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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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一天，吕志诚正在院里逗着小女儿玩，梅香火急火燎的从东跨院里跑来了。
“志诚，你快去看看乔乔吧，乔乔她……快不行了。哎呀，你就别端大伯哥的架子了！”
不用梅香拽，吕志诚也急了。他一边往东院走，一边着急的问：“这怎么会呢？不是说好好的吗？志忠是怎么搞的！”
梅香也说不清楚，自从乔乔分娩以来，她这个做大嫂的可谓尽职尽责，喂饭、煎药、洗尿布，帮着侍弄孩子，乔乔的母亲因为南方战乱没敢来，梅香就像母亲一样伺候她，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呢？
“乔乔，乔乔。”魏清已经在屋里给乔乔号着脉，只见乔乔眼光迷乱，双臂枯瘦，脸上难见血色的模样。魏清实难明白，按照他以前开过的方子，乔乔不至于如此呀。更何况吕志忠后来又换了好几个方子，他都一一看过的，治疗对路，用药恰当，怎么会突然间变成这样呢？！
乔乔一看吕志诚进来，她心里还想坐起来，可她的身子已经没有力气了。“大哥……”
“乔乔，你这是怎么了？你给大哥说，志忠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哥给你出气，可你不该不拿着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吧？你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了。”
乔乔委屈的闭上眼睛，“大哥，你……什么也别说了。”
吕志诚悄悄问：“怎么样？”
魏清摇摇头，附在他耳上说：“唉，太晚了。”
“这这这，志忠呐？”吕志诚一阵急火攻心，可他又不敢发作。猛然间，他发现乔乔的床头一侧，那棵茶碗粗细的橘子树已经死掉了，心里顿感蹊跷。怎么会呢？这棵树平时被精心照料，为了它，冬天里也特地在屋里升了一个大号的炉子。吕志诚过去捏起盆里的土一闻，顿时啥都明白了。“乔乔，你把药都倒了对不对？”屋里的人一听全都楞住了。
魏清心疼地说：“乔乔呀，你这个傻孩子……”
吕志信和秀芹也闻声跑了来。“咋都愣着呢？”吕志信小声说，“用不用把梦林哥再叫过来？毕竟一开始是他给看的。”
吕志诚看看魏清，魏清想了想，终于默默地点点头。吕志信一看抬脚就走，秀芹连忙把他拦住，“还是俺去吧。”
“志忠呐？他怎么还不回来呀！”从屋里出来以后，吕志诚可真急了，“福生，你赶快派人去找！能派多少派多少。魏叔，你看用不用通知乔乔她爸？”
魏清思忖了一会儿，“还是等梦林来了再说吧。”
柳梦林终于被请来了，他硬着头皮给乔乔号过脉之后，来到药房才对吕志诚和魏清说：“你们二位都是行家，比我心里清楚，赶快准备后事吧。”
“这……”吕志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怎么会这么快呢？魏叔……”魏清难过的别过头去。吕志诚狠力一拍桌子，“我可怎么向母亲和志忠交代呀！”
柳夫人也急的跑了过来，“魏师傅，志诚，你们可都是当年济南城里有名的大夫，难道就不能想想办法救救乔乔？就算我老婆子求你们了。”
魏清无奈的摇摇头，“老夫人……”
正在这时，秀菊一蹦三个高的闯了进来，她一见柳梦林，扑上去就把他的脖领子薅住了，“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呢？咹！人家叫你来你就来呀？用着人可前，用不着人可后，这家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可真好意思！走，跟我回去！”原来，柳梦林是偷着来的。
吕志信闻听后气不岔儿，“嫂子你说话也留点儿情，你说这家里都是什么人？”
秀菊转过身来指着吕志信的鼻子骂：“小白脸，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告诉你，你的账，俺还没顾上和你算呢！”
柳夫人气得浑身直哆嗦。吕志信也不打算给秀菊留情面了，他大声问：“这里是我的家，我怎么没有说话的份儿了？你说话也太霸道了吧！我给你说，乔乔病的快不行了，梦林哥又是她刚生完孩子后，产后大出血第一个给她看病的人，我们请过来再给瞧一瞧，看看当时用的药对不对，难道这也错了吗？”
秀菊一听抓住了话柄，“怎么着，还想讹人不是？当时让我们梦林来看病，也是你们腆着脸去请的，你们满院的大夫那个时候都干什么去了？不是死绝了吧？噢，你们要脸不敢出手，我们梦林好心给止住了，你们现在又来找后账，没门儿！哼，也不用心想一想，当时要不是俺梦林用心给止住，有几个撑过一天去的？”她又转过身来骂柳梦林，“你这个不长记性的，还站着干什么？等着人家讹死你呀！”
柳梦林也生气了，“各位，我当时开的方子兴许你们还留着呢，你们可以随便查，有哪味药用的不对我担着。”说完，扭头和秀菊气咻咻的走了。
吕志诚还想留，“梦林，志信他不是这个……”可突然觉得眼前一暗，他颓然跌倒在椅子上。
屋里，乔乔的身体已虚弱至极，刚才秀菊在药房里闹腾的话，也隐隐约约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无言的叹息了一声，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眼泪又成串的流了出来。
