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春天里
于是外婆就不断给那些已经死去的她所认识的人打招呼。说一阵说累了，外婆就开始惊恐起来，问把她背到了哪里，要二表哥不要把她扔下。对于这些记忆，倒是在舅舅家曾经受到恐吓的。二表哥有时候听得厌烦了，就说要把外婆和舅舅背出去扔了。当然，说是一回事，地震来了的时候，还是二表哥亲自冲进外婆房间，把外婆背到了外面的安全地带。
房子的问题解决了，再也不用担心把外婆搬来搬去的问题。于是剩下的时间，就是听着外婆日复一日地迷糊下去。外婆这时候的饭量还行，连肉也能吃。每天母亲就给外婆弄点粥，再去买点小笼包。有的时候，煮得比较烂的肉也给她吃点。这样一直到我要结婚的时候，外婆就慢慢不行了。我在老婆家一共呆了二十天，然后才把老婆接回来结婚。据说这期间外婆就有些不行了。最后是母亲对外婆说，我就要结婚了，希望外婆能够看到我结婚，要不然她死了我的婚也结不成了。于是外婆又奇迹般地坚持下来了。
结婚的时候，房子要重新装修。这样一来，虽然不用搬家，但外婆也必须在房间里搬来搬去。等我回来的时候，装修已经好了。所以外婆到底是怎样被搬来搬去的，我也不大清楚。最终在我结婚后第三天，也就是立春的时候，外婆进入了弥留。
尽管外婆住在我们家，但叶落归根，本来外婆是有儿子的，死在女儿家也不好。所以跟舅舅家此前就已经商量好，在外婆弥留的时候，他们就叫来车，把外婆拉回老家去。母亲和大姨妈跟着车回去，守了一夜。在天亮之前，外婆就静悄悄地去了，死在母亲的怀里。那一刻，母亲的眼泪夺眶而出。第二年的时候，旭日阳刚在星光大道依靠一曲《春天里》走到了年终总决赛。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起外婆，更多想到的是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而此时此刻，当我想起立春那个节点，就忽然想起了这首歌。
外婆的娘家其实是有人的。外婆有一个同爹同妈的弟弟，她母亲改嫁的时候，就是她带着弟弟。外婆讲起那时候的事情，总是一个小楼一夜听风雨的故事。风雨交加，电光闪烁，七八岁的外婆抱着三四岁的舅爷，黑夜之中也不知道有些什么，就那样胆战心惊地过了一夜。这一夜应该是对外婆印象最为深刻的。而经过岁月的磨砺之后，外婆后来独自在堂屋里伴着自己的棺材睡觉。外公家的曾祖父和曾祖母以及外公都是在堂屋里离去的，但她却在里面睡了很多年。
外婆的同父同母弟弟，也就是最大的舅爷，已经离开十几年了。本身舅爷的身体很好，冬天最冷的时候，还是穿着单衫。平时在家里，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所以舅爷家不像农家，倒像是农村里的城里人。但舅爷却的确从来没有在城里生活过。舅奶奶死得更早，在舅爷死前十几年就死了，留下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表爸爸。此外舅爷还有几个女儿，不知道嫁到了哪里。
舅爷为人很硬气。据说有段时间他家很穷，于是村里决定对他进行照顾，敲锣打鼓地给他家送来食物和衣物，但后来全部被舅爷退了回去。用舅爷的话来说，“照顾照顾，越照越孤。”
舅奶奶死后，舅爷的确很孤，但也的确很硬气。我们回家的时候，要经过舅爷家。舅爷家的地方好，在河坝里，到处都是良田，灌溉也方便。经常看到舅爷在田里犁田。我们家翻修房屋的时候，舅爷还亲自到了我们家，二话没说，拿起背篼就背土去了。
但硬朗而硬气的舅爷照样没有躲过岁月的摧残。在癌症的折磨下，很快就走了。死的时候大约在七十岁左右。到外婆死的时候，他家的儿女们全都出去打工了，竟然通知不到一个人。
