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8
骄阳似火，面前的黄土路就像一柄长剑在大地上劈出来似的，一眼望不到头。路两边高高矗立的庄稼密不透风，宛如一道道屏障。在这样的毒日头晌午地里走路，连最有耐性的庄稼人也是极不情愿的事情，除非有要紧的事儿。
吕志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此刻，他的上衣基本上已被汗水湿透，他摘下头上的草帽扇了扇，连风都热得熏人。在这样的地方，他这身粗布白衣裤打扮，如果不是腰上系的褡裢和手上拄的那根黑铁二人夺手杖，谁又不把他当做一个庄稼人呢？
走着走着，路边的高粱地里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吕志忠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离路边不远的地方堆着一大堆高粱叶子。那地里的高粱棵棵都有两米多高，为了增加地里的透气性以利于高粱穗的早日成熟，庄稼人都要把高粱杆上生长的叶子一层层剥掉，由于天气熬人，那被剥掉的叶子便被临时堆在了高粱地里。
但与别处不同的是，那堆高粱叶子上竟放着一块花手绢。吕志忠微微一笑，他几步斜进地里，绕着一棵棵笔直的高粱杆悄悄来到那堆叶子旁，右手举杖就要往上戳。那堆叶子随之一阵哗哗乱响，在高粱叶纷纷四散的同时，里边突然坐起一个人来，只见他赤着上身，一把将那块手绢抓在手里，脸上羞得就如同彤布一般。
“吕大夫？”这人原来认识吕志忠。他惊悚的问：“这么热的天你还敢连脚走路？”
吕志忠说：“这么热的天你捂在这里干什么？难道你也不嫌热？来来来，我帮你把这堆叶子掫了，身上也好凉快凉快。”
虽然吕志忠只说不动，那人却慌得什么似的，他双手忙乱的把四散的叶子往身上拢，一条被退掉的黑布裤子却露了出来。他掩饰的说：“我有热疾，想用以毒攻毒的办法治一治，不用麻烦你了。”
吕志忠却一点面子也不留，“你这不叫热疾，叫心疾，根治的办法是尽早娶媳妇。如果我说的没错，万一是一位姑娘或者是媳妇走过来，看到那做幌子的花手绢伸手想捡，岂不正抓在你的命根儿上，你还有什么坏事儿要干呢？啊！说呀！”
那人一听，羞得忙把脸拱进了叶子堆里。“吕大夫，你别把俺想的那样下贱，俺也是听说了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一时好奇就试了一下，谁想到就让你碰见了。刚才俺也是想把叶子弄回去，晒干了好当柴烧，信不信由你。吕大夫，听说你们家丢了人，你何不到花子岭头去凉快凉快呢，兴许你能打听到什么。”
吕志忠心里微微一动，“这位大哥你出来，咱们俩好好聊一聊，你就别捂着了。”
那人却执拗的很，“吕大夫，你别逼俺了，俺要一露脸，以后还怎么见人？你要真想知道什么，实话告诉你吧，那花子岭头常常有叫花子在那里洗澡、乘凉，他们哪一个不是吃百家饭，串百家门，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话已至此，吕志忠岂有再逼之理？其实，这刚才的偶然一幕，他也是来到农村后无意中听人们当笑话谈的，谁知他还真碰上了，“那好，这位大哥，就照你说的我到花子岭头走一趟。还有，你的热疾需用凉药治，俗话说，心静自然凉。好啦，我走了。”
吕志忠已感觉不到周遭的炎热，他脚下加力，甩动臂膀，那剑劈的长路竟被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一条清河横在了面前，河两岸是一排排高大的杨树行子和柳树行子，河水平而宽阔，成群的鸭子在凫水嬉戏，吕志忠信步踏上了石板桥。
“吕大夫，还不赶快歇歇脚，这里的河水凉快着呢。”柳荫下，十几名妇女正在鹅卵石上洗衣服，那棒槌捶衣的声音此起彼伏，干干净净的沙滩上晾满了洗净的各色衣裳，刚才的这声问候就是从那群人里传过来的。