梅香眼泪汪汪的守着她，“乔乔呀，你让嫂子说什么好呢？咱们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从鬼门关上走一遭，你怎么和自己过不去呢？”
乔乔喘息片刻，“嫂子，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自从和他结婚以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扳着指头也能数过来。我、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孩子。”
梅香连忙止住她的话，“不许瞎说。乔乔，谁没个三灾八难的？得个小毛小病的，治一治也就过去了。听嫂子的，别胡思乱想。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是呀，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也就是说，除了柳梦林一开始给她开的药，乔乔顺从的吃下去外，后来她因为和吕志忠治气，竟几乎把梅香熬过的所有药，全都偷偷的倒进了花盆里。现在，已经无药可以挽留她。
梅香温存地问：“乔乔，你现在想吃什么？嫂子马上给你做去。”这个时候梅香还心存幻想，也许乔乔能吃进去点什么，身体多少会好一些，魏清和吕志诚不是正在想办法吗？他们应该有办法的。
乔乔闭着眼睛想了半天，这才说：“嫂子，我想吃半口棒子面饼子。”
梅香一听急了，“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棒棒硬，你的胃口受不了。嫂子还是给你擀面条去吧。”
“嫂子……”
梅香看她坚持，只好站起身来。秀芹马上说：“嫂子，还是让俺去吧，多搀上点白面，兴许能软活一些。”
小翠懂事的把秀芹留住，“你们俩谁也别去，我一会儿就端上来。”
小翠干活真利索，不一会儿，她就把一块热乎乎的玉米饼子端了上来，里面有一多半是白面。梅香掰了一小口递过去，乔乔接过来以后，她心里想吃，可就是无力再咬了，她流着清虚虚的眼泪，双眼看着手里那半口饼子，想吃却已经咽不下去了。
梅香受不了了，她低着头跑出去，咬住棉袄袖子痛哭起来。
晚上，吕志忠终于被人找了回来。此刻，看着已进入弥留之际的妻子，他真是百感交集。乔乔已明显感觉到他的存在，可是，她却不想再把眼睛睁开了。
吕志忠被吕志诚叫了出去。乔乔喃喃道：“田甜……田……甜。”
梅香听到了，她急忙冲外面招招手。
“乔乔。”田甜和吕乡贤哭着涌了进来。秀芹把吕乡贤暂时劝在了一边。乔乔想握田甜的手，可她的手指只能下意识的动一动。田甜明白了，她把乔乔的双手握在掌心里，感到是那么的凉。
“田甜……”乔乔的声音田甜只有把耳朵贴上去才能够勉强听见。“是我抢走了你的……东西，现在，我把他还给你了。”她的嘴角涌上了一丝微笑，“对……对……不……起”但很快就凝固了。
“乔乔姐！”田甜忍不住痛哭失声，“你都说的什么呀？我向你发誓，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有那个念头了。乔乔姐，你放心，你会好起来的，志忠哥他已经回来了。等你好了以后，咱们大家都好好过日子。乔乔姐，你听到了吗？”
梅香吓得伸过手来一试，只见乔乔鼻息全无，她紧张的像木石一样愣在了那里。
吕乡贤一见大吼一声，她一下子扑在了乔乔身上。“嫂子！”一时间屋里哭声一片。
乔乔的父亲乔梓权听到噩耗，竟许久没从椅子上站起来。身边的人一看，急忙雇了一乘轿子，连夜赶往井上峪。
吕志诚急的直在屋子里打转转，“该怎么和人家父亲说呢？该怎么和人家乔乔的父亲说呢？”
吕志忠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他看着昔日熟悉的妻子——她现在已经全无知觉了。他欲哭无泪，欲诉无声。
是呀，他都给了她些什么呢？什么也没有，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乔乔之所以为乔乔，她用自己的死证明了自己，这才是真正的乔乔。
两行眼泪终于流了出来，点点滴滴砸落在衣襟上。“乔乔……是我对不起你呀。”吕志忠终于嚎啕出声。
小翠从吕志忠怀里把孩子接过去，抱到一边，把自己的奶头递给孩子，那哭声才止住了。
乔梓权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看到昔日活泼无拘，甚至有几分顽劣、娇纵惯了的女儿现在竟至枯瘦如柴，他险些一头跌坐在地上。“乔乔，我的女儿，你可疼死我了！”
吕志诚和家里的人全都围了上来。吕志忠赶紧把他扶住，“岳父，是我没有照顾好乔乔。”
乔梓权这时才像发现了吕志忠存在似的，他怔怔地看了他半天，然后怒不可遏的挥手直朝他打去。但理智又让他慢慢的把手放下了，他猛地把吕志忠推到一边，“你们北方人真不懂感情，乔乔怎么会看上你呢！”他双手扶着自己的女儿痛哭不已。“乔乔呀，我不该把你带到北方来的，你让我怎么和你的妈妈说呀？乔乔！”
乔乔，吕志忠的第一任妻子，她终于没能活过春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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