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小说 > 惊蛰惊蛰 > 第四章

第四章


  9

  还真不错,田甜和吕乡贤站了没多会儿,便有两个旅客倒到另一个车厢去了。乔平南和吕志忠高低不坐,她们俩也只好当仁不让地坐在那里。

  对面的座椅上是一位青年女性,手里捧着一本书在津津有味地读着。她身材颀长,体态大方,周身弥漫着书卷气,一身碎花素色长裙更加衬托出了她婀娜的身姿。

  中间的小桌上还放着一本书,田甜扫了一眼,书名叫《齐鲁堪舆大观》。阅读欲立刻刺激了田甜,她伸手想拿,又觉得不妥,刚想开口,那对面的青年女子竟像事先看到一样,友好地冲她点点头,那意思是:但看无妨。

  田甜信手翻开扉页,是铅印的序言,字数不多,但却饶有趣味,只见那序写道:

  齐鲁者,古今恒枢重纽之地也。多山而负海,矿产之蓄,尤以碳稀。其山川形制之胜,举凡乃一山一水耳。一山者,其巍巍泰山乎;一水者,其浩浩黄河矣。更兼东海浮浪,横行一隅,津浦一线,直通南北。地域人物,遥如文宗武圣智神书仙孔丘孙武诸葛羲之之翘楚,举凡天下咸知者也。更兼文臣武将贤相良医斗士豪侠辞藻开一派风流之迥异而**于田野宫阙者,悉可尽数也哉?

  故齐鲁之圣,不在矿储之丰,而多在人物;不在灼灼沽觅一时之浅利,而在孜孜孵育广厦之栋梁。

  诚如是,则不负斯言:欲取天下者,则必取山东;而欲取山东者,则誓取济南。

  田甜连着看了两遍,感觉颇有意思。这是一本重在探究山东省地质矿产资源的书,但在它的序言里却荡开一笔说起了人物。

  “是不是感觉有点儿文不对题?”对面的青年女子此时已放下了手中的书籍,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田甜只好点点头。说实在的,她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女青年接着说:“其实人也是一种资源,从某种程度上讲是一种更大的资源。所以家父在他的这本著述里才王顾左右而言他。小妹妹,你看得懂吗?哦,介绍一下,我姓韩,韩春雪,大学毕业后,这次顺路想回济南老家看看。”

  “真的!”田甜和吕乡贤都非常惊喜,“你老家也是济南的?”

  “对,怎么,你们也是?”韩春雪高兴的问。

  吕乡贤和田甜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是山东省立实验一中的学生。”

  “太好了,我也正想去这所学校看看呢。”韩春雪显得非常高兴。

  “你是说……”田甜反应确实很快。

  韩春雪却嫣然一笑,她似乎猜到了田甜的想法,于是连忙解释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去看看,大名鼎鼎的一中嘛。”

  田甜回到刚才的话题,她问:“春雪姐,怎么说人也是一种资源呢?”

  韩春雪一双明亮的眸子眨了眨,“这个嘛很好理解,比方咱们坐的这趟火车,让你当火车司机,你会开吗?不会。那么这列车上乘坐的所有人、以及加挂车厢上拉的所有物资就不能按时运到目的地。如果你是一个地质学家,是不是由此耽误了你的行程?而你这次出行的目的,就是去勘探和发现矿产,比如煤矿、铁矿什么的。因此,人不也是一种资源吗?还有,现在一般讲究的人都喜欢穿洋布,而我们自己织的土布却无法和日本人竞争。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工艺落后了,但我们一时又掌握不了新技术和新工艺,当然处处受制于人。所以,人也是一种资源,而且是更大的资源。”

  田甜想想很有道理,可她说:“光有资源也不行,资源本身往往是很被动的。春雪姐,我是说,资源本身的被动性决定了它自身分布的不均匀。比如说……比如有两个姐妹,她们却只有一条裤子,家里去了客人,两个人只能轮流着出来和客人见面……”田甜表情忧郁,眼含泪花。

  吕乡贤吃了一惊,她双眼怔怔的看着她,“田甜,你都看到什么了”

  田甜趴在她的耳朵上重复了一遍她在乔平南三姑家所看到的情形。

  吕乡贤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半晌才说:“他们家也真够……可怜的。二儿子昨天还摔断了腿,一个人在西屋里躺着。”

  田甜哦了一声,她想起来了,“怪不得我看见志忠哥和平南哥从西屋里出来呢,见了我他们俩的样子还挺神秘的。”

  “那是乔平南悄悄地拉我哥非要给他表弟看看。”吕乡贤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唯恐被不远处的乔平南听见。

  这倒大出田甜的意外,“志忠哥还能看外科?你不是说摔断了腿吗?”

