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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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忠哥,这不是做梦吧?”赵红玉和吕志忠坐在一辆马车上情不自禁的问。
“我也以为是做梦呢。韩老师,张校长,你们说呢?要不是祝站长那么热情的邀请我去站台上转转,咱们可要失之交臂了。”
张剑南开怀的笑了笑,“是,又不是,就算雾里看花吧。哎,志忠,你和这个站长挺熟悉的,是老朋友了?”
吕志忠坐在车把式后面解释说:“不是,是刚刚认识的,这人都觉得不错吧?”
“那是,热情极了。他不仅安排专人给我们烧开水喝,还非要给我们下面条吃,一连下了好几锅呢。我想给他留钱死活不要,也太让人家破费了。”
韩春雪认真观察着吕志忠,当年那个英俊而略显稚气的青年学生现在明显成熟多了。当然,生活也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记,他的目光既坚定又迷离,沉稳中包含着无奈,然而热情依然不减当年。从穿着上看,他已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粗布衣褂,留着短头,一双布鞋的前脸快要磨破,隐约露出两个指头。
“志忠,这些年你们还好吗?”当年吕家被追杀的情景几乎轰动了济南城,那时自身难保的她怎么能够不知道呢?更何况,为了她和张剑南,吕西远老先生才慷慨赴难。现在乍一遇见故人,韩春雪实在心潮难平。
吕志忠看着一溜马车平静的说:“一言难尽哪,到了家我慢慢和你们说。”
“我看这样,”张剑南建议,“八辆马车浩浩荡荡一起进村恐怕不妥,万一有不肖之人……志忠,别给你们家里找麻烦。”看来,张剑南也接受教训了。
吕志忠说:“那倒不必。张校长你不知道,这里的乡亲憨厚、正直、纯朴,你要真对他好,他会拿命报答你。”
“虽然这样,我们还是间歇开进村为妙。春雪,你说呢?”
韩春雪点头同意。吕志忠说:“既然这样,那就听张校长的。”
张剑南却诙谐地说:“别校长校长的叫了,志忠,我连学校都没有了,还算什么校长呀?”
韩春雪说:“没有学校可以重新办嘛,不论到了哪里,教书育人的大业我们绝不能忘记。今天无意中碰见志忠真可谓苍天相助。就是不知道村子里有没有学校?”
吕志忠说:“有,我妹妹和田甜还是老师呢。”
“你说什么?”韩春雪又吃了一惊,“田甜也在这里!那可是两个最好的学生。”
“郑老师怎么和你们走在了一起?”吕志忠又问。
韩春雪说:“五.四以后我们就没断了联系,这次为了应对五.三惨案,我们又走在一起了。他也是被日本兵追杀的无路可逃了,才决定和我们一起走的。”
一路上,学生们面对山景春色,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刚从狼窝虎穴里逃出来的他们,第一次有了可以放松心情的机会。
福生挑着一担水从街心里出来——自从梅香去世后,吕家便把那眼井填了,因此,日常生活用水便又恢复了老样子,继续从街中间那口老井里挑。他一眼认出了坐在车上的吕志忠,吕志忠招招手让他过来,悄悄和他耳语了几句,福生便一溜烟的往家里跑去了。片刻之后他放下挑子出来,前后招呼着间歇进村的每辆马车,吕志忠则径直把车上的人领进了院子。
“欢迎,欢迎!”魏清笑呵呵的从药房里迎了出来,“真是想不到啊,做梦也想不到啊!在这山沟沟里还能碰上咱济南府的熟人。”
“魏师傅!”韩春雪和张剑南双双认出了他。赵红玉也扑过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魏师傅,你还认识我吗?”
魏清高兴的点点头,“怎么能不认识呢,这不是红玉姑娘吗?你可是芙蓉街上有名的小辣椒呢。什么风把你也给吹来了?”
八辆马车都进到院子后,吕志忠分别道了谢,又给了赏钱,车夫们兴高采烈的回去了。
“志忠,你是咋弄到这么多车的?”魏清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笑呵呵的问。
“这还不简单。叔,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贝举人吗?我跑过去和他一说,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乡里有个粮库,这些马车就是为库里运零担的。贝举人面子大,他一出面都给面子。”
“哦,怪不得呢。”魏清又对韩春雪说,“志忠现在可不是从前了,他在咱这一带是名人,不管到哪个庄子里,都有人抢着管他饭吃。”吕志忠也顾不上客气,他连忙和家里人一起先安顿学生。
尽管按张剑南的安排事先防范,然而村里人还是很快就知道了。井上峪突然来了这么多外地人,不知道才怪呢。
秀菊首先吓了一跳,她忧心忡忡的和柳梦林说:“吕家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怕不是找俺马家的麻烦吧?”
柳梦林轻视的白了她一眼,“人家要找麻烦早找了,瞧你这点小虫子(麻雀)胆。”
秀菊还是不放心,“俺爹在一百亩地里身边可是没人,你别说话不痛不痒的。这可就怪了,吕家老三还挺有本事的,他咋认识那么多人呢?你没听俺爹让马三贵捎信来说,男男女女足足有80多口子呢,他们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马玉昆自从弄到那一百亩地以后,他经营的重点无奈之下也从青牛村转到了井上峪,在地头不仅盖了几间房子,而且还圈了大院,养了一只看家狗。
为了怕人算计,他还从本族中叫来了一个小伙子马三贵,刚才他无意之中看见那八辆马车时遂悄悄跟了一段,令他无比吃惊的是那些马车和人居然都进了吕家院,所以他不能不防。于是,连忙就让马三贵把信儿给秀菊送了过来。
柳梦林只顾往药斗橱里分发药材,他对秀菊的话还是不理不睬,“你管人家多少人呢?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有没有本事管你屁事儿。”
“你又在放驴屁!”秀菊把眼一瞪,气呼呼的说。“咋不管我的事儿了?你不记得俺爹把地刚接过来时,头一年的青苗,几乎让井上峪的这些王八龟孙给糟蹋绝了,牛、羊故意往地里放,这不是故意和俺马家过不去吗?到了秋天又使劲儿祸害,庄稼故意给踩倒在地里,几乎没打多少粮食,整整一百亩地呀!在吕家手里的时候你看人家收的,仓、囤、瓮、缸,全他妈到处满满的,最后没地方盛了去集上卖。可俺们家呢?万不得已,俺爹这才搬了过来,还盖了房子雇了人;老村里呢,他两头跑,我看着能不心疼?”
