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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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韩春雪执意要离开，吕志忠一听就急了，他腾的一下站起来。“韩老师，郑老师，张校长，咱们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你们还是信不过我？”
魏清也急得离开座位，“怎么，怕这里养不活那些孩子？”他情不自禁的动了感情，“济南府被小鬼子占了，你们背井离乡，舍家撇业，外边又没有熟人，哪里能是自己的家呀？看了你们的行李，就知道是匆忙之中逃出来的，你们带了多少盘缠？那么多孩子呢，你们无依无托，天天在外面吃什么？喝什么？
“我听一个孩子说，你们不敢在济南站上车，怕小鬼子查出来行凶，是连夜跑到白马山车站才躲过追捕，整整两天没吃没喝！你们还想让这些孩子受颠沛流离之苦吗？还有那个受伤的孩子，他的烧还没有退下多少，伤口刚刚敷了些药，他能跟着你们跋山涉水吗？
“是呀，现在吕家门里已不是家产万贯，光靠我们一家也实难养活你们，可我们人人都有一双手，这里还有这么好的乡亲，我就不信想不出办法！小日本别说来不到这里，就是哪一天真的来了，咱这大山里面随处都能藏人，它还能天狗吃月亮？我就不信它有那么大的胃口！
“韩老师，你别驳我，刚才你有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了，那就是我们人多，人多力量大嘛，人多想法多，办法也就多，当年刘关张没图到荆州时还没气馁呢。今天下午我都想好了，现在吃饭没有问题，好的没有，家常便饭咱先凑合着，一概事情不用你们操心，那一年伺候马家几百口人轮番吃丧我还没草鸡呢，更何况是自己人呢。”
他摆摆手让大家都坐下，继续说，“早春的时候，我们已经开了些荒地，庄稼也都种上了。等大伙儿都安顿下来，再分批去开一些，虽然节令有些晚了，可我琢磨着种点儿南瓜、白菜、地瓜什么的还凑合，收不了多还收不了少吗？白菜就是长不成芯儿，即便长些嫩帮子，炖一炖也能当菜吃。睡的问题先凑合几天，往后天气逐渐暖了，搭棚子睡也凉不着人，慢慢再想办法盖房子。
“韩老师，志忠说你不是还要继续办学校吗？这就更不能走了。还有，你们是不是怕做饭的锅不够用的？明天有个集，我让人捎回几口大尺寸的来不就解决了。罗里啰嗦说了这么多，总之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想走，没门儿！”
吕乡贤也情绪激动地说：“韩老师，你们要是非走不可，我和田甜也和你们一起去！”
田甜拉着韩春雪的手，“韩老师，别走了，我们学校里那位孔先生可好了，抽空儿我和乡贤姐让大家见见面。再说，学校里的房子也不少呢。”
“看看，你们非要走，田甜和乡贤也要一起跟上，我看你们怎么办吧？”魏清又紧跟着将了一军。
吕志忠再三挽留，韩春雪还是下不了决心。
张剑南站了起来，“魏师傅，志忠，不瞒你们说，在车站的时候，我是坚决反对走这一步的，春雪和郑老师却和我意见相左，结果我就依了他们，现在他们俩反倒又翻过来了。我的意见是：留下，哪里也不走了。
“理由有三，一．平时就是遇见朋友有难，还慷慨相助呢，更何况我们是这样一份儿交情，所以志忠和魏师傅的诚意我毫不怀疑。再者，现在吕家劫后重生，我们既然遇见了，能不出一份力吗？尽管力量菲薄，可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呀。
“二．我同意魏师傅的意见，开荒种地，这也是对学生们进行教育的一部分，自食其力，先做人，后做事，做学问。
“三．尽管行色匆匆，好歹我身上还带着一百块大洋，大家身上没准儿还有些零碎小钱，这样我们把它集中起来，看能不能干点儿什么？就像人们常说的先成家，后立业。在志忠和魏师傅的帮助下，我们先把自己的家建起来，让学生们有个窝，长久麻烦四邻也非万全之策，然后再考虑教书育人的大事好不好？
“还有，男生们去垦荒，女生可以由田甜和乡贤领着去挖一些野菜吃嘛，只要告诉她们哪一些可以吃就行。”
张剑南还没坐下，大家便都佩服的不行，人家毕竟是校长呀，说话不仅有条有理，而且切实可行。韩春雪马上说：“我收回自己的意见。”郑志同也笑着点头同意了。
这样一来，人们便热烈讨论开了。郑志同自告奋勇地说：“魏师傅你就安排吧，我干活儿没问题，男生们我带着，咱们一起去开荒种地。”
魏清摇摇头，“这可不行，那个地方窄狭，一下子摆不开那么多人，我的意见轮换着去，一批干累了，下一批再接上，再说也没有那么多镢头。”然而，魏清的这些搪塞之词，只有吕乡贤才能明白。
“行，反正到了这里一切听您的。”郑志同痛快的答应了。
吕志忠琢磨着一件事，不过这一会儿他还没有想成熟，因此没敢贸然说出来。
韩春雪说：“以后天气很快就热了，而学生们还大都穿着棉衣和棉裤呢，怎么办？我看先把棉絮掏出来当单衣穿，你们说呢？”
这个主意张剑南赞成，“嗯，是个好主意，既能救急，又不增加负担，到了冬天还可以复原。魏师傅，咱们村里有没有裁缝？如果有的话，把我这件长袍也铰了，改成短衫一样穿。”
郑志同穿着单衣，所以他没有说什么。韩春雪说：“还有我这件厚裙子，也改了吧。”
田甜立刻反对，“太可惜了。韩老师，这件裙子不能改，它穿在你身上太让人羡慕了。你要非改不可，咱俩就换了，韩老师你舍不舍得？”
吕乡贤也开起了玩笑，“还是让我先换吧，我的衣服韩老师你可以随便挑。”其实这不过是一句戏言而已，她和田甜能有多少衣裳呢？只不过每人只有一套换洗的而已，这也是近两年家景渐渐的不那么难了才新添置的。