  吕乡贤也不懂,“谁知道呢。反正看看总比不看强,不看他们家也是让孩子在炕上干忍着,等什么时候疼劲过去了才算完,至于能落下什么毛病,也只能是听天由命罢了。哎,这可是乔平南的大表妹告诉我的。你都看见了吧,她才多大呀,可她啥活都能帮她妈干了。当时我猛不丁地就想到自己,脸上觉得怪害臊的。”

  两个人嘀咕够了,田甜才不好意思地冲韩春雪一笑,“对不起,我是说人这种资源太被动,也太不均匀了。”

  韩春雪扬起下巴来想了想,那美丽的轮廓让田甜心里为之一动。“田甜,像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凡我见过的,还从来没有人这样想过,我真替你骄傲。该怎么和你说呢?”她随手拿起刚才翻扣在桌面上的那本书递给她,“如果有兴趣,你不妨看看这本书。”

  田甜接过来一看,是《狂人日记》,这个书名太陌生了。

  “嘿,大妹子,你也替我骄傲一把行不行?”这个人像从哪节车厢的接缝里突然钻出来似的,此刻他一手掐腰,一条胳膊搭在座椅背上,双眼贪婪的看着韩春雪,而余光却毫不影响的扫过田甜和吕乡贤。

  韩春雪轻松的一笑,“这位壮士,听你的口音也是从北面过来的吧。不过,按你的岁数,庚子年的事你也应该知道一些,请问,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呆着呢?”

  这人想也没想,“我当然在家里呆着呢。庚子年八国联军进中国,我他妈敢上街去溜达吗?”

  韩春雪的脸上全是蔑视,“那我就没有什么为你骄傲的了,请自便。”

  这人立刻反应过来,“嗬,你他妈的敢耍我!老子把你……”又换了一副嘴脸,“不要急着下逐客令嘛,你看看大爷这身板,再配上你这条子和脸蛋儿,咱俩不也是天造的一对,地……一双吗?啊,哈……”他挤眉弄眼的往上凑,只差涎水流下来了。

  韩春雪的眼神刹那间变的分外凌厉,“你要这么说,本姑娘也不能怪你。为什么呢?不用问,你斗大的字也识不了几个。不过,这个责任不在你,而在你的父母,如果你家里还有姐姐妹妹的话,你不妨把刚才的话去说给她们听,她们如果乐意了,本姑娘还有什么反对的。你听明白了?”

  韩春雪一边说着,一边把《齐鲁堪舆大观》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人的大脑袋也本能的跟着转了整一圈,眼珠子瞪得像铃铛。看了半天这才觉得羞辱他,登时气的勃然大怒。他一屁股把坐在外面的吕乡贤挤进去大半个身子,“你这个小娘们,咋这么不识抬举呢?大爷我今儿还就看上你了!”他举起粗壮的手腕打了个响指,就听见车厢两头有人往这边跑。

  吕乡贤急了,她双颊通红的站起来,“你这人懂不懂规矩?这是两个人坐的座位!”

  这人大眼珠子翻了翻,他指指里面坐着的田甜,“大爷还不知道两个人坐?这不,我和她正好两个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把身子往里蹭,脚下还不识闲的故意碰了韩春雪小腿一下。

  “流氓!”韩春雪忽的一下站了起来。

  田甜也气的面颊绯红,她侧身站在车窗前,就像是在躲避瘟疫一样。“你想干什么?请你离我远点儿。”

  “哈……黑大哥,你今天又要烧高香了!咋他妈的火车一哐当,我们仨一迷糊眼的功夫,你就哐当到美人窝里来了呢?”说话的功夫,这几个人已经堵在座椅头上,相邻座位上的人一看这架势,赶紧拎着行李躲开了。

  他们亵渎的目光扫过三个柔弱的女子之后,又不约而同地盯在头上的行李架上。那上面放着的正是韩春雪的一只大皮箱。

  乔平南眼看情势不对,他几步就过来了,身子一斜,用力插到吕乡贤跟前,“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黑大哥”瞅瞅又笑了,“几个毛头穷学生吧?去去去,认他妈几个臭字就在这里给老子拽谱,有x用。大爷就是个睁眼瞎,不照样在车上吃香的喝辣的。妹子,我说的话你可都听明白了?下车后你就跟我走,差不了。”说着就想动手动脚。

  乔平南一把将他推开,“请你放尊重些!”

  “尊重你妈个蛋!乳毛臭小子,你想找不痛快是不是?”“黑大哥”抡拳就要动武,而乔平南的手却早已被那三人死死摁住。

  田甜还真不含糊,她一反手就揪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衣领子。与此同时,吕乡贤和韩春雪也纷纷出手,那三个人反倒被镇住了,他们的脖领子被薅得紧紧的,几乎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哎、哎,让开些,你们打架可别弄坏了我的行李!”吕志忠不紧不慢的把那三个人推开,他站到行李架下,抬头装着看了看。然后对“黑大哥”说,“四个人欺负一个人感觉挺仗义是吧?他们叫你黑大哥,我看你就是个黑大个,外表一看你就病的不轻,都这样了还敢打架!”不容分说,吕志忠把手搭在这人的肩上,手掌轻轻一用力,那黑大个就像触电似的,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眼痴痴的看着吕志忠。“你、你。”

