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莫名的心意
厉南星沉默了，他忍不住回想起与陆小凤初识的那天，陆小凤那样旁若无人的，直勾勾的盯着他，眼神看起来是那般温暖、柔和，却又带着些许伤感。
就是因为这份伤感，让厉南星主动与陆小凤搭话，让他们成为朋友。
至于那其中的原因，厉南星从未问过，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悲伤和烦恼，他不喜欢去触碰别人的痛处。
可是现在厉南星知道了，因为花满楼，才会引起陆小凤的注意，因为花满楼，才会被陆小凤引为好友。难道陆小凤只是把他当做花满楼的影子？
厉南星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朋友之间本不该如此小气，友谊也并没有什么比较的必要。可是为什么他心里会有那般异常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让他隐隐想起了当年得知史红英深爱金逐流时的心情。
从什么时候起，他对陆小凤已经在乎到这种地步了？！
厉南星没有再想下去，他悄然理好自己的情绪，片刻后，淡淡的说道：“不管怎么样，我是厉南星，不是花满楼。”他不等上官飞燕回话，已打算结束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明明知道自己有危险，为什么要忽然跑出来？”
厉南星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虽然没有打开，两人却都知道这正是上官飞燕那根被陆小凤浸进湖中试毒的银簪，他试着问道：“这是花公子送给你的吗？”
上官飞燕怔了一下，神色又黯淡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有气无力的道：“我是在因此生陆小凤的气，不过这并不是花满楼送给我的，而是我要送给花满楼的。”她垂下头，悲伤道：“可是我却没有来得及。”
说着，上官飞燕从厉南星的手里拿过布包，小心把布包剥开，将银簪上的珠花露出来，她问道：“你相不相信，这是用花瓣做成的？”
见厉南星有些迟疑的望着她，她又将银簪举高些，道：“这是用君子兰的花瓣经过特殊加工制成的，那盆君子兰倒是花满楼送给我的。”
厉南星定睛端详着银簪上的珠花，仔细看来，它的形态真的好似一朵兰花，靠近一些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但是尽管如此，无论从它的质地、薄厚或者触碰起来的感觉看，厉南星都无法相信这是轻盈的花瓣所制。
上官飞燕自是知道厉南星难以相信，她道：“你若知道做它的人是谁，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厉南星道：“是谁？”
上官飞燕道：“你可听过‘妙手老板’？”
厉南星有些吃惊，道：“朱停？”
上官飞燕道：“是朱停。”
厉南星当然听说过这个人，传言中的鲁班传人，他曾让一只小小铁皮鸟升空飞翔，还发明过能用来内外两面穿的衣服，甚至发明一只能自动洗碗筷的柜子。
他还有一个最伟大的构思，是要让人头离开了身体还能说话，至于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可以做到，就是未知的事了。
不管怎么说，跟这些相比，这小小以花瓣制作簪子，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厉南星的疑惑更甚，他道：“我还是觉得奇怪。”
上官飞燕道：“你是奇怪，朱停为何肯帮我做这跟银簪？”她很快答道：“这我却是不能告诉你的。”
厉南星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却也不再追问，只是道：“待我研究出这上面的毒素，必定洗清掉簪身上的毒液，物归原主。”
上官飞燕感激的应了一声，想起陆小凤嬉皮笑脸的模样，又是免不了生起气来。
她忍不住想，陆小凤这个混账又去干什么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待今早衙门封湖后，陆小凤便动身前往塞北，此时他正是在去往万梅山庄的路上。
万梅山庄，这四个字就如它的主人一样，闻之便会另武林人生寒。
陆小凤自然就是去找那万梅山庄的主人，西门吹雪。说起来，陆小凤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西门吹雪了，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花满楼刚刚过世的时候。
当时的陆小凤正在某家酒馆二楼的一间房间里喝酒。
西门吹雪也进了那家酒馆，当他踏入酒馆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一震；当他走到谁的身边时，即便那人喝的再醉，也会立时醉不下去了。
西门吹雪身上的杀气恐怕比世上最好的醒酒茶都管用的多。
可是陆小凤却还在醉着，西门吹雪进了他的房间，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只是有些迷糊的问道：“西门吹雪，你为什么会来？”
