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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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天以后，井上峪村西的炮楼又修了起来。与之相对的，是一百亩地里吕家林地那大小不一的一片坟头，而其中有三个簇新的土堆更是醒目，石碑上分别刻着吕传俭、吕思鲁和赵红玉的名字。田哲俊男的鬼子兵又回来了，井上峪人重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更让乡亲们伤心的是，那千疮百孔的井上峪学校，却再也听不到读书声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美惠子渐渐的和小翠熟悉起来。有时候两个人也会聊上几句，当然共同的话题便是那个孩子。
小翠会抱着孩子说：“呀，好像是又重了！我给你说吧，什么也不如当娘的奶养人。”她又看看美惠子，“这孩子越长越像你了。”
美惠子猛地想起一句话，她低低地说：“千万别像我，像我会让人变得不喜欢她。她、她的路还长着呢……”
“你还记得呢？”小翠也想起来了，她劝道，“你别往心里去，秀菊嫂子当时也是随口说的，她那个人就那样。再说……”
“再说我确实是你们的敌人，”美惠子把话接过来，“没关系，你们有资格那样待我。倒是现在，我反倒觉得不知道怎么好了。”她顿了顿，“大嫂……我能这样叫你吗？”
“有什么不能的？”小翠说，“你不是已经叫了吗？再说，这天长日久的，相互之间总不能哎哎的吧？我叫小翠，你呢？”小翠把孩子放在床上，轻轻的拍了拍，那孩子很快便睡着了。
美惠子犹豫片刻，“我叫美惠子。”
“美惠子？”，小翠喃喃道，“多好听的名字呀！你人又长得这么漂亮，可为什么干起这杀人的营生来了？难道你就甘心当鬼子？你可是个女人呀。”又是女人。
美惠子说：“我们也是……被迫的。”
“被迫的？”小翠一听这个气，“美惠子，是谁强迫你们了？难道是中国人！是中国人到了你们的国家，强迫你们杀他们？”
“你不懂。”美惠子又回到她以往的角色上面。“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而战争不可避免的会伤及到非战争人员，比如你们常说的老百姓。再说，虽然我们的军队来到你们中国，可他们有着明确的目的，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而来的。”她又解释，“大东亚共荣就是共同繁荣，这其中也包括你们中国。所以，为了这个目的，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别说了。”小翠难过的别过头去，“什么大……什么共同，我都看到了。远的不说，这东三峪的六里庄，三千多口人，几乎全被你们鬼子杀了，那么大一个庄子呀！还有我们井上峪，你们杀的人还少吗？烧杀抢掠不说，你们还丧尽天良的祸害女人，二妮儿，柳叶，她们俩可全是被你们那小鬼子祸害死的！这是我们东三峪，整个中国呢？实话给你说，我没文化，花里胡哨的话我也说不出来，可我相信俺的一双眼睛。谁对俺好，谁对俺坏，俺这心里和明镜似的。这就是你那共什么荣吧？忒好了！噢，你还说我们老百姓倒霉，是不可避免的吧？美惠子，我问你，这话你自己打心眼里信吗？哪一个被你们杀死的老百姓，不是被你们故意杀的？男女老少，你们眨一下眼了没有？”
美惠子争辩道：“那是因为他们和皇军对抗，皇军当然要消灭这些抵抗组织了。”
“为啥？”小翠质问，“你自己也不拍着良心想一想，他们为什么抵抗你们？俺也不懂得什么组织，就是中国的小孩和老人，有没有人喜欢你们？没有！因为你们把他们的生活打乱了，把他们的日子糟蹋的过不下去了，他们没法活命了，这才起来和你们拼命。可你们呢，还反咬一口，把一切不是全扣在我们头上，这也就是你们日本人能做的出来。”
这个话题显然无法谈下去。美惠子问：“大嫂，既然你这么恨我们日本人，可你为什么又对我这么好呢？”
“你配吗？”小翠说：“那不是对你好，而是因为孩子。你又不是没看到，那一天如果不是因为你那样，你还能活到今天吗？不要以为俺们山里人没见识，可谁是狼，谁是羊，俺们还分得清。”
小翠把满腔的怒气全都撒在手中正纳着的鞋底子上，由于用力太猛，那根麻绳竟嘭的一声断了。美惠子紧张的看看她，只见小翠把断了的一头掩进去，她又把针上的那一截绾了个扣，把手里的锥子在头上蹭了蹭，接着用力往鞋底上一攮，就又飞针走线起来。小翠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就没有人见她闲着，现在即便和美惠子说闲话也是一样。可这闲话却并不闲呀。
“我不明白，这不是一样吗？”美惠子纳闷的问。
小翠突然抬起头来，“能一样吗？你这人可真糊涂！亏你不是俺妹妹，要不然，俺非好好的扇你一顿不可。”
