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启 四
郇家村是个小山村，不过百十户人家，地方又偏远，方圆七十里除了一所破旧的寺庙以外，便只有几座大山和一条通向山外城镇的小路。>>>无错手打小说>>>那寺庙名唤作慈恩寺，据村里老人说是已经建了四五十年了，乃是一位游方僧人四处化缘筹建的，老人们年轻时还都是建庙的劳工。后来那位僧人在这里呆了二十来年就圆寂了，寺庙没了人打理，渐渐破败下来。直到十几年前又来了个僧人，也在那庙里住了下来，这才没彻底荒废了。
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已经延续了四代人，除了十年前搬来一对孤儿寡母外，剩下的都是地道的郇家村人了。
或许是对可怜人的同情，也出于山村人的淳朴，村里人对这对孤儿寡母颇多照顾。但那做母亲的是个温柔贤淑、却又性格执拗的女人，刚来的几年还曾有人给她保过媒，都被她笑着婉拒了，这事渐渐就没人再提。后来村里人惊奇的发现她还是个识文断字的人物，更惊讶的却是她居然还要办学堂，教村里的孩子读书。郇家村除了老村长还识几个大字外，余人俱是目不识丁，如此一来她便赢得了村里人的尊敬，成了一位女先生。这位女先生自称唐氏，说是从以前丈夫的姓，村里人便称她做唐先生。
上轶第九纪六千八百九十三年，三月初八，中央浩洲东南部，大晸国福都郡，郇家村。
明辰初升，从东方的山顶慢慢露出半张脸，光辉还不是很刺眼，朦胧里透着些许温暖。几缕炊烟远远地从山村那边升起，当升到半空中又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被情人的手指轻轻拂过，温柔而了无痕迹。
鸡鸣犬吠声中，乡间小路上渐渐现出几位农人的身影，他们正慢悠悠往田地里走去，好开始一天的劳作。
唐空打开屋门，拿起门边的扫帚开始打扫院子，这是每天早晨的功课，从他六岁的时候开始，已经持续四五年了。
不大的院子很快就被打扫干净，唐空便跑到柴房，看着母亲唐氏烧水做饭。
在唐空眼里，母亲其实是一个很容易沉默的人。虽然在旁人面前母亲总是显得热情而善谈，可是当家里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时，母亲便很少言语，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做着手中的活。
每当这个时候，唐空心中就感到一阵不安，所以他会拼命找话说，好像这样就可以把那种不安去除掉。然而今天，看着忙碌的母亲，他忽然感觉有些找不到话说。
唐氏早就注意到儿子的异状，却并不先问什么，反而只是安静的煽火，好让炉子烧的更旺一些。过了一会，她说道：“空儿，帮我去房里把锅端过来，别忘了加上那些我一早淘好的米。”唐空一愣，忙答应道：“哦，是！”言罢转身向院子里跑去。看着儿子略显呆呆的样子，唐氏不禁摇了摇头，嘴角却悄然划过一道弧线。
过了一会，唐空端着一口小锅回到柴房，唐氏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里头还有一小碗米，点了点头，便开始煮粥。唐空看着母亲忙碌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却说唐氏回头一看，发现儿子还是呆呆的模样，便用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微微嗔道：“今天你这小鬼是怎么了，怎么老是一副神神在在的模样，想什么呢？”唐空哎呦一声，揉揉额头，尴尬道：“娘，我在想昨晚上的事，就是……那个人真是我舅舅吗？”
唐氏淡淡道：“怎么，你不信？”唐空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以为除了娘，就没有亲人了……”唐氏听了，叹了口气，说道：“傻瓜，实话跟你说吧，昨晚上来的那人，虽然不是你亲舅舅，却比你亲舅舅还亲呢？”唐空听了，问道：“真的？”唐氏一翻白眼，说道：“娘还能骗你不成？”唐空却沉默了一下，才小声问道：“那为什么舅舅说要带咱们回老家，娘你却不愿意呢？”
唐氏没有立刻回答他，她先是添了几根柴到炉子里，又掀开锅盖看看煮的粥，才反问道：“我当时要你跟你舅舅去，你怎么不愿意呢？”唐空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道：“娘在哪，空儿就在哪！”说话的时候，他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唐氏听后，笑着摸摸儿子的头，说：“空儿乖，到屋里再帮娘刷两个碗去，我们好盛粥。”唐空立刻应了一声，就跑去了。看着儿子的身影变得有动力起来，唐氏又摇了摇头，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悄然变大了一丝。