西门吹雪没有理他，只是问道：“花满楼真的死了？”
陆小凤没有回答，只是苦笑着又灌了一口酒。
西门吹雪冷言道：“花满楼死了，你也死吧。”
西门吹雪说的时候，剑已经拔出来了，在西门吹雪面前，即便用上十二分的认真也未必能有必胜的把握，陆小凤哪里会有半点大意？何况他也没有料到西门吹雪会突然拔剑，一惊之下立即醉意全无。
没有人知道西门吹雪是怎么出手的，也没有人知道陆小凤是怎样躲避的，只是当房间重新恢复安静的时候，陆小凤还没有死，他正在天花板上。
陆小凤就像是躺着般贴在天花板上，怎么看怎么都像马上要掉下来似的，可他又像是吸在上面一样，怎么都掉不下来，西门吹雪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抬头冷眼看着他。
陆小凤忍不住道：“西门吹雪，你来找茬的吗？”
西门吹雪答非所问，冷冷的道：“看来你并不想死。”
西门吹雪说完，便在陆小凤的震惊和诧异中转身离去，陆小凤没有再喊他，因为不必再问，陆小凤已知道他的来意。
陆小凤有点感触，也有点感动，他叹息着跳了下来，又重新坐回道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酒。
旁人听了他们的对话，一定认为西门吹雪是来为花满楼报仇，或者像陆小凤所说，干脆就是来找茬的，只有陆小凤知道，西门吹雪非但不是来报仇或者找茬，反而是来劝慰他的。
——“花满楼是不是死了？”
——“花满楼死了，你也死吧。”
——“看来你并不想死。”
从进门到出门，西门吹雪只说了三句话，但是还有一句，西门吹雪没有说出来，陆小凤却听懂了。
西门吹雪其实是想告诉陆小凤，既然不想死，还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人生可不就是如此吗？若是觉得有什么坎儿实在是过不去，那么干脆就死去好了，若是还不想死，就总是要好好的活下去！
西门吹雪果然是天地间最特立独行的存在，就连劝慰人的方式都这么要命。要命，这可并不是一个感慨词！陆小凤刚刚若是稍有半分的大意，西门吹雪已经不只一次要了他的命！西门吹雪从不过问陆小凤的私事，却也知道现在是陆小凤一生中最痛苦的时期，他特意从塞北赶来，甚至差点杀了陆小凤，只是为了用自己的方式来劝慰陆小凤。
这件事听起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但是对西门吹雪而言却非常重要，就如同他曾斋戒了三天，熏香沐浴，只是为一个陌生的人复仇，去杀一个陌生的人。
他做事从来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所幸的是，陆小凤却是理解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陆小凤都能理解，所以陆小凤如他所愿，从悲痛中走了出来，走到现在时，陆小凤已到了万梅山庄门口。
陆小凤微微一笑，摸着自己的胡子，大步走进了万梅山庄。
万梅山庄还没有梅花。
现在是四月，桃花和杜鹃正开放，开在山坡上。
与那一年的情景十分相似。
往常每次来到万梅山庄时，陆小凤都没有认真欣赏过这里的满山鲜花，此刻面向着花丛，陆小凤忽然体会到花满楼站在这里不舍离开的心情了。
这里实在是非常美好，鲜花实在是非常美好。
陆小凤很想多留一会，可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因为此时已接近傍晚，到了天黑西门吹雪就不见客了，他只好快走几步，要在天黑之前踏进大厅。
走进大厅时，天确实还没有黑，可是屋子里没有人。
陆小凤四处寻了寻，确认了西门吹雪今日不在庄中。
要找的人不在，陆小凤却没有走，反而自己取了壶酒，坐到长青翅编成的软椅上自斟自饮起来。
陆小凤从来不和西门吹雪客气，更不会和美酒客气，万梅山庄的酒绝对算的上一流美酒，不过陆小凤赖在这里不走，当然不是为了蹭酒，而是在等人。
他等的不是西门吹雪，他根本不知道西门吹雪何时回来，但他却知道厉南星马上就到了。
陆小凤已与厉南星约好在万梅山庄相见，所以西门吹雪不在，陆小凤还是打算留在这里，他特意在山庄门口摆了一盆鲜花给厉南星做讯号，厉南星不是一个喜欢让朋友等待的人，他更不喜欢让陆小凤等待，所以他很快就到了，他只来了一个人，身边没有跟着上官飞燕。
陆小凤丝毫不觉得奇怪，也不担心上官飞燕的安危，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头也未抬的道：“上官飞燕一定是死也不想进来。”
厉南星道：“她的确说了‘死也不想进来’这句话。”
陆小凤大笑一声，笑着问道：“你若是得罪了西门吹雪，会不会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厉南星也笑了，他道：“我不会，但我知道陆小凤一定会。”
陆小凤吐了吐舌头，赞同道：“没错，我若是得罪了西门吹雪，就一定会走，不过我不会走进这里，而是要走的远远的。”他招了招手，示意厉南星在自己旁边坐下，又斟了一杯酒，说道：“西门吹雪倒是也不会和上官飞燕计较，只要她不再用剑。”陆小凤把酒杯递过去，又问道：“你看上官飞燕可有随身带着或是藏着剑？”