她用鞋底一指孩子，“你是你，她是她，孩子能有什么罪？那时候她还没出生呢。如果我们是非不分，稀里糊涂的把你们母女俩***死，那我们才是真糊涂呢！唉，”小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日本人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其实，美惠子她能听不懂吗？只听小翠继续说，“美惠子，你别嫌我说话不中听，我这样给你说吧，你现在也是当娘的人了，要是哪一天，有这么一伙人闯进来，硬说你养不好这个孩子，他们把孩子抢走不说，还要打你，骂你，杀你，甚至侮辱你，我问你，到时候你干吗？你能眼睁睁的等死？你不会的！”
美惠子张了张嘴，她一时无言应对了。小翠又只顾低头纳她的鞋底，“我给你说吧，其实两个国家也一样，甭管到了什么时候，一个国家自以为了不起，就随便欺负另一个国家，也不管人家的感受，还花里胡哨的胡诌一气，到了就是这么个理儿，剥了壳才能见到仁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是强盗呀，典型的强盗呀！”
美惠子愕然了，如此深奥的道理，竟从小翠这样一个家庭主妇的嘴里说出来，而且还说得如此透彻，让美惠子这样一个受过所谓帝国教育的人，也不得不瞠目结舌了。而在这样一个爱憎分明的民族面前，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沉默让双方都感到难受，还是美惠子先开了口，她说：“大嫂，你别生气，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们一家人都对我好，不仅是我，特别是我的孩子，从你的眼神里我早就看出来了，每次当你抱着她的时候，你一定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待的。大嫂你说我说的对吗？”
小翠并没有否认她这话，“你啥也别说了，谁让咱们都是女人呢？”
又是女人！
美惠子的眼圈潮湿了，她已经没有什么眼泪的感觉。许久以来，她只是为了实现帝国利益的那台疯狂转动的战争机器上一个小小的零件，或者是为这台战争机器而无私服务的一种工具，工具还能有什么感情？工具更没有人的心肠。美惠子幽幽地问：“大嫂，一开始你说，这天长日久的是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小翠平平常常的说，“你又没个家，看那天那阵势，你也不想让你们的人知道，所以呀，你就在俺家住着吧，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住到什么时候都行，随你。”
“……”美惠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怔怔地问，“这是你的意思？”
“啊。”小翠又连忙说，“俺魏叔，俺志忠哥，这样和你说吧，俺们一家人都是这么想的。”
眼泪直在美惠子的眼眶里打转，可就是没有流出来。“……大嫂，别忘了，我可是你们的仇人呀！不行，早晚我是要离开的。”
“你能去哪里？”小翠不无关心的问，“别忘了，你还带着孩子呢，要是一时瞒不住，你就不怕伤着孩子？你不怕我还怕呢。”美惠子听罢心里一紧，这是她最担心的。
小翠说，“以后你别老想着什么仇人，俺听人家信佛的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意思你肯定明白。其实你的心思俺也知道，谁能不想自己的家呢？要是哪一天你能回日本去，回去好好的过日子，俺说什么也不会拦着你。除了这，你就好好的在俺家住着吧，再难也能养活起你们娘儿俩。”
美惠子摇摇头，“日本国我是回不去了。”
“为什么？”小翠实在难以理解，“谁还能不让你回家！这也太没人性了。”
美惠子难过的低下头去，“大嫂，他们会认为我背叛了祖国，他们一定会处死我的。”
小翠手里的活停住了，“美惠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一开始你穿的那身皮俺给你藏起来了，大不了你脱了它，当个老百姓还不行吗？”
“……不，问题没有那么简单。”美惠子的声音几近耳语，“因为我违反了铁的纪律，我是不应该有孩子的，所以我必须死。”
“胡说！”小翠气得站了起来，“这是什么王八蛋纪律？老天爷也不能让女人不生孩子。”也许是怕惊着睡梦中的婴儿，小翠把声音又降了下去。“放心，你就老老实实的在这里住着，我看谁能把你怎么样？”可她又实在纳闷的问，“美惠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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