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启 五
慈恩寺坐落于郇家村东北方四十五里外，只是一座小寺庙，院子里只有供奉佛祖的一个祠堂，从郇家村沿着小路绕过几个山头就到了。《∪小说电子书下载》
当年在这里建寺的游方僧人早已圆寂，据说去的时候还跌坐在蒲团上，面露笑容。是郇家村的人将他火化的，骨灰收集的时候居然找到了几粒小碎片，山里人不知道这叫舍利子，只是将之一同收拢在陶罐里，供奉在了寺庙里的佛像旁边。
时已傍晚，明辰西落，祠堂内一片昏暗。两只小小的蜡烛在高大佛像的底座旁静静燃烧，微黄的烛光仅仅只能照亮周围几尺的范围。一个高瘦的身影跌坐在蒲团上，手中敲着木鱼在低声诵经，周围的烛光将他渲染成大体的轮廓，模糊而实在。
那诵经声低不可闻，唯有“哒、哒、哒……”清晰可闻，平静而规则，给人一种任何事都不能影响其的错觉。
突然，木鱼一停，僧人顿了一会儿，低声道：“不知哪位施主光临蔽寺，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祠堂的门无声无息打开，门外无人，一股阴冷的气息却蔓延进来，地上甚至结起了薄薄的冰霜，一直到僧人身前几尺才消失不见。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和如玉：“晚辈自幼身怀寒气，却是不好入屋打扰大师。唐突来访，大师莫怪。”
僧人答道：“施主客气了，不知如何称呼？”
声音顿了一下，方才说道：“晚辈名声不好，不说也罢。却不知大师法号为何？”
僧人听了，也不计较，温声答道：“贫僧法号道觉，不知施主来此有何贵干？”
声音说道：“晚辈来此，是想找一个地方，找一个人，只是人生地不熟，故而希望大师能指点晚辈一下。”
僧人平静道：“施主但说无妨。”
声音传来：“晚辈所找的地方，名唤郇家村，找的人名叫袁臻雪。不知大师是否知晓，若能告知，晚辈感激不尽。”
僧人答道：“从此地向西南七八里，绕过一个小山头便是。只是贫僧冒昧问一句，施主此去所为何事？”
声音沉默片刻，答道：“大师诚心指点与我，我亦不愿欺骗大师，但此事关系重大，却是不好告知，还望大师海涵。”
僧人摇摇头，道：“你问我的，我都答了。我问你的，你却一句也不肯相告，甚至连名字也不肯相告。你言语客气，想必心底对我也不怀恶意，只是拒我于千里。如此看来，那郇家村今夜怕是要有灾祸。不知贫僧所说对否？”
声音再度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冲突在所难免，大师意思是不想我去了？”
僧人喧一句佛号，道：“贫僧亦不知所为是否对错，只是修行十余个甲子以来，贫僧见到了太多争执仇杀、恩怨相挟，我佛怜悯世人，却又不能偏袒一方，只有委屈自己。方才施主问路与我，我自当坦诚相告，然而施主此行必沾血光，是要造杀孽的，贫僧又怎能不去阻止施主？”
声音沉吟道：“大师言之有理，你我立场虽不同，晚辈却是佩服大师的胸襟。唉，白金若兰寺果然藏龙卧虎……既然如此，晚辈只好得罪了。”
噗通！
郇赭百无聊赖地朝河里扔石头，旁边站着唐空。林升跑过去看羊了，***忙着给她五岁的小妹妹摘野花，好拿回去逗她玩。
唐空看着郇赭捡起一块鹅卵石，在嘴边呵一口气，然后斜着扔出去，只见那石子在流动的河面跳了三下才沉下去。唐空收回艳羡的目光，叹了口气，说道：“你说咱俩都是一块儿学的打水漂，我怎么就是不如你打的好呢？”
郇赭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就叫做天赋，懂不懂？”唐空一翻白眼，弯下腰，捡起一块鹅卵石，歇着扔出去，石子沿着河面跳了一跳就直冲河底而去。郇赭见了，哈哈大笑。
唐空干脆坐到旁边石头上，说道：“我不扔了，就看你扔，看你能扔多远。”
郇赭轻哼一声，拾起一块鹅卵石扔出去，见石子跳了三跳，然后便朝唐空挑衅似地看了一眼。唐空毫不在意，只是两手托腮道：“继续啊，有本事你扔的能跳四跳再说。”
郇赭听了，道：“好，今儿就让你心服口服。”说罢就扔起来。只是连扔几次，石子跳了三跳就无以为继了。看着唐空略带得意的眼神，郇赭感觉脸有点发热，幸亏他皮肤黑，看不出来。他挠挠头，道：“今天状态不佳啊，刚才捉鱼太累了，手上没劲儿了……”唐空哼了一声，却也没有揭穿他，只是看着河面发起呆来。
这时，林升看完羊过来了，他说道：“刚才见你们打水漂挺开心啊，来，咱们比比赛怎么样？”
郇赭正有些感觉不好意思呢。被林升这么一说，闷闷道：“有什么好比的，你要能打出四漂来，就算你厉害。”
“四漂……有点难啊。”林升一边皱眉说道，一边拾起一块鹅卵石朝着河面扔去，只见石子也只是跳了三下就沉了。
郇赭见了，哈哈大笑，说道：“你也不行吧。”
林升撇了撇嘴，没理郇赭，继续捡鹅卵石来扔，可连扔了几块，都没有成功。一旁郇赭笑地更欢了，林升恼道：“有什么好笑的，你能打出四漂来不成？”
郇赭停住笑声，沮丧道：“我也不能。”
林升轻哼一声，也不言语。三人沉默下来。
这时，一手捧着野花的***过来了，说道：“时间不早了，赶快赶着羊回家吧。哎，你们三个这是怎么了？”
