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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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后，葛庆和的锅饼铺子在这条商铺繁华的县城大街上便已小有名气。后来，他还蒸起了馒头卖。三口之家终于能缓过那口气了，人人脸上因长期饥饿而出现的菜色也已褪去，精神头更是昂扬起来。
尤其玉凤，每天她都挎着一个大篮子去捡煤，左邻右舍的小伙伴儿们总围着她，一天到晚有拉不完的呱，讲不完的故事，看不够的新鲜事儿。
有时候他们还进到火车站里去玩一会儿，看列车吞吐着南来北往的旅客，也看列车上装载的各色货物。时间一长，她的眼界大开，而谈吐也和城里的孩子基本无二。不过，那份纯朴却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除此之外，她还帮着穆元英烧火、洗涮、和面、擀汤、蒸馒头。总之，凡是大人能干的活儿，已没有什么能难倒她的了，这一点常常让贾玉萍羡慕不已，也让丹阳自愧不如。
尽管玉凤不识一字，可她的账却算得飞快，十六两一斤的称，分量、价钱她张口就来，比葛庆和快多了。日子一旦好过，家里也充满了笑声。
然而，穆元勋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庆和，你是不是又遇到难事儿了？”这天，穆元勋来了一个远方的客户，他有意把葛庆和也叫了过来。午饭是在家里招待的，除了账房先生，穆元勋把几个当紧的伙计也叫来作陪。
大概在这山东地儿到哪里都是一个习俗，即男女不同席。可穆家毕竟是有钱的买卖人，因此同样的席面置了两桌，那客厅也大，两桌酒席摆开来，却一点儿也不显得拥挤。
“没有呀。”葛庆和微微抬起头。
“我想也是，你的买卖不是做的挺好吗？都说越来越红火了，你嫂子还夸你呢。可我发现，你脸上又不自在了。说，什么事儿？看我能不能帮帮你。”
话已如此，葛庆和也就不顾忌了。“大哥，我、想家了……”
伙计们一听忍不住想笑。穆元勋一愣，“这……这还值当的你如此吗？想家就回去看看呀，虽说离得大老远的，可坐火车也便当，三五天打个来回绰绰有余，不就少卖几斤面吗？先让我妹妹和玉凤抵挡着。”
他又指指身边的客户，“好啦，霍掌柜是从济南来的，你要想走正好和他搭个伴儿。说老实话，让你一个人走我还不放心呢。”
玉凤紧挨着丹阳低头一笑，她想起来时爹娘丢行李时的狼狈相了，里面不仅有路上省下的两个菜窝窝，还装着预备回去的盘缠呢，到时候万一找不到亲戚，一家人不就麻烦了吗？当他们一路哭咧咧的从火车站打听到县城，终于找见穆元勋的店铺时，葛庆和竟高兴的差一点儿坐在地上。那情景，玉凤一辈子都忘不了。
霍掌柜是一身典型的买卖人打扮，大夏天的他还穿着一身地道的长袍。不过，那质地还是蛮凉快的。见穆元勋如此说，他谨慎地问：“贵亲戚家住哪里呀？”
穆元勋说：“你们顺路，老家就在济南和泰安的中间，出来已经半年多了，和我一起做些买卖，家里还有一处老宅子。这不，他倒忽然想起家来了。”
葛庆和嗫嚅着，“宅子倒不怕，有邻居照看着。我是担心那两个弟弟，你们不知道，刚出来的时候年景大旱，地肯定是种不上了，再要赶上天灾，这一年不就完了吗？”
穆元勋明白了，“嗯，是应该回去看看，谁让你是大哥呢？也好，到时候你尽力给他们带些花项，你现在毕竟比他们强嘛。”
穆元英在一边忍不住嘟囔：“看什么看？咱受苦的时候谁瞭过一眼？尤其那老三，不是一个爹就是不行，他就知道算计咱，好像该他似的。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想回去显摆什么？”显然，穆元英是极力反对葛庆和这样做的。
葛庆和皱皱眉，他又干涩的笑了笑，在这种场合，他也没法和穆元英发火。守着外人，怎么能把家务事也往外扯呢？
穆元勋打圆场了，“哎，越是这样，庆和才越要做出个样子来嘛。妹妹，这方面你得和庆和学着点儿。霍掌柜，怎么样？路上你就受累吧。”
霍掌柜斟酌着，“照理吧，穆掌柜差遣敢不从命？可是，近日来时局太不稳当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太急的事情，还是暂时别回去为好。噢，我这可不是怕麻烦。”
“此话怎讲？”穆元勋又亲自给对方斟满杯子。
“是这样，近来日本人在卢沟桥动手了，已经进了紫禁城——怎么？你们这边还不知道！”
穆元勋笑了笑，“我对国事从不妄论，当然也就不上心了。再说，买卖人管这些干什么？”
“哎，穆掌柜，这话我就不赞成了，其实买卖人和国家兴亡关系最大，也最密切。你想啊，时逢乱世之秋，如果过不上太平日子，这买卖还怎么做？我们还赚谁的钱呀？”