“那是你们家做事儿太绝,井上峪的老少爷们儿看不惯才那样撒气的。你要心疼让你爹把地搬走呀,搬到青牛村不就完事儿了?”
“混账话!地又没长着腿,能是随便移动的?白眼狼,不是俺爹,咱们家现在能过上这样吃不愁穿不愁的舒坦日子?你也不扳着指头数一数,咱是不是成了井上峪数一数二的大户?靠谁?沾谁的光?是俺爹,全是俺爹的功劳!哪一年庄稼熟了不是紧着我使劲儿往家里背,要是靠你这个窝囊劲儿,一年忙死,也挣不了几吊大钱,都得跟着你挨饿受穷喝稀的。你也不想想,咱爹家这么大的家业,到最后是谁的?还不是你这个女婿的!他又没有传后的人!所以,咱得对他好点儿。亏你还识文解字呢?”
柳梦林来了气,“你爹好你咋不和他过去?现在把你爹捧上天了,以前你咋嘟噜的?还不是说你爹抠的啥也舍不得给你,每次回娘家你一回来,喋喋不休的嘟囔半天,吵得我耳根子疼。哼,现在惦记上你爹的家业了,我看你是白日做梦,到时候是谁的还说不定呢。哎,马平不是挺凶的吗?他咋不屁颠屁颠的围着你爹转了?”
秀菊见戳到了她的短处,遂扑哧一笑,轻轻点了柳梦林一指头,“现在不是看你这个女婿的面子吗?你是坐地户,不管你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你往地头上一站,井上峪这些龟孙哪个还不给你面子?俺爹他晚上睡觉也踏实呀。这叫不看僧面看佛面,俺爹他心里边能没数?
“马平那个王八蛋你以后别提,用不着的时候他转着圈儿的沾俺爹的光,用着他了他却跑到济南府,不知道干他妈的什么去了。有你就行,你能顶一百个马平。瞧咱现在这日子过的,我做梦都乐。大山家那口子还和我拜了把子,见天价姐长姐短的,嘻嘻,我就恨自己不是个男的,我要也长着那玩意儿,她保证能主动和我睡,你信不?”
柳梦林无奈的摇摇头,“瞧你那几个狐朋狗友吧,人人长着一对势利眼。说这话你也不害臊,小心让孩子听见。我可告诉你,以后你别龟孙龟孙的挂在嘴上,都乡里乡亲的你干什么?马三贵也不是什么好鸟,听说以前天天和马平在一起胡浪,你看他成天价歪着头斜着眼的,一见人家大姑娘的脸就两眼发直,村里好几个人都想揍他!”
“我看他谁敢!”秀菊原地蹦了个高,“我马秀菊也不是好惹的!”
“对对对,正因为你是只母老虎,人家怵头你难缠才都忍着。我再说一遍,都乡里乡亲的别太过分。还有马三贵,他要真敢在村里使坏,保准儿没有好果子吃,不信咱走着瞧。”
其实人们之所以忍着,还不都是看柳梦林的面子。于是,柳梦林又说,“我还告诉你,我也不是什么扁鹊,别以为离了我人家都活不成。我自己的能耐我自己知道。”
“吕家也是你的乡里乡亲?”秀菊故意把脸凑上来。
柳梦林烦躁的把她推开,“你烦不烦呀!我还干活儿呢,你要闲着难受,去坡里边剜苦菜去。”
“咋啦?”秀菊把脸一绷,“说到你的痛处啦!那边还是你姑是不是?你咋这么没骨头呢?不是俺马家和你的仇人了?”
柳梦林马上声明:“哎哎哎,这可是两回事儿,你们马家的事儿少和我搀乎。吕家就算是我的仇人,也是因为他们说话太伤人心!”
他把口气软和下来,“秀菊,为人做事别太那个了,你忘了咱闺女是咋死的了?村里人又怎么说?你就好好想想吧。”
秀菊把头一扬,“软蛋,熊包,他吕家还一口气死了五口人呢,你怎么不说说了?”
“那能一样吗?!除了那姓林的,全村人谁不心疼?我……咱们还要在这个村里混呢!又不是老绝户,你让孩子们长大了咋做人?”
秀菊低头想了想,决定不和他再争下去了,争下去也没用,不管她怎么拽他,他就是和自己合不上辙。“哎,鱼啊肉的吃腻了?真想吃鲜苦菜?你要想吃我这就给你剜去。对了,有一件事儿我至今不明,你说吕家老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一个毛孩子家丢了有情可原,可他却是个大老爷们儿呀,又长得人高马大的,难道还飞了不成?飞了也该有个影儿呀。”
柳梦林朝她摆摆手,意思是你快走吧,该干嘛干嘛去。“咋啦,你又想关心人家了是不是?贱骨头!我还是那句话,自家过自家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嘛。”
“这句话我爱听。行,俺这就往坡里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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