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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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以后,葛大娘早已让他的儿子把大部分乡亲都招到了村中央湾坑边的一大片空地上,水中凫着成群的鸭子,岸边生长着粗壮的柳树,一溪清泉从一个八角状精心砌就的小池子里流出来,源源不断的又流到湾坑里。而湾坑里的水又分了好几个方向往下游流去了。
若是在夏季,这里顶是个乘凉的好地方,人们有事儿没事儿总爱往此处聚,渴了直接饮清泉,光腚孩子们则几乎要把湾坑里的水搅翻天。那个时候,成群的鸭子们只好呱呱叫着躲到岸上浓密的树荫下面去了。
当韩春雪他们四人和葛庆堂出来要到村中央的湾坑边时,在胡同口恰巧碰见玉凤正用筢子撅着一个大筐回来,那筐里盛满了柿树叶子和杂草,堆积塞挤的就像小山一样。赵红玉还想和玉凤说几句话,却被韩春雪悄悄拽走了。
六里庄的乡亲们很好说话,韩春雪把来意简单的讲了几句以后,人们便全都明白了。接着就是报名登记,多亏葛庆堂事先从一边的葛家祠堂搬来了桌椅,还郑重其事的备下了笔墨纸砚。
然而,登记工作并不顺利。因为这些山里的孩子虽然到了上学的年龄,却大多数还没有起名字,人人只有一个乳名。于是韩春雪在乡亲们的央求下还得逐个给起名字,登记工作只得由赵红玉执笔。
这起名字在当时非常了不得,是绝不可以像现在这样乱来的。每一个家族都有一个字辈谱,按照字辈谱取一个好听,有寓意,家长们认可的名字并不轻松。
有时候刚给这个孩子说出名字,另一个孩子的家长马上声明这个名字他们早就想好了,因此这个名字的所有权应当是他们孩子的。往往这时双方的家长会起一些争执,韩春雪只好停下来先把双方平息住。好在她才思敏捷,嘴唇一动又一个好听的名字出来了,双方于是皆大欢喜。
突然,人群起了一阵骚动,只见成年男子们纷纷往后面跑,紧接着听到扑通扑通的跳水声。谷满仓非常机灵,他明白肯定有人落水了,那声音就是大人们情急中跳入湾坑里所发出来的。
他顺着声音急忙来到后面一看,只见一个小伙子正双手举着那个溺水的孩子艰难的往外走。只要他稍不小心,那晃动的水面便直接灌进了他的嘴里。
谷满仓来到跟前的时候,那个大人已经抱着孩子往南边的街筒子里面跑去了。岸边取水处只凌乱的搁着一条扁担和两只瓦罐,其中一只还歪斜的往外洒着水,而另一只却早已没入水中去了。
谷满仓明白,这是人小罐重,当打水人把水灌满后往外提时,一不小心便被闪进了水里,更何况取水处供人落脚的那两块垫脚石又如此之滑呢。
“大娘,那孩子没事儿吧?”谷满仓的一边,葛大娘正心疼的抹眼泪。1876580
“多亏人们发现的急,要是身边没人,可就悬了。”葛大娘心有余悸的说。7658
“那是谁家的孩子?咋没见他们大人来登记呢?她打水也不会少盛点儿?”谷满仓依然望着南面的街筒子,可是那边早已空无一人了。
“孩子力气薄,她把罐子甩进水里想少盛点儿,可是罐子里的水已经满了,等提出来再往外倒点儿,就被闪进水里去了。唉……”葛大娘话没说完,便一个人走了。
这边,赵红玉不停地登记着,然而一些议论声也断断续续传进了她的耳里。
“庆合哥也是,为了两畦子菜,值得让孩子挑这个水吗?今天多亏这里人多,要不然万一孩子有个高低,两口子后悔都来不及。”
“话也不能这样说,庆合哥恨不能一个人当两个人使,还不都是为了过日子?孩子嘛,不摔打不成材。”
“嗯,反正不是你的孩子,你们家老么和玉凤年龄正相仿,你咋时时处处护着呢?亲生的就是不一样。知道吗?这孩子生下来就命苦,时间不长就没了亲娘,家里边也是胡乱拉扯着。甭看那样的大户人家,鸡多不下蛋,人多瞎胡乱。
“青牛村马家,他那闺女暴死时,拼命找那吕家茬,几百口子轮番吃丧,还不让重样,想想就知道忙乱成啥样,谁还顾得上管孩子?