吕志忠也不认得是张三还是李四，他只好胡乱的答应着。“不啦，我到下水水头里去凉快。大嫂们，你们忙着吧。”
“嘻嘻，他把咱们全部叫大嫂，二婶子，人家张妮还没婆家呢，可是典型的黄花闺女，这称呼如何承受得起？”人群中有一人手脚忙着嘴却没闲着。
被称为张妮的大姑娘并不脸红，“春桃姐，人家吕大夫这叫有礼貌，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让人家一个个的按婶子大娘姐姐妹妹的数落一遍，换了你能这样做吗？”
春桃的话来的很快，“什么礼貌不礼貌的？还草帽呢，俺估摸着你是看上他了，对不对？也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家室就乱动心思，羞死了。”
“你！”张妮一听脸羞得绯红，她扔下衣裳扑过来就是一阵激烈的水仗，直把春桃的上衣都泼湿了。
“你们俩还打，花裤衩都飘走啦，这要是让下边水湾里的男爷们瞅见了，还不把头抢破呀。”二婶子一声喊这才把两个人止住，她们纷纷追捞自己飘走的衣服。二婶子继续说，“话粗理不粗，张妮真要嫁给这么一个大夫那多光耀，一家人都跟着沾光呢。你们听说了没？大前天村西头梁子奶奶突然不行了，连送终的衣服都穿好了，谁承想吕大夫正好从咱们村经过，人家听说后过去搭脉一瞧愣说还有救……”
“真的？那他不成了扁鹊了。”春桃迫不及待的问，“谁不知道，梁子奶奶病病怏怏的都多少年了，真要老了也不稀罕。后来呢？”
“就你嘴快！”二婶子说，“吕大夫号完脉后说先吃两服药试试，如果第一服药能坐起来，第二服药管保能下地。果不其然，两服药下去还真神了，梁子奶奶就像换了一个人，头也不晕了，气也不喘了，现在还能帮着家里人干活呢。你们说，这不就是说书人常念叨的妙什么春吗？”
张妮接过来说：“二婶子，那叫妙手回春。”
春桃逗她，“坏啦坏啦，看来张妮还真看上他了。”
“看上你个腿！”张妮急了，“人家早就娶媳妇了，是乡长的闺女。你就知道耍贫嘴，生娃娃，一窝一窝和老鼠似的。”
春桃脸上也挂不住了，“生娃娃咋啦？以后没准儿你比我还生的多呢，你能生出个大夫来吗？”
“你这个烂嘴柿子，看我不把你！”张妮冷不防一把将春桃推进水里，透湿的花上衣立刻把春桃两个胖**的轮廓显露出来。女人们一看哄堂大笑。春桃踅回身扑上来就要发狠，却被张妮三五个要好的姐妹重又按进水里，一时间，打闹声、戏水声嘈嘈杂杂响成了一片。
吕志忠舒舒服服的泡进了水里，他仰面浮在水面上，稠密的树荫洒下斑驳的印痕，让人觉得心里透凉。然而奇怪的是，往日喧哗热闹的花子岭头这一带水湾，今日却出奇地安静，连个洗澡的人也没有，吕志忠只好耐心的等。反正热昼正长，此时此刻能在凉爽的河水里泡上几个时辰，岂不比吃凉面更恣？尤其像他这样宽大的体魄，夏天本来见了水就走不动路，非泡够了再走不可。
花子岭头其实是这条河在这一带下游的一座赭红色石质山岭，岭中间还有一个能容纳七八个人的浅浅山洞，在此栖身的要饭人经年不断，故而称其为花子岭。河水一路下来经花子岭阻挡，在这里绕了一个漂亮的弯道，形成了水宽且阔的河中湖。岸边水草丰茂，常有成群的鱼儿出没，那些一时讨不到吃食的叫花子们往往在此捉鱼代食，捡些枯树枝子随便一烤充饥，而对河对岸平川上的一片片庄稼地从不顺手牵羊，由此，邻近的村子以及此处周围的土地的主人多不防范他们，还起了一个颇为亲昵的名字花子岭。
吕志忠的泳姿颇佳，他能平展展的躺在水面上一待就是半天，其惬其悦俨然闲庭信步一般。忽然，啪的一声水花响，接着三五声便纷纷传来，吕志忠翻过身来，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在水湾的中央，一座凸起的小岛一样的红石片子上，七八只正在上面安闲晒盖子的王八被惊动了，它们一个个机警的车转身，迅速没入水中，或藏进水草，或掩身石下，或眨眼间旋入白沙堆里无影无踪。