吃过早饭，唐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空儿，帮我把隔壁的凳子摆好，过会儿郇赭、林升、张筱雨他们就要来了。”唐空答应了一声，便到隔壁去，将放在书桌上的凳子拿下来摆好。
很快，村子里的孩子陆续来到了唐空家，坐到他们平日坐的座位上。
这时，唐空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看昨天学习的《弟子规》。刚看了开头几句，他的同桌郇赭就到了。郇赭今年十二岁，皮肤黝黑，身体很结实，所以村里的孩子们都叫他黑蛋。然而郇赭是个性格温和的男孩，从来不会因为这个而生气。他是唐氏的得意门生，背书总是很快，也是唐空最好的朋友之一。
看到郇赭坐下，唐空朝他做了个鬼脸。郇赭不以为意，问道：“今天先生讲些什么？”唐空想了想，说道：“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们家来客人了。我娘忙着招呼客人，就没检查我功课，我也没来得及问今天讲啥。”郇赭听了，一脸诧异，好奇的问道：“你们家来客人了？真是稀奇，来的谁啊？”唐空一脸得意，他神秘地说道：“你猜猜。”
郇赭皱着眉头，心里琢磨着。唐空家是外来户，虽然住了快十年了，但平时经常到他家串门的人却也不多。郇赭是个憨实孩子，想了一会儿，却没想出来是哪位客人值得唐氏重视到可以不去检查唐空功课的。他刚想问唐空是谁，就见到唐氏从门口走进来，于是所有的疑问都只能憋到肚子里，跟着大家一起喊“先生好”了。
唐氏走到讲台上，说道：“今天照例先检查一下昨天的功课。张筱雨，‘不力行、但学文，长浮华、成何人？’后面是什么？”
坐在唐空前面的秀气女孩站起来，朗声道：“但力行、不学文、任己见、昧理真……”
郇赭趁机悄悄向唐空问道：“难道是张叔跟张婶？”
唐空一愣，才反应过来是说的张筱雨的父母。张家跟他家都是外来户，虽然张家在张筱雨爷爷一辈就迁到这里来了，但两家来往相对别家多一些，张家婶子还曾开玩笑说要唐空做他女婿呢。唐空此刻脸一红，低声道：“胡说什么呢？当然不是了。”
郇赭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自然没放在心上，他说道：“我想不出来，你还是告诉我吧，我……”话到这里，郇赭突然听到唐氏说：“……郇赭，你接着张筱雨的继续背。”
郇赭登时一蒙，木然站起来，却不知道从何背起。坐着的唐空也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是他方才也没注意张筱雨背到何处了，实在无从帮起。
却说唐氏见郇赭如此，便说道：“怎么，不知道张筱雨背到哪里了吗？”郇赭硬着头皮答道：“老师，学生方才专心于背课，却是没有注意到。”唐氏听了，冷哼一声，道：“看你意思是背的很熟了，也罢，你把昨天的功课从头至尾背一遍吧。”
郇赭只好道：“是。”便开始背起，只是经历刚才一番，思路竟然不似平时一般清晰，磕磕碰碰一阵，好不容易才背完。
等了一会儿，就连旁边唐空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才听到唐氏说道：“怎么这般生疏，坐下吧。”郇赭一坐下，才感到已出了一身冷汗。唐空跟郇赭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却是再也不敢走神了。
午时一至，便是放课时间了。郇赭临走时说道：“唐空，下午放课后去河边捉鱼，到时你可得好生交代。”唐空懒懒地在桌子上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下午课时相较上午要少些，不过一个时辰而已，唐氏便宣布放课。唐空将去向告知母亲，得其许可后便同郇赭他们一溜烟蹿了出去。
站在门口的唐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微微含笑，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郇家村位于福都郡的南面丘陵地带，村子本身便是北高南低，中间一条大路横穿。唐空家在南边村头，出门继续往南走是村里人开垦的几亩田地——由于地方不太平整，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零散梯田。而过了田地几十步，便会看见一条小溪自东向西流过来，田里用水多是靠它。
