境下睡觉，没有恐惧才怪。实际上很多农村里的类似故事，亲身经历的人都深信不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尽管那时候我也曾经对坟墓产生恐惧，但对这个学校以及学校里发生的一切，倒反没有后来那么害怕。所以听了军的叙述，倒反没事人一样。军对我的反应感到很诧异。从此以后，军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大概是觉得我的火焰子高，跟我在一起很安全。也许从那时候开始，军就认为我其实精神上很强大，不像他从前认为的那样软弱可欺吧。
军离开这边以后，还曾经回来过一次。因为那时候他父亲还没有调回去。那时候我已经小二，而军说他在那边重新读了小一。大概是从前的小一没有好好读，所以他父亲让他回笼好好读的缘故吧。军读第二次小一的时候，小一的课本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军还专门给我背了一课原来没有的，内容是风筝，风筝做成了蜈蚣的造型。
那一次跟军一起过来的，还有蚊子。那是我第一次跟蚊子相识。而军也见到了我常常给他提到的弟弟。最终我们四个人开始玩藏猫猫。我提议按照年龄平均分组，我和军在一组，而蚊子和弟弟一组。第一个回合就是我和军藏起来，让蚊子和弟弟来找。我选择了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也就是藏在下面的石窠里。
修学校的时候，石匠在学校边上就地取材，就在那座坟墓背后开了一个石窠。当时的石匠中，就有大姑父。大姑父做石匠比较早，给二爸捍茅坑的时候就是，或者他做石匠的时间还更早。有一次父亲带着我从奶奶家过来，从学校的台阶上去，一到操场上就碰到大姑父。当时他也正在学校里做活路，不过不是翻修学校，而是更早的时候，不知道做什么。天已经麻麻黑，他们的活路应该做完了，所以坐在操场边上休息喝水。后来大姑父还一直做石匠，到老落下了尘肺病，已经有十多年了。
石窠一直从学校所在的台地上开下去，学校修好之后，石窠也就开到底了。石窠的面积比较大，所以后来加工老师才能在石窠里修房子搞米面加工。而石窠通向下面的路，则是从一开始就有的，这条路是方便用来抬石头用的。在石窠的西南角，还有一墩石头只取了一半石头，正好可以作为上下那条路的落脚地。再往南，则是开窠取石的时候刻意留下的平整石台。这块平整的石台坐落在台地的转角处，大概是经过长期风化，石头不符合使用需要。也或者是怕动了这里的石头，就动摇了整个台地的基础，对于保护环境不利，总之这里就留下了一个石台。当初我跟女六十一号和女六十二号打扑克的地方，就在这里。
而我当时跟军的藏身地，就在这个石窠里。躲在取了一半的那墩石头的背后。这里是一个视觉的死角，从上面是看不到我们的，除非蚊子和弟弟走下面过。但那时候下面就对着桥，原先从桥上来的石阶路已经在学校翻修中被黄派校长堵死，全部栽上了树，也就是往左边是无路可走的。只有从从右边的公路上去，才能到学校里去。蚊子和弟弟当然想不到我和军会藏得那么贼，大家又说好只在学校里藏着，他们也没有到下面来寻找的必要。于是我和军一直在石窠里呆了两个小时，后来看蚊子和弟弟实在找不着了，才自己从石窠里上来，回学校去。
而学校里这时候正在上演一幕闹剧。原来是有人带着收录机到学校里来玩了。这在当地可是一件新鲜事，在那之前，我们两兄弟和蚊子、军两兄弟都没有见过这玩意儿。但其中是有人见过的，那就是学校里的老乒乓老师的儿子和女儿。“老乒乓”也是一个代号，并不是说他教打乒乓球或者教体育。事实上他是教语文的，后来得了糖尿病，因为坚持上课，获得了地级的嘉奖，并奉命提前光荣退休。他的大女儿学师范也跟他一样下乡到这个学校来教书了，小儿子则还在这个学校读书。当时他还没有退休，小儿子跟他一样打得一手好乒乓球，父子俩的乒乓球技术完爆包括父亲和太上皇在内的所有一流高手。
当时他的大女儿已经结婚，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妹妹，每天都用香草洗澡，宝贝得了不得。由于他们的家在城里，所以见过收录机，现在看到收录机，又看到弟弟在那里，一个坏主意就在心中应运而生了。首先是老乒乓的小儿子小乒乓过来揪了弟弟一下。弟弟很生气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揪他。而这时候弟弟没有发现，收录机已经开始录音了。所以弟弟的质问注定将是苦难的开始，而不是结束。就在弟弟开始质问的时候，老乒乓老师的大女儿大乒乓阿姨又过来揪了弟弟一下。弟弟看到两个人都欺负他，一下子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骂。蚊子这时候大约也看明白了什么事情，早已忘记跟我和军还有一个游戏了，也饶有兴趣地在旁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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