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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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林豁出去了，他一直披衣坐在炕上，他也知道今夜柳树就在自家院子里。平心而论，他是多么希望自己小儿子的心血没有白费，柳树能被他弟弟的这一番苦心所打动，可柳林却一直没有给他带来好消息。
因此，柳梦林横下一条心，假如有人来院里抓人，他是绝不会出面阻拦的。自打他记事到现在，他柳家何曾做过对不起乡亲们的事？都是被人高看三分。而现在，他却感到自己再也没脸在街上走了。
“……他、他、他、他、他爹，咱、咱、咱树儿可在家里呢，咋办呀？”秀菊蜷缩在被子下面，想哭却一直不敢出声。枪声最急时，她终于憋不住了。
“知道！”柳梦林闷闷的哼了一声。秀菊的担心他明白，这时他反倒有些幸灾乐祸了。“就怕他们不来家，趁早除了这个祸害！”
“啊？”秀菊一把从后面把他抱住，“他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他好歹不是咱儿子？”
“不是！松开！你再不松开我喊人了。”
秀菊只好把手松开，“……你、你可真够狠心的。“她抹了一把满脸的泪，“也罢，这场难就看树儿的造化了。他爹，你还坐着干什么呀？快躺下。”
“躺什么躺？让冷枪打死了更省心！”
“他爹呀……”秀菊想哭，却又哽咽着强忍住了。
第一声鸡叫终于在井上峪忐忑不安的上空鸣响了。晨曦熹微，但依稀能看见路。柳林把柳树送到村头上，“哥，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千万别再回井上峪。爹和娘有我呢。”
“凭什么？”柳树还不服气。
柳林一听急了，“你傻呀？今天夜里你要是也在那个院里，我看你早就没命了。你不知道你把全村的人都得罪下了，这么多人能饶了你？！”柳林说完便想转身。
“……”柳树突然拔出枪来，“站住！柳林，我问你，你是不是事先知道了什么？怪不得天天晚上你叫我喝酒呢。”
柳树终于悟出了什么，这样一来他更气了。“好呀，你这是合伙算计我呀。说！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说出来咱两清，谁也不欠谁的。你要是不说，我的枪可不认人！”柳树这时候厉害上了。
柳林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我听不明白你说的什么，你要开枪就开吧。”晨曦中柳林再也不搭理他，而是迈着大步离开了。
黎明前有一段短暂的时光天气最暗，柳林单薄的身子一会儿便被裹了进去。
福生过来把大门打开，他探出身来小心的朝外望了望，这才抓过扫帚准备扫院子。
张大娘疾步跑了过来，“福生啊，你还有心扫院子？志忠呢？”她抬眼看见了魏清，“他叔，昨天夜里可把我吓死了！整整一宿没合眼哪。这不，今儿一早起来，我看见不少人往山里跑，孩子他爹又没个主意，我这才过来问一问，你说咱们躲不躲呀？”
魏清好像刚洗完脸，“他大娘，我也和你一样闹腾的一夜没睡成，也不知道谁打谁？躲吧，躲到多咱是个头呀？”
“可不躲要是吃眼前亏呢？”
吕志忠从东院过来了，“大娘，出去躲一躲也行。可我们家离不开人呀，这么大一座宅子，都走空了也不是个办法。”显然他已听到这边的对话，接着他又安慰说，“你放心，院子我替你照看着。”
“那行，回去我再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张大娘不安的终于走了。
吕志忠刚想进药房，济嵛烜却被家里人搀着也过来了。“志忠，我只问你一句话，他们都劝我躲一躲，可我就是不想动，你说呢？”
吕志忠笑了笑，“济先生，我也不想动。家里人要是有人想躲我也不拦着。”
“你们看，我说不来吧你们非要我来。那好，魏大夫、志忠，我回去了。”济嵛烜责怪了家里人一顿后离开了。
其实事情没那么简单，吕志忠送走济嵛烜没多会儿，谷满仓却又闪了进来。吕志忠一见连忙把他让进屋里，“满仓，你快说。”吕志忠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没有重要事情，谷满仓是不会露面的。
果然，谷满仓一开口便把大伙儿吓了一跳。“吕大夫，出事儿了。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咱们的人少了一个。今天一早山里边来人，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啊？这件事情确实非同小可，且不说这个人是怎么少的，如果是战死因为行动仓促没发现那还没有什么，否则此人一旦被敌人掳获受刑不过，那么剁山游击大队的损失可就大了！况且，山外边的敌人随时都可能杀进来。
吕志忠的双眉登时拧成了一条线，“还站着干什么？都出去找啊！”
魏清急忙把他拦住，“怎么找？现在村子里的人可是杂着呢，听说小神仙也回来了。再说，这么大的村子你不可能找个遍，时间也来不及。”
吕志忠当机立断，“那就找大路。我去村东头，大山家的还病着呢，我又给她瞧过，街上就是有人看见，我也好找借口。福生你装着去打水。”
魏清说：“我也好找借口，前两天被吓病的人多着呢。”
洪栋说：“我到学校那边去看看。”
吕志忠又叮嘱：“不管找见找不见，大伙儿都不要在外边耽搁太长的时间。”