“这倒是，太平是金，祸乱是水嘛。可区区一个小日本也太霸道了吧？那么大一片东三省都让给了它，它怎么还是不满足呢？咱政府就眼看着——哦，多亏是在家里，但讲无妨，在座的都是自己人。”
“政府？哼，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东三省不也没放一枪吗？二十九军倒不含糊，可血战了半天，北平城还是失守了。唉，这真是邪了门儿了，中华这么大，却像一个稻草人，风一吹就倒。
“就说那紫禁城吧，那是啥地方？可洋鬼子说来就来，从英法联军到八国联军。现在倒好，一个小日本也造次上了，论国土面积，它还不及咱一个东三省呢。你们说，这泱泱大国有屁用！
“回到咱买卖人头上，碰上这年月，咱辛辛苦苦忙乱了半天，到时候物价一涨，啥也没捞着，不赔就是好的了。你说咱到底得罪了谁？”霍掌柜烦闷的把酒喝完，他又主动给自己斟上。
穆元勋也变得心事重重，“那就没有办法了？小日本就是天狗，它还能吃进月亮去吗？还人心不足蛇吞象了，我看它能吃进去！霍掌柜，没事儿，中国大着呢，从紫禁城到济南有多远，韩主席又有那么多兵，平时他们白吃粮拿饷了？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看，小日本进不到咱山东这地面上来，咱们该干啥还干啥；庆和你准备走你的，一切由我照应着呢。”
“那要是这蛇成了精呢？”霍掌柜是一个不把话说透就不甘心的人，“兔子要吃草，狼要吃兔子，吃不着兔子它就咬人，人要是再老实，那非成了它肚子里的食物不可。所以，人要想活命，你就必须学会打狼！”
穆元勋赞道：“妙啊！霍掌柜你可真会说话，那么深的道理经你这样一比方，还能有听不懂的人吗？”
丹阳在一边大声说道：“达尔文说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大清朝就是太不适应潮流了，它老认为老子天下第一，是中华帝国，所以它必然要灭亡。一个民族要是失去了竞争力和进取心，不被外敌欺侮才怪呢。”
霍掌柜高兴的连连点头，“令爱年龄不大，见识倒是非同寻常啊！”
穆元勋微微一笑，“小孩子家的，有什么见识？对了，既然这样，咱们这生意人有什么招吗？霍掌柜，你我是至交，又是从大地方来的，可别舍不得赐教一二，就算咱们也来个适……者生存吧。”
霍掌柜摇摇手，“赐教不敢当，别叫你账房先生和伙计们笑话。不过，做些准备是必要的，你比方咱这做布匹生意的，假如日本人过了黄河，眨眼不就到跟前了吗？别信它什么泱泱大国，胡扯。
“我估摸着，到时候肯定货物奇缺，物价飞涨，弄得到弄不到还不一定呢。以我之见，你不妨事先存一些整货，防备到了眼么前干着急抓瞎呀。哎，穆掌柜，我可不是想赚你的钱呀，这主意有用没用你自己定夺。酒后闲话，妄说之，妄听之。”
“还定夺什么呀？你这主意太好了！启发很大，启发很大呀。试问：吃饭穿衣，啥时候谁能够离得了？这样吧，常用货物你按老规矩照发，越快越好。棉布另外增加二十匹，洋布嘛减五匹算了，吃完饭就去柜上结账。”生意人瞅准了机会是绝不会放过的，穆元勋也是一样。
“不着急，货来了也不迟，咱们俩谁还信不过谁呀？我这次来，主要就是想考察一下周围县、府的行市和所需，但愿黄河水能把小日本挡住，挡住了我还能多来几趟。对了，你这贵戚还走不走了？要是打定主意非走不可，明儿一早就坐车。”
葛庆和一直在琢磨着，穆元勋和霍掌柜所谈的生意经他不一定能听得懂，可现实他却是明了的，那就是：他眼前的日子长不了了。
并且他还十分清楚，小日本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不就是倭寇吗？自中日甲午海战到如今，它们在山东半岛扰乱最多，制造的罪恶也最多。戚继光抗倭的故事，山东人可是听得最多了。可让他不忍心的是，这样舒心的日子他才刚刚开了个头呀，怎么就……
“庆和，霍掌柜问你话呢，老家你还回不回了？”穆元勋这一声问，才把葛庆和提醒了。
玉凤默默地在一边听着，大人们的话她似懂非懂，而丹阳姐姐所说的，她却不知所云了。不过，从他们的表情和语气上，她却感觉出绝不是好事情。于是，在葛庆和开口之前她急忙来到了他的身旁，“爹，你别走了，你走了我和娘不放心。”
葛庆和心里一热，“行，就听俺玉凤的。元勋哥，霍掌柜，不走就不走了。就是回去也干着急，还不如趁早多卖些锅饼呢。”他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哎呀，一桌好好的酒席让我给扰了，霍掌柜，我得一连敬你三杯。”
穆元英一听也高兴了。1876580
而玉凤的好伙伴丹阳姐，更是大大方方的向她伸出了大拇指。7658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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