“我听说当时就把玉凤放在一个吊筐里,筐底撮上一簸箕灰,拉尿全在里边,孩子哭了才有人过来晃一晃,给口吃的,遭老罪了。蝇子一群群的围着孩子转,脚趾甲都沤坏了。
“唉,怪不得老辈人说属羊的不好呢,十羊九不全哪。要不是亲见,打死谁能相信那样的大户人家,能舍得把自己的亲骨肉送人呢?”
“啧啧,看把你心疼的。听你说这些,好像都亲眼见过似的,操这些闲心干吗?”
“你们妯娌俩别抬杠,老大家说的事儿我还真见过。当时到吕家吃丧的人就和流水似的,那是吃丧吗?纯粹是他妈祸害人呀。地上倒的,扔的,咱过年也比不上啊。还有一些游手好闲的,也混在里面吃蹭饭,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吃完了一抹嘴走人。那一天去山外边赶集我也是好奇,就进去看了看,我的娘,玉凤那孩子就和老大家说的一模一样,我当时还心疼的不行呢。”
“那你没顺带着蹭一顿?”
“去你的吧老二家的,那样的饭也能吃?臊死人了,连叫花子都比不上。”
听着听着,赵红玉实在记不下去了。她连忙把郑向学拉过来,自己则飞快的走到人群后面一看,只见一根扁担和一只罐子依然凌乱的放在地上。
她把扁担捡起来,把一头的链子钩往水中一甩,另一只瓦罐被她拽出了水面。她想拎起来试一试有多重,可是脚下一滑,她也险些跌进了水里,赵红玉一时吓得心口咚咚直跳。
黄昏不知不觉的到来了,韩春雪兴高采烈的走在返回的路上。葛庆堂想把他们送一送,却被韩春雪谢绝了。六里地,四个人,也没什么害怕的。
“红玉,你猜田甜和乡贤他们回去了没有?”因为心情舒畅,韩春雪的口气十分欢悦。
赵红玉却一边走着一边想自己的心事,“他们爱回不回,回不回管我什么事儿?一起出来的,也不说顺路过来找找。”
“咋啦,害怕了是吧?谁让你磨叽来呢?我说咱们办完事儿就接着走人,可你非要再到葛大娘家坐一坐,我明白你的心思。但是,不也白等了那么长时间吗?这个时候乡亲们忙的,家里边几乎都没有人。
“今天乡亲们算是很给咱们面子了,半过晌午的时间都腾出来了。一个孩子没登记上你还不满意,害得葛大娘连晚饭也给咱们准备上了。你呀,净让老人家白忙乎。行啦行啦,别生气了,也许后来咱们在大娘家的时候,田甜和乡贤找过咱们呢。”
“春雪姐,你知道什么?这一个孩子今天差一点儿淹死!”赵红玉气冲冲的吼了一句。
“什么?你说什么!”韩春雪因为当时正专心致志的为一个孩子起名,又被面前的大人们挡着,所以人群后面发生的事她当然不知道了。现在听赵红玉这样莫名其妙的一说,她怎么能不吃惊呢?
可是,她马上就知道这是红玉和她开玩笑了。她拍拍红玉的肩,然后往路边一指,“鬼丫头,说谎也不找找地方,你看那是谁?”
赵红玉大大的吃了一惊,只见一棵柿树下玉凤正往树上爬呢。树下放着一只大筐和一把竹筢,显然是到村头拾柴火来了。可是因为离村近,这里的地上全都被搂的光光的,杂草和树叶全没有了,那么,她爬到树上干什么呢?
赵红玉吃惊的想喊,可是她又怕吓着孩子,于是示意众人放慢了脚步,他们全都看着树上的玉凤。郑向学开始不知道咋回事儿,经谷满仓解释,他也明白了。
玉凤利索的爬了上去,这棵柿树的叶子已基本落光,她骑在一枝树杈上,开始试着往下撅干枝子。不论谁家的树,这种行为是不算什么的,更何况是一个拾柴火的孩子。伴着咔吧咔吧的脆响,粗细不匀的干树枝被一一扔到了大筐的周围。
“玉凤!”赵红玉终于忍不住了,她抬腿就往树下跑去。
玉凤实在没想到路上的行人会有人认识她,她站起来想看看那人究竟是谁。可是,当她刚刚立起身,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刹时人和树枝便从树上坠了下去。
“玉凤!”韩春雪吓坏了,她三步两步便来到了树下。
玉凤满面土色的早已被赵红玉扶了起来,她顾不上给孩子掸掸土,只是浑身抚摸个不停,从头到脚过了一遍。“玉凤,你摔坏了没有?身上疼不疼?”