郇赭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只见***翻了翻白眼，说道：“你们三个真无聊。”说罢，捡起鹅卵石朝着河面一扔，石子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在河面上漂了五漂才沉了下去。
唐空、林升、郇赭目瞪口呆，齐看向***。只见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看什么看，赶紧收拾收拾回家！”说罢便转身去拿捉的鱼虾。
“等等，”唐空叫住了她，问道：“你……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歪着脑袋，发现旁边的郇赭跟林升也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她，问道：“这也需要练习吗？”
说完，***转过身，也不管石化的三人，蹦蹦跳跳着去拿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鱼虾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在四人的耳中响起：“请问，这里就是郇家村吗？”
唐氏正在屋子里做着针线活，只是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缝缝补补了一会儿，就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和衣裳。
窗外已是黄昏时分，记得刚刚遇到他的时候，也是黄昏，一情一境犹如昨日。
“……在下唐元，乃东广神宗弟子，敢问姑娘芳名？”
“……真巧啊，袁姑娘，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袁姑娘，你先走吧，唐某殿后。放心，我自有脱身之计……”
“……袁臻雪，唐某诚心待你，你怎能如此欺我？……”
“雪儿，经历这么多波折，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也罢，是唐某自作多情了，告辞！”
“……雪儿，这是真的吗，我还能再见到你……我们以后能不再分开吗？”
“雪儿，不要难过，我们一起报仇，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雪儿，你怎么哭了？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才对。来，喝下这杯交杯酒，我们从此以后就是夫妻了，同甘苦、共患难，彼此相知相依，永远都不分离，永远……”
“……雪儿……师父他老人家去了……萧师兄、百妙师兄也受了重伤，王师兄甚至不知所踪……死了好多人，师叔他怎么会背叛师门，怎么会……雪儿，是不是我错了，我当初要是留在师门，是不是、是不是……当初我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劲的，我为什么没有告诉师父，为什么？！”
“雪儿……是我对不起你，但是师门之事我有预感不会如此简单，我一定要解开这个谜团，不然我死都不瞑目……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回来，跟你、跟空儿，咱们三个人好好过日子……”
……
“唐元，你真的去了吗，不要我跟空儿了吗？”唐氏喃喃自语道，恍然间往事回溯，一丝忧伤悄悄爬上她俏丽的脸庞，神色在傍晚的余晖中倍显凄凉。
在儿子面前，她还能强打精神、强作欢颜，此时此刻，却无法压抑内心的悲哀。其实昨晚，她就已经默默流了一夜的泪——本来，她以为她在十年前唐元离开她跟襁褓中的唐空时就已经流干了眼泪的。
她早就知道，当至亲的人离开自己时，是不能痛快地大声哭出来的，那只能无声地、压抑地流着眼泪，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内心被某种东西攫走，然后用绝望的空虚填满整个胸腔……
于是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正当唐氏黯然伤神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却悄然出现在院子里——他仿佛是从空气中慢慢浮现，在一片波纹中荡漾出来。他站立在屋门外，轻声道：“长年居闲门不开，绕门青草绝尘埃。尘缨忽解诚堪喜，世网重续应当来。袁臻雪仙子，十年的归隐梦应该醒了，还不出来见老夫？”声音嘶哑，说到最后一字，却是宛如惊雷，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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