井上峪太静了，以至于这个时候都应该是你来我往的忙个不停，但街上却依然静悄悄的。吕志忠步伐大，没多会儿他便来到街中央，到了大山家的门跟前一看，那上面已经上了锁了。他机警的看看胡同周围，依然不见一个人影。吕志忠转身准备离开，有一个声音却叫住了他。“吕大夫……”那声音不大，但他却能听到。
“柳林？”吕志忠多少有些意外。
柳林从对面的胡同里快步跑过来，“吕大夫，那边有一个人，可能是死了。昨天晚上的枪声你听到了吧？噢，我是今天早晨才发现的。”
吕志忠的心里咯噔一下，“走，看看去。”等他和柳林越过大街来到对面，吕志忠伸手在那个人鼻子跟前一试，这个人确实已经死了。只见地上有点点的血迹，而他所仰靠的这家大门，里面却还牢牢地闩着。
柳林说：“我是从地上这些血点子才找到他的。”
吕志忠问：“柳林，你准备怎么办？我给你说，这要是让人看见走漏了风声那可是要担风险的。”
柳林想也没想，“赶快把他埋了吧，我猜他肯定不是坏人。”
“不行，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见吗？”吕志忠在脑子里飞快的想着，怎么办？这显然是自己人，他是迷了路？还是伤太重才倒在这里的？还是二者兼而有之呢？还有，这家人为什么不开门？
“那你说怎么办？”柳林的口气带着明显的蔑视，“实话给你说吧，天不亮我去那边看过了，里面的鬼子都被打死了。”他又重重的加了一句，“一个都没跑掉！”显然，他是想告诉吕志忠，柳树的那些人也全完了。
柳林的表情吕志忠全看在眼里，可他又不好明说什么。“柳林，这样，我看街上有没有人帮你？”
吕志忠走出胡同一看，谷满仓正好过来了，于是他招招手，把谷满仓叫到柳林身边。“这个人是柳林看见的，他想把他埋了，可一个人又弄不了。哦，柳林他也是好心，主要是怕给咱村带来麻烦，谷满仓你怕不怕？”
“柳林不怕我就不怕。”谷满仓倒干脆。可是他表面上又有些担心，“吕大夫，柳林，旁边不远处可就是小神仙家，别人看见我不怕，我就怕这个人心术不正。”
谷满仓提醒的倒也是，吕志忠俯耳对二人说道：“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噢，我得先走一步，大山家的还等着看病呢。”他又特别提示了一句，“柳林，地上的这些血点子可是祸害。”
柳林一听明白了。“吕大夫！”他把吕志忠叫到一边，背着谷满仓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给了吕志忠。
枪！吕志忠一看是一把短枪，这一定是那死者的，他二话没说，赶快把它藏了起来。
路上，吕志忠又碰见了福生，于是他特别交代，“你赶快到路上等着他们，动作要快，别留坟头。我到村口看看去，一有情况我会通知你们的。”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
小神仙终于把门打开，“……谁呀这是？俺家的门不想要了？嗵嗵嗵的敲个没完。”突然，他发现有一个人在他家门框上靠着，只见那人脸色雪白，寻常人打扮，莫不是个死人吧？想到这里，吓得他脖子猛一缩。“你们俩这是？”
限于当时条件，剁山游击大队还没有正规的军服，要不然还不把小神仙吓死。可他心里分明已经明白了，这个人肯定不是皇军的人。
柳林开门见山，“这个人是我看见的，一大早他就在你家门前躺着，是不是他敲门你没开呀？噢，联想到昨天晚上那些枪声，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刚好看见谷满仓，就把他叫过来做个见证。”
“这个人和你认识吧？”谷满仓兜头这句话，差一点儿把小神仙的魂儿给吓出来。“要不他为什么偏偏往你家跑呢？”
“这这……”小神仙脸上的汗登时就下来了，他一边作揖，一边紧张的左右看着，可又不敢高声大嗓。“两位爷爷积点儿德吧，我八辈子也不认识他呀！这要让皇军知道了还不扒我的皮呀！我他妈的也真贱，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一回来就赶上这倒霉事儿。我……”
这回小神仙失算了，本来他听说日本人血洗井上峪后，就想回来谋个事做，这个时候井上峪人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可偏偏碰上这么档子事儿。而昨天晚上就已经够让他惊吓的了，他怎么这么倒霉呢？
谷满仓说：“行啦，我们俩也该走了，听你这一说还怪吓人的。”
小神仙哪敢让他们走？他扑过去紧紧地把他们俩拽住了。“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们走了我咋办？爷爷吔，你们俩好歹帮着赶紧埋了，我一辈子都会念着你们的好！”
“那不行。”柳林一口给回绝了。“要是有人看见咬我们，我们俩可就倒大霉了。还有你，要是以后日本人查起来，我们俩才犯不上呢。”
“对，他找的是你们家，又不是别人。谁知道你和他是咋回事？”谷满仓紧跟着又来了一句。
小神仙赶紧指天发誓，“苍天在上，我小神仙以后要是敢提起这件事半个字，那我就是大姑娘养的。”他又飞快地掏出两枚大洋，“你们俩就帮帮我吧，这两块钱算是辛苦费，完事儿我再重重地答谢你们。”
“好……吧，谁让咱们是邻居呢。”柳林刚把钱接过来，小神仙则咣当一声赶紧把大门又关上了。
谷满仓则急忙背起那死去的战士，“柳林，地上的血点子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一步。”
这时，街上依然空荡荡的。1876580
（未完待续）7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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