而外婆的亲妈改嫁之后，还给她生了一个或者两个弟弟，不过经常看到的小舅爷只有一个。这个小舅爷家有可能生了几个儿子几个女儿，但我认识的，同样是最小的一个表爸爸。因为这个表爸爸比大舅爷家的表爸爸还小，大不了我几岁。不但在父母的学校里读过书，而且还是舅舅的徒弟，学了一点医。跟他一起跟着舅舅学医的，还有爷爷家大姑婆的孙子，上高中跟三表哥同班，毕业后就跟着舅舅学医。他们两个都没有出师。原因是舅舅家修房子，让他们两个去抬石头。结果两家的家长都觉得自己的娃儿是读书人，做这些重活路做不来，后来就不到舅舅家了。那个表哥后来放弃了学医，但表爸爸回家之后继续自学，如今在新疆的边境某地当医生。
表爸爸漂泊到边境之后，在当地认识了一个本地女孩子，然后跟那个本地女孩子结了婚。他跟三表哥年纪相当，结婚的时间也跟三表哥一样晚，生了一个女儿，也是千禧宝宝。06年的时候弟弟带着侄儿回家，刚好表爸爸也带着全家回家，大家在一起吃饭。侄儿喜欢跟他的小姑姑玩，但小姑姑实在太小了，侄儿拉着他小姑姑的手往下坠，弟弟急忙叫侄儿不要拉，说小姑姑力气小，拉不住。
到我地震后回家，表爸爸又回来了。他建议我跟他到新疆去，不过我既然回来，就不打算再走了，所以没有去。后来表爸爸又给我打过电话，我还是没有去。这一次表爸爸回来，是办舅爷的丧事。小舅爷虽然比大舅爷活得长，活了八十多岁，身体也硬朗，前几年还到城里来过，终于也没有坚持到外婆归山之后，走在了外婆的前面。表爸爸在家里照顾了舅爷半个月，然后舅爷就走了。从此以后，包括外婆归山的时候，表爸爸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以在外婆死后，小舅爷那边虽然也有人来，来得却是经常没有见过的人。就算表爸爸在家，因为跟舅舅的师徒关系，恐怕也不能说什么。在外婆仓促入土之后，舅爷那边的人就回去了。
而在当年我到外公家的时候，包括外公在内，所有的人都还活着。母亲不愿意继续把我留在那个乡村小学，又不愿把我送到奶奶家，就只能把我送到外公家。
我到外公家的时候，三姨妈已经出嫁，表弟已经快生了。四姨妈和小姨妈却还在家里。四姨妈在上学，小姨妈在我出生之后，据说因为成绩不好，就没有再上学了。母亲正好让小姨妈到学校里去抱我。小姨妈小时候很调皮，力气很大，班里的男孩女孩，都被她打过，由此可见她学习的效果。不过那时候小姨妈却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大舌头。小姨妈的大舌头一直在我出生以后都存在。最后母亲跟小姨妈签订了君子协定，如果小姨妈不再大舌头，母亲就给她买一双凉鞋。于是在弟弟出生之前，小姨妈的大舌头就神奇般地好了，如愿以偿地穿上了母亲给她买的凉鞋。小姨妈回家之后，喜欢上了生产队的小会计，也就是现在的小姨父。对此无论外公外婆还是舅舅舅母和母亲，都非常赞成。因为小姨父的家就在生产队里，十几分钟就可以到外公家，到时候方便照应。
小姨妈是在我读书那年结婚的，婚后跟小姨父生了一个儿子，小姨父家宝贝得不得了。因为在当时，小姨父家虽然有兄弟五人，但前面已经结婚的两个表爸爸却都生了女儿。小姨父的大哥在他结婚的时候已经去世，就留下唯一的一个女儿。而小姨父的二哥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就碰上计划生育，再也生不下去了。小姨父就是老三，所以对于表爷爷和两个表婆婆来说，小姨父生的儿子实在是天大之喜。但是好景不长，仅仅半个月的时间，我这个表弟就不幸夭折。这个表弟我曾经见过，生得粉团粉团的，没有赶上满月就走了，实在让人叹息。
好在小姨妈注定就是小姨父家的福星，一年之后，小姨妈又给小姨父家生了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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