赵红玉一边问着,一边忘情的把孩子揽入怀中。“告诉姑姑,你到底摔坏了没有啊?”她的眼泪不停的流了出来。
玉凤怯怯的挣脱开她的怀抱,就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她开始往筐里捡拾自己撅下来的那几枝干树枝子。
韩春雪弯下身来,“玉凤别怕,你忘了上午咱们见过面的?对了,葛奶奶你认识吧?我们都是葛奶奶的客人,晌午还在他们家吃的饭呢,所以姑姑知道你的名字。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出来拾柴火呢?告诉姑姑你怕不怕?”
玉凤突然想起来了,她们上午确实见过面的,中午也觉得葛奶奶家来了客人,现在听她这样一说,戒备也随之解除了。她友好的告诉韩春雪:“天黑了我不敢到远处去,就想在这里撅些干树枝子,可是……”
可是,她一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么一个大筐拾满啊?再说,稍微大一些的干树枝子主人家都已经收走了。
谷满仓说:“玉凤等着,看大哥哥帮你的忙。”说完,他就像猿猴一样不停地从这棵树到那棵树的飞上窜下,伴着一阵阵脆响,地上凌乱的扔满了干树枝。
郑向学不待吩咐,连忙拽过筐来一一像模像样的盛了进去。玉凤暗暗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回去她能向娘交差了。
韩春雪问:“玉凤,姑姑到你们这里来,就是想问问六里庄的孩子们想不想上学?你想不想呢?”
玉凤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她也不知道上学的好处究竟在哪里?只是说:“我娘不让我上。”
赵红玉着急地问:“要是姑姑帮你去说呢?去井上峪上学,井上峪你知道吗?”
玉凤点点头,“知道。我干爹就是井上峪的。”但是,她的脸上又马上露出胆怯的神情。“姑姑不能说,我娘会打我的。”
韩春雪把赵红玉悄悄拉到一边,她又从兜里翻出两块大洋,和气地塞在玉凤手里。“拿着,这是姑姑给你买好东西吃的,买红头绳也行,总之,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知道吗?我们都是你干爹的好朋友,拿着,没事儿的。”
玉凤却像被开水烫了手似的,她连忙把手收回来,两块大洋叮当着掉在了地上。“姑姑,我不敢,娘会使劲儿打我的。”
韩春雪默默地捡起来,往兜里放的时候她的手触到了一块花手帕,于是连忙掏出来,征询的问:“这是姑姑用的一块手绢,你喜欢不喜欢呀?”
玉凤刹时被眼前这块小巧别致的手帕吸引住了,她飞快的想了想,想接却没敢伸手,只是害羞的点了点头。
韩春雪高兴极了,她连忙把手帕递给孩子。玉凤高兴的接过来,看了又看,就像得到一件宝贝似的装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谷满仓和郑向学此时已经将大筐填满。赵红玉没好气的说:“谷满仓,你就不能少装点儿呀?这么满你让孩子咋往回弄!”
谷满仓理解的笑了笑,“赵老师,你不知道,这筐里的柴火拾不满,或者故意装虚充满筐,大人是会生气的,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孩子。没事儿,这一筐柴火都是干的,可比一筐柿树叶子轻多了。”
“笑什么笑,你爹也是这样对你的?”赵红玉不相信的把筐撅起来试了试。
“赵老师你说的没错,我小时候为拾柴火也没少挨打。别看我们家是卖干柴的,可一年到头灶膛里烧的,都得另外到坡里拾,不管什么,只要能烧就往家里敛伙。家家户户都一样。有时候烧的供不上,鲜草晒吧晒吧就硬往灶膛里填,那烟浓的能呛死个人。”
谷满仓用筢子把筐撅起来,试着放在玉凤的肩上。“玉凤,赶快回家吧,再晚了就看不见路了。”
玉凤也没说什么,她只是依恋的看了看众人,走出去老远了,又恋恋不舍的回过头来。她也不明白,这些好心人为什么要帮她拾柴火?
韩春雪冲她摆摆手,玉凤这才走进了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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