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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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峪，山连山，日头被山挡，巴掌大一块天。姑娘抢着往山外嫁，光棍汉子急红了眼，娶媳妇比登天难。”颇具山东风味的民歌小调在津浦铁路以西狭长的田野上空萦绕着，那铁路就像两条细长的带子，把溜平的路基和路基以下那坡度极大的田野分了开来。
说是田野此时一点儿也不假，往年这个季节，应该到处是油绿一片，棒子、高粱、大豆、谷子、地瓜、花生、芝麻、豆角把块块土地装点得绿油油的，而现在全都无影无踪了。
1937年对这个地域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个梦魇一样的年份，据老人们回忆，奇旱加天灾已使得人们频临绝境，蝗虫满天，过境后寸草不留，所有的庄稼被齿咬后，仅剩一些光秃秃的秸秆了，太阳一晒早已干透。
谷穗子被绵虫全都咬在了地上，起始人们还想打，可哪能打得过来？无论是簸箕还是罗，走不多远便被兜得满满的，那些绿莹莹的虫子简直就和疯长似的，挖坑埋都来不及。
后来，群起的麻雀又连连扫荡，土地上再也看不见一点儿希望了。一时流民游荡，讨饭的人群到处都有，拖儿带女，好不凄惨。有的甚至走着走着，一头便倒在地上死去了。这就是人们后来所说的，日本鬼子进中原，大旱三年！
然而，大自然所带来的灾难对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以及偏居大山中之一隅的羸弱的人们来说，又何止这些。更不要说外敌频繁入侵了。自1840年到如今，中华民族的磨难已极近巅峰！
放羊老汉的小调已哼不出声了，他的嘴唇龟裂而又发白，放眼四望，哪里也见不到一点儿水的影子。几十只山羊在田野里游荡着，就像孤魂野鬼一样。那山羊本是极易能寻找到食物的一类动物，可现在却频频发出一声声惨叫，那声音也是干涩的。
太阳炙烤着大地，一边的大路上白光光一片，它就像一面镜子，把太阳的光往复反射。热量在加剧着，烦躁的揉成了团，直如扣在头顶上似的，因而天地间极近蒸笼一般。
就在这样的过午，有人却还在赶路，而且头顶上连顶草帽也没戴。“大爷，放羊呢？”那赶路人从下面的村庄出来后，沿着田野的羊肠小道，远远的朝这边跑了过来。
老汉焦躁的推了推帽檐儿，“不放羊我还溜达的玩儿吗？”他心里不顺气，却没有说出来，语气自是大不一样。再看他这顶破草帽，已挡不住多少光线了。裸露的脊背上汗碱遍布，黝黑的肌肤被晒爆了皮，正处处弯卷着亮着白边儿。“干啥？”老汉不耐烦的打量了对方一眼。
问路的乃一男一女，男的大概三十多岁，对襟子褂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女的却很年轻，脸上似乎还保留着学生的稚气，她穿着蓝褂黑裤，脚上的那双布鞋倒很洋气，个子细高，青春洋溢。看见老汉不高兴，她忙过来甜甜的问：“大爷，请问去井上峪怎么走啊？”
老汉这才伸手一指，“差啦，往北，顺着大路往上一直走。”
“谢谢您。”问路人道完谢，回身便朝大路走去。“哎呀！”也许那女的走不惯山路，或者被什么绊了一下，还没上大路呢，她的脚却崴了。
那男的连忙把她扶起来，“怎么样，要不要紧？”
只见那女的摇摇头，她把搀她的那只手推开，往前试着走了两步，却因为太疼又蹲下了。地里秸秆遍布，杂草丛生，那男的一看只好把她抱了出来。
“哎呀！”那老汉连忙转过头去，“这大白天的像什么话呀？”他捡了块石头把头羊止住，回身再看，那姑娘已被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朝前走了。老汉张嘴想喊些什么，可他又莫名其妙的忍住了。他把羊群朝铁路赶去。
一列火车狂奔而来，伴着尖厉的汽笛，机车两侧喷出了两道长长的雾气，那雾气散开来被太阳一照，竟瞬间现出了一道彩虹。“他妈的，你撒尿也等我过去呀，淋在身上也凉快点儿。”放羊老汉冲着火车骂了一句。
“站住！”行路人突然被拦住了，地点就在铁路以东，两个人刚刚从大坡上下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四个联防队员盯上了。
柳树在这里尝到了甜头，那次他不仅从此处截了个姑娘，弄回去当了好几天媳妇，而且凡是进出东三峪的人都要在这里歇歇脚，尤其车马一类的——铁路两边的坡度高高的把路基拱成了一个梯形，上坡下坡那是颇费力气的。
而冬天，此处也是一个暂避风雪的好所在。路北的坝堰又高又陡，恰好可以把西北风挡住。因而，柳树索性在这里设了个检查站，凡是进出人员、物资等，一律无条件的接受检查。名为检查，实为揩油水是也。
此刻，那四个联防队员正在路北搭建的一个窝棚里闲得无聊，突然间发现这两个人走来，他们终于有事可干了，尤其他妈的还来了个女的。呀！模样还挺俊呐。1876580
“干什么？”那个男的挡在了前面。7658
“不干什么，检查！”一个联防队员嬉笑着过来了。
那女的说：“老总，我们什么也没带，你还检查什么呀？”确实，两个人就像空着身一样。
那男的说：“查就查呗，反正就这一个包袱。”他把蓝包袱皮打开，只见除了几本书以外，其它的什么也没有。
“《三国演义》？”这个联防队员看了看又给他扔下了，那男的又把包袱系起来。
“查什么？”另一个色迷迷的盯了上来，“什么也没带就不检查了！谁知道你衣服里藏没藏东西？过来！”
那女的吓得往后躲，“老总，我们确实没带什么，身上只有单衣单褂，你还是不要检查了吧。”
