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亲家母

　　舅舅家的房子修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也是我暂时离开外公家的时候到了。因为这时候我已经五岁了。母亲生病之后，爷爷奶奶跟父亲母亲的关系缓和了一些，父亲母亲也认为孩子在父母身边生活要好一些。所以母亲首先带我“今生”第一次去看爷爷奶奶了。“今生”我们在前面说过，就是从自己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到现在。而在有记忆之前，就叫做“前生”了。

　　“前生”的某些事情，还是稍稍有点印象的。至少有一次奶奶到外婆家串门，就是有点印象的。尽管奶奶跟母亲的关系，也像外婆和舅母的关系一样紧张，但奶奶和母亲的紧张，跟外婆和舅母相比，有一种摆在台面上的感觉。奶奶对母亲不满意，就是不满意，关系弄得更加紧张，也不过是程度的不同。而问题摆上桌面，总有解决的时候。而外婆跟舅母，则一直是暗战。甚至母亲最初也试图跟奶奶暗战，只是奶奶把面子撕破了，暗战就必须升级了。当然，升级之后，母亲还是只能选择暗战。在婆婆年富力强的时候，只有婆婆有升级战争的资格，媳妇再牛也得忍着。所以才有“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婆”的古语。不过母亲今天虽然熬成了婆婆，却没有把自己当年所受的还给老婆和弟媳。因为一则时代变了，二则母亲也不是奶奶。

　　但奶奶当时，虽然尽量利用了潜规则赋予她的特权，却还是有些不自在。虽然通过合法做强盗维护了她的权威，但也由此暂时跟母亲的关系紧张到极点。最大的问题就是我和弟弟很少回家了。尽管有了哥哥的先例，奶奶也乐得我和弟弟不在眼前，但总是一种牵挂。所以奶奶终于决定到外公家来看我和弟弟了。

　　但在当时，我不认得奶奶。因为母亲让我们把外公叫爷爷，把外婆叫婆婆，所以暂时还没有第二个“婆婆”的概念。这件事情应该发生在火灾之前，因为奶奶到外公家看我之后，我还到了母亲的学校。当然，火灾本身就是“前生”和“今生”分水岭的后期，既然奶奶到外公家是在“前生”，那么当然就是火灾之前了。

　　奶奶到外公家之后，我记得外婆把她叫做“亲家母”。到底奶奶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到了母亲的学校之后，我给一个老师说：“我们那里来了一个亲家母。”那个老师跟母亲一印证之后，这句话又被广泛流传了出去。当然，这件事情未必是我的悲哀，却一定是奶奶和母亲的悲哀，尤其是奶奶的悲哀。

　　母亲和奶奶暗战了几年，这中间应该也有父亲的支持。毕竟奶奶当年当强盗的时候，正是因为父亲开了一个头，父亲心里一定也不高兴。小孩子被爹打了会生气，但被妈打了不会生气。但大人被爹侵犯了不会生气，被妈侵犯了一定生气。这是因为在孩子的心中，妈本来就是最亲的。当他觉得这个妈忽然之间变了一副脸孔之后，那种失望一定是非常透顶的。而偏偏当妈的对这些事情又有些纠结，做了错事一定是不会给儿子道歉的，所以很多母子关系最后都很紧张。当然，只要当妈的做得不出格，事情就一定不会坏。而对于女儿来说，道理要反过来，女儿长大了一般对爹更好，但也最怕爹伤害了自己。

　　不过无论是母子还是父女，那种感情无论怎么伤害，只要不是本质性的伤害，例如卖儿卖女，破坏了儿女幸福之类，一般都不会彻底让这种感情丧失。而且就算发生最极端的事件，只要没有拿着刀杀儿杀女，通常也是能够获得原谅的。奶奶和父亲之间，当然没有发展到这个程度，所以父亲跟奶奶的关系，应该很早就已经修复了。而且父亲那段时间在读书，远离家里，对于过往若干年的事情，会经常在脑袋里过电影，奶奶在他的记忆里占了最重要的成分，又是很早就占据了他的潜意识，根据我们前面提到的心理学的发现，这种情况下，一定会加速父亲跟奶奶关系的修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父亲还会选择性地遗忘奶奶的不好，对奶奶的好还要加强记忆。如此一来，关系修复的过程就会更加快速了。所以很多女人在跟婆婆战争之后，明明自己有理，老公也做出了决裂的表示，最终的战果却不尽人意，这不是她们的老公不好，也跟三纲五常无关，而是一种心理学的必然。事实上，三纲五常本身也是人类心理的产物，这中间本就包含着很多人类的潜意识在内。只不过这种用潜意识来粗**涉显意识的公共伦理，本身就是有所缺陷的。潜意识就该让它藏在心里，让它自然选择，而不该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尽管父亲在最初有可能还做了婆媳战争火上浇油的事情，但在后期，父亲一定起到了润滑剂的作用。于是在我即将到父亲学校里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回了奶奶家。

　　奶奶家在山上，但又不是在深山，地势就在场镇相似的海拔。而场镇距离城里，也不过十多里，有公路相通。公路围着主峰在场镇到母亲被流放之前的中学，转了三分之一圈，然后才转头向母亲后来被流放的学校那边蜿蜒过去，直通当地公社所在地。

　　从外公家，首先就要沿着前面所说提到比较陡峭的山路一直上山顶，就进入了公路。然后顺着公路到场镇，接下来就可以从场镇，沿着围绕主峰另外方向的大路，向奶奶家进发。大路不是公路，但也不是羊肠小道，比外公家的路好走多了。一出场镇就有一个堰塘。堰塘周围是大片人家。然后前面是大片田地，一直延伸到山嘴。尽管这里已经是主峰脚下，但背后的山还不是真正的主峰。背后山上，是一个类似于公路线一带的大坪子，同样有着大片良田，也住着很多人家。然后那上面才是真正的主峰。

　　在真正的主峰脚下，到处都是黑颜色的石头。我疑心这些都是火山石。因为主峰的山势是一个半月形，看上去像一个火山湖的造型，应该是在远古时候的地质活动中形成的。在主峰的西边有一个巨大的缺口，这很可能是后来的地质活动中，火山湖出现了缺口，湖水从这里冲了出去。不过主峰周围没有温泉之类的东西，寒泉倒是不少，应该是一座死火山。主峰并不太高，海拔只有六百多米，但在盆地边缘，主峰还算是比较高的山了。

　　真正主峰脚下的平地，是古道的真正路线。因为翻越主峰所花的时间，比环绕主峰所花时间要少。再加上并不是太高的海拔，也让这片平地不是那么难走，所以无论是母亲从外公家到学校去，还是从奶奶家到学校去，都要从这片平地过。从外公家要从场镇上山，而从奶奶家则直接从奶奶家背后上山。

　　母亲带着我从场镇沿着堰塘边上一直走到大片田地的边上，再沿着边上的大路走过山嘴，那里又是一个堰塘。在堰塘边上，就可以望见奶奶家了。奶奶家的地势稍低，比这片平地要矮上十米左右。如果从堰塘边上沿着平地到奶奶家背后，中间有一个山湾。由于这边上山要从山脊上走，那边上山直接从背后走，所以到山湾里的路，并不是大路。而且绕着山湾的路也比直接下去到奶奶家要远。今天山湾里修了村里的公路，所以走山湾也是一个选择，但那时候，只能从堰塘边上下去，然后直通奶奶家。包括奶奶家整个家族，也从这里下去，经过奶奶家边上然后才回家。

　　但从这里下去，却不是十米左右，而是二十米左右，因为下面的地势更低。这二十米是从场上到奶奶家第一段羊肠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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