吕志忠简直看呆了，他和那片红石头有十来米远，没想到它们竟如此警觉。不过，看着看着，吕志忠的双眼却扫到了远处的岸上，他那挂在一棵歪脖柳树上的衣裤正被一群毛贼扯下来随便翻看。吕志忠深吸一口气，双手一划潜到了水下，不多时他即到了岸边，双脚用力在河床上一蹬，忽的一声蹿出了水面。
“把东西放下！”吕志忠大喊一声，三下两下便站到了岸上。
突如其来的喊声及猛然间从水底下冒出来的这个人着实让那几个毛贼吃了一惊，他们把手上的衣裤随便往树窠子里一扔，利索的亮出了手中的家伙，这样一来，吕志忠呼啦一下被他们围上了。
“喊他妈的什么？你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领头的直接把利刃横在了吕志忠面前，看样子这小子有些手段。
“你们是干什么的？凭什么翻我的东西？”吕志忠沉着的问。
“凭什么？这一带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都归老子管。”那人用匕首在吕志忠的脖子上划了一个圈，冷冷的说，“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吕志忠反应很快，“谁不要命还不一定呢！”他从容地把那把匕首从面前推开，“你面皮焦黄，印堂发暗，都死到临头了还穷横，知道自己还有几天活头吗？”
“你，”那人一愣，“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吕志忠问：“最近你是不是老觉得胸闷气短身子发虚？是就是，不是也别废话，褡裢里有几个零钱，不嫌少就拿去。钱财本来就是身外之物，命都没了却还惦记这些死东西。”
一个小喽啰烦了，大声嚷：“二当家的，和他罗嗦什么？让弟兄们一起把他废了，这手闲的都快痒痒死了。”说着，围上来就要动手。
“嗨！你这二人夺难道是吃素的？”正在危难之际，一边的树丛后面突然转出一个人，他用扁担往地上轻轻一挑，那根黑铁拐杖便飞到了吕志忠手上。
吕志忠飞身窜起，举臂一伸便抓在了手上，他顺势朝最前面的那个小喽啰头上用力砍去。
“啊呀？”那个小喽啰也不含糊，他就地一滚躲过了斧头，紧接着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右手一勾，便死死地攥住了斧柄。
吕志忠微微一笑，心说正好，你想找死那没办法。说时迟，那时快，他手腕连着飞快的转了几下，一把三角利剑刺啦一声从外套中抽了出来，径直指在了那人的面门上。只要他稍一用力，剑刃就会穿透颅骨，那人即刻就会毙命。
那个小喽啰的冷汗刷的一声下来了，他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攻防兼备的武器。乍一看，像手杖，其实里外皆含玄妙。如果遇人攻击，持杖人自然举杖就砍，如果被顶头的斧头砍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非死即伤；如果砍不中万一被会家子一把抓住，持杖人也会不慌不忙，其实正中下怀，没准儿这一失误就是有意送上去的，持杖人会在对方不知不觉中暗暗将藏在鞘里的剑拔出来，一招即可夺人性命。这一过程让对方根本没反应，最多是抓着剑鞘愣神的工夫，生死便已成了定局。
二当家的还没反应，树丛中转出的那个呐喊之人手中的扁担便不偏不倚指在了他的胸口上。二当家的一看完啦，这根乡下人常常用来担庄稼、挑柴捆用的家什两头都套着三角状的铁质的头，这要让它穿进去，血液一下子就会流干。他绝望的闭上了眼。
这一幕吕志忠早就看到了，他忙喊一声，“好汉留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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