“啥？你说不查就不查了！”他馋讪的把口水咽下去。“目前时局动荡，**活动猖獗，谁知道你们俩是干什么的？放心，哥哥只随便摸一摸，要是真没带什么东西，哥哥能不让你走吗？”说着他就想动手动脚。
那男的又把身子挡在了前面，“老总，你搜我吧，怎么搜都行，可她是个女的，你怎么能这样呢？对了，我们俩是去走亲戚的，你说的那些什么党，我们根本就没听说过。”
“走亲戚？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亲戚的名字叫什么？是东三峪哪个庄的？说！你要是敢扒瞎，可别怪老子不客气，我们可都是本地人。”他似乎听出点儿什么了。
那男的略一犹豫，“我们俩是从茶棚来，要去井上峪，亲戚他姓刘，是我表哥。”
刘还是柳？这小子并未听清楚，不过，井上峪并没有姓刘的呀。如果是柳，那只有柳梦林一家，可是，柳队长从来没说过他有一个什么表弟。因此，他问的愈加详细了。
“嗯，说的还和真的一样。她呢，她到底是你什么人？”这小子一指那女的问。
那男的似乎被问住了，就在他略一愣神儿的一刹那，只听身后的女人说：“他是我丈夫。”
“什么？”这小子一把将那男的推开，“他多大你多大，有你这样的小媳妇吗？我看你就是在撒谎！”
“谎什么谎，我愿意！谁规定小媳妇就不能找大男人了？”那女的把鼻子一撅，反而不怕他了。
这小子一愣，“好好好，是没人规定。可老子必须查查你，这可是井上峪联防队的规定！”
那女的口气又软了下来，“不是和你说了吗？没有什么可查的。要是你妹妹，你也胡乱查吗？”
刚才那一个又凑了过来，“算啦，一对穷光蛋，又没有什么油水。她不是说他们俩是夫妻吗？那就让他们俩亲个嘴，抱一抱，这一关就算过去了。”他把大枪往肩上一背，想缩回去纳凉了。另两个也准备往窝棚里走，这么热的天，他们还蹭在跟前干什么？
没想到那女人的脸却腾的红了。
“好呀，露馅儿了吧？还他妈的两口子呢，两口子你脸红什么？晚上脱光了什么不干！说！你们俩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把长枪举了起来。另外三人回过头来，见他故意寻衅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两条路，要么让老子好好搜一搜，要么跟老子走一趟吧，到时候跟我们队长说去，他有办法让你说实话。”他说着就要把子弹上膛。
“好吧，你不就是想搜吗？我也顾不得害羞了。”那女的终于妥协下来，她转身就要解扣子，掏出来的却是枪。那动作也太快了，以至于面前的这小子还没来得及喊一声，便顷刻间毙命了。
呯！一声枪响把另外三个联防队员惊醒了，他们缩进窝棚举枪便打。
“快跑！”情急之中那女的也没忘了向同伴儿喊一声，接连她又打出两枪。可是，窝棚却把子弹挡在了外面。与此同时，那男人也拔枪在手，一连向窝棚射出了子弹。
然而，毕竟人少枪稀，他们很快便变得被动起来。那男的想过来救这女人，却被长枪射出的子弹死死的拦住，他找了个依托卧倒还击。
“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那女的奋不顾身的朝窝棚走去，她的一只脚仍一瘸一拐的，可她手里的枪并不含糊。
突然，她的身子晃了两晃，胸前绽放开两朵红色的花儿，她就像一片轻飘飘的嫩叶，从树上掉下来，慢慢的滑下去了。“快……跑……”她最后说出这两个字，以至于谁也没听到，她飘散的长发终于落在大地上了。
“不！”那男的站起来猛扣扳机，眨眼间子弹便打光了。
“快，抓活的！”那三个联防队员见此情景，连忙从窝棚里冲了出来。这男的一看，只得含恨朝山里跑去。
他跑得很快，虽然是上坡，可他的速度并不慢，他就像一只澳洲袋鼠一样，连绵的大山和树木，马上就在眼前了。呯，呯呯！后面的子弹不断的朝着他的身边飞来，他身子一晃，也倒下了……
远处，那放羊老汉呆呆的注视着这一幕，吓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痛苦的蹲在铁轨上，双手把脸也捂上了。“我混蛋……我他妈的不是人呀！”干涩的哭声拂过滚烫的铁轨，根本传不到田野里。
老汉真的后悔了，只因为他一时不高兴，便断送了两条年轻的生命。刚才他嘴型张了张，是想告诉那两个孩子，本可以绕道去井上峪的，那样不就可以躲开检查站了吗？还有，能和联防队作对的，不管他是谁，他都应该帮一帮的。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突然，大地急剧的颤动起来，长长的铁轨也在狂躁的起伏着，路基上的石子弹了出去，如流弹，似飞萤。那景象就像是在大海上一样，那海水被激怒了，真的被激怒了，一切的东西都在跳，都在摇，都在晃。
轰隆隆的怪叫声传了过来，刹时压过了羊群的悲号，只见高山之上那硕大的石头纷纷滚落，狂跳着砸断了树木，涤荡着碎石，一起朝山下滚滚而去，黄尘冲天而起，刹那间笼罩了一切。
“老天爷呀，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是我把那两个孩子给害了呀……”老汉极力想把身子站稳，可那身子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眨眼间他便摔倒在地，头颅也重重地撞在铁轨上。这时他觉得，田野似乎抖得更加厉害，连大山也纷纷摇晃起来。
而远处，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却不得不紧急刹车，刺耳的声音传过来，那老汉双手把耳朵一捂，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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