溪水潺潺，在明辰的余晖中显得波光粼粼。
唐空挽着裤腿站在水里，不远处是郇赭和一个穿蓝短衫的男孩，那是林升，而在岸边的却是张筱雨。
村里人淳朴没那么多规矩，年纪不大的男孩女孩只要和得来都是可以一起玩的。他们四个人都是上课的同学，关系平时也近一些，所以经常一起玩。却说张筱雨是帮忙给郇赭跟林升放羊，三个男孩子捉到的鱼则算四个人均分。
小溪里的鱼都不大，三个人于是连泥鳅、螃蟹也不放过，忙活一阵，足足捉了一小竹篓，四个人均分收获也不少。
捉完鱼后，唐空躺在树荫下，眼睛望着天，怔怔出神。张筱雨忙着分鱼，林升跑去看两家的羊，郇赭悄悄摸到唐空身边，问道：“快跟我说说，昨晚上到底谁去你家了？”
唐空却只是出神地看着天空，道：“急什么，等等林升跟筱雨再说。”
郇赭听了，悻悻坐在一边，道：“筱雨……叫的倒是挺亲切。”
唐空也不管郇赭，只是怔怔的看着天空：日宫高居中天，仿佛一个橘红色的火球，巨大、圆润，真实中带着虚幻，温暖却又不刺眼，看上去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映过来的一样——小时候他没少拿这个问题烦他娘，唐母却永远只是笑笑，说你长大一点就慢慢明白了；而明辰·少昊此时是天空的主宰，其体积虽较日宫小很多，却是比之耀眼许多，若不眯起眼睛都难以看清其形状如何，而其光白中带金、照耀万物——这种情况会直到三月末后，才会变为太昊接掌白天，而黯辰也会由幽·畜转为幽·烎……
过了一会儿，林升跟张筱雨都忙完了，四个人便坐在树荫下。郇赭宣布道：“好了，现在让唐空老实交代，昨晚到底谁去你家了？”唐空白了他一眼，却见张筱雨和林升也是一副好奇的样子。只好说道：“昨晚上，我舅舅来到我家了。”言语中依然透着股得意。
另外三人一愣，却是没反应过来。
“你舅舅？”张筱雨最先反应过来，睁大眼睛问道。由于两家来往多的缘故，唐空家的情况她很清楚，但从没听说过唐空居然还有个舅舅。
“舅舅？昨天晚上来的吗？什么时候啊？”林升跟郇赭也反应过来，插嘴问道。
唐空挠了挠头，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昨天跟你们放完羊后，我便回家了，那时就看到家里来了人，我娘叫我唤那人作舅舅。”
“那你舅舅长什么样啊？”郇赭好奇地问道。
唐空眯着眼回忆道：“嗯，高高的、瘦瘦的，穿着身白衣裳，很文静但是给人很安心的感觉。哦，对了，他还给了我一块玉佩呢，说是家里的人都有一块，不过我娘帮我收起来了。”
林升、张筱雨、郇赭三人听了，面面相觑，他们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而且——“对了，我怎么没听过呢？”林升忽然闷闷的说道。
“听到什么？”轮到唐空愣了。
“听到村里人说啊，”林升理所当然道：“你想，像你舅舅这么显眼的人从村子里走过，村里人见了，不得议论议论吗？咱们村可是不大有陌生人来的。”
其他两人听了，也是纷纷觉得有理。
“对啊，我回家的时候，也没见有人说起过这事。你看平时那个郇玲她妈多能说事啊，昨天见了她，居然都没听到她提起过。”郇赭一拍脑袋，恍然说道。
张筱雨倒是没说什么，但也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或许，”唐空沉默了片刻：“我舅舅来的时候别人没看见吧。”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于是四个人都沉默了，直到过了一会儿，郇赭才不耐烦道：“哎呀，管这么多干啥？对了，你舅舅来看你们，都说了些啥，有给你带好吃好玩的东西吗？”
“哦，这个啊，嗯……”唐空想了想，颓然道：“还真没有带来啥好东西，我舅舅是希望我跟娘回去住，我娘没同意，我舅舅就聊了会天，然后就走了。”
其他三人听了，翻了翻白眼。最后张筱雨忍不住说道：“没劲，你舅舅真小气，好不容易来一趟，除了一块玉佩，连点礼物都没带给你。玉佩也没啥意思，再说还是先生给保管着。”她说的“先生”便是唐氏，只因她心里是极尊重唐氏的，所以即使不在课堂上，也管唐氏叫“先生”。
“对啊。”唐空听了，没来由地一阵烦恼，索性躺倒草地上。其他三人也一起躺下，于是四个小家伙一起朝着天空发起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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