韩春雪明白她们的意思，因此痛快地说：“行，你们俩谁愿意谁就拿去，只要不嫌热就行。”
张剑南试着问：“志忠，魏叔，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口？经济情况怎么样？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们这些人出来了，可关系全都在济南呢。小鬼子即便占了济南全城，可它眼下也手遮不过天去。春雪刚才一句话提醒了我，那就是棉衣单穿。你看我们要是想办法从济南弄一些布出来，有没有销路？如果有，销路到底有多大？”
这实在是一个好主意，吕志忠低头琢磨的那件事也正是如此。他说：“我也考虑这件事儿呢，只是没敢说，因为你们刚从狼窝里逃出来，谁来组织货源呢？”
大家都认真想了想，可一时谁也想不出办法。
魏清说：“销路不会有问题，农村人只要质量好，耐穿，顶洗，价廉，就一定会卖得出去。这里隔三差五就有集市，我们也可以去赶集嘛。”
郑志同说：“还可以成立一个商行，不仅卖布，只要农村需要的，都一并贩过来。只要这件事我们做成了，什么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吗？”
“运输不会有问题。”吕志忠提议，“青牛车站的祝站长完全可以帮这个忙，以后我们成功了，用心感谢他就是。”可是，货源呢？他忍着没有说出口来。
刚才还在和韩春雪交头接耳的赵红玉听到这里站了起来，“我看还是让我走一趟吧。”显然，赵红玉如果出面是再合适不过了，她父亲赵添财不就在芙蓉街开着布店吗？
“可是……”魏清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赵红玉明白，“魏叔，你是说我不是已经和家父断绝了关系吗？不错。可是，我绝不会去找他。大家放心，别的商号我也有认识的人，只要有利可图，他们肯定会放心发货的。这里到底需要什么，请尽快给我列个单子。”
“不行！”吕志忠坚决反对，“你一个女孩子家刚从那里离开，这不是自己硬往虎口里送吗？”
赵红玉心里好感激呀！时过境迁，她没想到吕志忠竟然还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心里怎么能不激动呢？不过她却铁了心。“没关系，我不会化化妆吗？你们看，不论是田甜姐和乡贤姐的衣服，我只要和她们一换，不就成了一个农村人嘛，能骗过小鬼子眼睛的。”
魏清赞许的点点头，后生可畏啊！他沉吟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志忠，张校长，我看红玉姑娘的办法可以一试。不过，她一个人回去不行，一来不安全，路上没人照应；二来她不懂货色，也不会临机处理我们这里到底需要什么。这样一来，就必须有一个合适的人和她一路同行才稳妥。琢磨来琢磨去，只有我最合适了，两个条件我全具备，济南城我也熟，办起事情来自然方便，又省时间。这样我们就定下了，快去快回，省的大家惦记，回来以后我还要领着大伙儿去开荒呢。”
魏清说完，大家默默琢磨了半天，终于没有它计可施，只好同意了。
众人又认真斟酌了一下细节，决定第二天就由吕志忠送魏清和赵红玉上路，他们俩的身份就是父女，穿着自然是要化妆一番的。
这时，柳夫人打发含香姑娘来请韩春雪了，说是晚上非要让她过去睡。柳夫人也是闷得久了，乍听说济南来了人，她实在想找个人唠一唠。多年不见，含香现在已经出挑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哥！你看这……”吕乡贤一听不高兴了，因为她和田甜已经合计好了，今晚她们三个非在一块儿不可，当然赵红玉如果不嫌累，她们准备聊通宵的，两个人不知道有多少问题要问呀。
吕志忠明白她的意思，“乡贤，让韩老师和母亲过去说会儿话。你放心，时间不会长的。”吕乡贤这才高兴了。
韩春雪可不明白吕乡贤的意思，“志忠，我正想和阿姨说说话呢，今晚就让我睡在那里吧。”
吕志忠说：“你们今天太累了，聊一会儿就和田甜、乡贤去学校。老年人觉少，说起来没完，等休息好了再使劲儿聊。”
然而，柳夫人抓住韩春雪的手就不想松，她先是仔细的把一双娇嫩的手摩挲了一遍，又轻轻的碰了碰韩春雪的脸，这才叹了一口气，接着话匣子就打开了，从芙蓉街到大明湖，从古迹名胜到风味小吃，乡俗俚语，一一道来，问了个遍，就是没提发生在广济堂里面的事。
韩春雪看着饱经沧桑而又双目失明的孤寂老人，心里边禁不住阵阵难受。当她发现老人的床头倒挂着一只用布缝制的大马猴时，韩春雪明白了，老人的语言为什么只停留在芙蓉街和广济堂门口，她是不想提起自己心爱的宠物锦儿呀，而锦儿不正是在后院里被大马猴祸害死的吗？想到这里，韩春雪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碎了。
“大娘。”韩春雪的称谓转变得很快，“以后我就当你的闺女好吗？你放心，我们来了好多人呢，以后你不会寂寞的。”
“好，好，敢情好了！”柳夫人高兴的什么似的，她一只手胡乱在眼眶上抹着。
吕志忠趁机说：“母亲，韩老师还有十来个女学生，全都住在西院了，明天再来说话好吗？”其实，那十个女生已经有小翠陪着了。
是夜，吕家院里所有的房屋全都住满了人，连库房也腾出来了。而吕志信的一溜北屋，也被福生撬去了门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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