厉南星接过酒杯饮了一口，想也不想的摇头道：“绝对没有。”
陆小凤道：“那便是了，西门吹雪说过，她若再用剑，就要她死。”
厉南星忍不住道：“为何如此霸道？”
陆小凤道：“你可知上官飞燕杀了阎铁珊。”
厉南星问道：“莫非阎铁珊是西门吹雪的朋友？”
陆小凤摇头道：“非但不是朋友，简直是一点交情都没有。”
厉南星疑道：“那就奇怪了，难道西门吹雪是见不惯上官飞燕杀人？可是对于西门吹雪来说，杀人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小凤笑了笑，道：“因为上官飞燕是在阎铁珊背后出剑，因为西门吹雪当时刚好在旁边。”
厉南星这下懂了，他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将这大厅四周环视一番，说道：“西门吹雪自然无法容忍上官飞燕将剑用做背后偷袭别人的武器。”
陆小凤点头续道：“她不但得罪了西门吹雪，甚至想要杀了西门吹雪，她曾劫持了花满楼、老板，以及那风韵犹存的美丽老板娘，用他们三人的性命要挟我，让我去和西门吹雪相杀。”
厉南星道：“你答应了吗？”
陆小凤摇头道：“花满楼不会想他的朋友为了救他而去杀人。”
厉南星道：“所以他对上官飞燕早有防范。”
陆小凤道：“上官飞燕若是不骗花满楼，说不定还能保住老板和老板娘两个筹码，可是她想去骗花满楼，反倒让花满楼把他们救了。”
厉南星叹了口气，他朝着院子的方向望了望，接道：“我若是上官飞燕，也决然不想再见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她嘴上虽说‘死也不想’，却不会真的想死，她不想进这大厅，不想见到西门吹雪，却已经进了万梅山庄。”他猜测道：“所以她应该正在柴房里等候我们吧？”
厉南星承认道：“你说的没错，她确实进来了，因为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敢来万梅山庄放肆，所以即便不跟在我们身边，她也不用担心自己会遇到危险。”
陆小凤做出同意的表情，却又忽然问道：“那么你呢？”
厉南星道：“我？”
陆小凤似笑非笑的道：“她不担心自己，你也不担心她吗？万一真有不怕死的人敢闯万梅山庄杀人放火，她恐怕就不好受了。”
厉南星摇头道：“若是有人连万梅山庄都敢闯，也不需要等我离开之后再出手。”
陆小凤应道：“这话倒是对极了。”
他又饮了口酒，故意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早看你‘软玉温香抱满怀’，我还以为你和上官飞燕有了什么进展。”他叹道：“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上官飞燕这样的女人还是少惹为妙。”
厉南星惊道：“你看到了？”
他指的当然就是陆小凤口中“软玉温香抱满怀”的那一幕。
陆小凤微笑着点头。
当时厉南星因为担心而去追赶上官飞燕，离开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陆小凤便察觉到了很多人靠近的脚步声，他躲在暗处一看，竟然都是衙门的人。
纵使司空摘星的轻功出神入化，这些捕快又怎么可能这么快赶到？显然是有人早就通知过他们。
莫非那人想把下毒的脏水泼到陆小凤身上？从昨夜到今晨，那人虽没有用上多么高明的计谋，却也是一计接着一计，若非猜透陆小凤他们的行动，便是想出了多种计谋算计他们，着实狠毒阴险，另陆小凤觉得颇为头痛，还好陆小凤的洞察能力和轻功都没有那人想象中的那么差，他发现的快，藏匿的快，离开的也快，在那么多捕快身边离开，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于是陆小凤跟上了厉南星和上官飞燕，在他们身边留下记号后，便独自先前往万梅山庄了，在陆小凤留下记号之前，刚好也就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厉南星不再说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陆小凤什么样的反应，但是此刻陆小凤的反应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他又想起上官飞燕抱住他的情景，微微低头道：“那只是因为她一时情绪失控，误将我当做花公子了。”
陆小凤也饮尽了杯中的酒，又将两人的酒杯斟满，他依然笑着，淡淡道：“这也怪不得上官飞燕，你确实和花满楼有些相似的地方。”
厉南星沉声道：“你果然也这么想。”
陆小凤道：“若非如此，我在酒馆也不一定会注意到你。”
他回答的如此随意，反而让厉南星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了，他既能如此坦然的面对两个人相似的事实，又怎么会采取移情方式来寻求自我安慰？厉南星忽然有一种冲动，很想把心中那些异样的想法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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