  “你什么你,还不快滚!”吕志忠低吼了一声。

  “大哥,这小子他妈的给你使手法,没什么怕的,咱们一起废了他!”那三人拉开架势就动手。

  有人把乘警叫来了,那乘警过来一看,表情立刻变蔫了。“干、干什么你们,敢在我的车上动武?黑、黑子,你他妈给我省点事好不好?散了散了!”他停顿了没有一分钟,整整歪戴的帽子走了。

  “行,你们他妈的山东娘们厉害。”黑大个桀骜不驯的瞪瞪眼,四个人这才悻悻地离去。

  “你他妈的才知道。”那个乘警又回头冲着他们骂了一句。

  韩春雪长长地舒了口气,“谢谢你们,想我齐鲁古风至今犹存,实在是苍生之福啊。”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一一与吕志忠和乔平南握过后,再三邀请他俩坐下。

  田甜变得异常兴奋,她介绍说:“春雪姐你不用客气,这一位是乔平南,这一位叫吕志忠,他们俩都是齐鲁大学的学生,我们是一起出来的。”

  “是嘛,这太好了!”韩春雪的眸子里充满了赞赏与感激。

  然而,在出站的时候,韩春雪刚刚和田甜他们被人群冲散,她手中的皮箱便被人抢跑了。那人就像是从斜刺里突然冒出来似的,让人根本没反应。别看偌大的皮箱在她手里显得很重,那人却像拎着玩一样,眨眼之间就要迷散在人群里。

  “有人抢我的箱子!”韩春雪本能的惊呼一声。

  她的喊声还未消失,便有两个人影箭一般的追了过去。也该那人倒霉,旅客中有人悄悄伸了一下别腿,那人便啪的一声摔出去老远,呲牙咧嘴的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吕志忠和乔平南追了过来,他们一人夺过皮箱,一人照着趴在地上的那个人就是一脚。

  刚才也多亏他们多了个心眼,尽管他们和韩春雪被人群冲散了,他俩还是梭巡了一遍,没想到这一看还真发现了情况,于是丢下田甜和吕乡贤就一起追去。

  “注意身后!”刚才使别腿的那名旅客突然提醒了他们一句。

  吕志忠回头一看,是黑大个他们扑上来了,每个人手里还攥着一条铁链子。

  田甜一看不见了吕志忠和乔平南,她似乎猜到他们干什么去了。当她本能的四下环视的时候,突然看见了远处的一幕。于是,她猛地拉了一下吕乡贤的手,两个人一起放声大喊:“快抓贼呀,丧良心的要欺负好人了!”

  她们这一喊不要紧,站前广场上的人几乎一下子冲了过来,其中大多数还是那些逃难来的乡下人。黑大个他们这时想跑也来不及了。

  吕志信听完田甜他们的叙述后显得十分沮丧,“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怎么让咱们全碰上贼了?”

  刚才的一幕那个老年警察听到喊声后也从屋里跑了出来,他还帮着另外两个同事一起把黑大个他们押进了另一间屋里。此刻,他见吕志信开口抱怨,便教训说:“你还好意思说呢,我问你,你碰见的是贼吗?啊。那是一个乡下逃难来的孩子呀,那孩子也是饿极了。你将来就不当爹生孩子?年轻人,你再看看人家,论年龄没你大,论个头也没你高,人家这几个孩子碰见的是什么人,是车上的惯匪,这帮王八蛋,一向在这趟车上横行惯了,连乘警都让他们三分,而这几个孩子呢,人家就敢惹!你还好意思说呢!”

  田甜被这个老年警察说的不好意思了,她赶紧解释,“大爷,其实我们都是一家的,谁也没想到在您这里能碰面,您就消消气,他是我二哥。”老年警察刚才出去的时候,田甜大概也向吕志信问明了情况,现在她趁机替他解围。

  吕志信也讨好的笑了笑。

  老年警察一愣,“姑娘,你说什么,他是你二哥,他怎么能是你二哥呢?再说长的也不像啊。你可别糊弄我。”

  吕乡贤想解释,却被田甜轻轻的拽了一下。“大爷,我和他是亲戚,其实他是广济堂的……”

  一听说是广济堂,吕志忠赶紧给她使眼色,田甜明白自己说露了嘴,脸一红不说了。

  “什么,你是说他是广济堂的?”那老年警察可不耳背,他近前一步,仔细端详了吕志信一会儿,末了和气地说:“你们都走吧。哎,对了,这位拎皮箱的老师,你赶快雇辆车先走一步,免得一会儿万一碰见那几个河北人渣再生麻烦。”

  告辞出来的时候,那个乡下女人已经听明白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她抱着孩子心怀歉意的低着头,心里憋了老大的劲才嘟嘟囔囔地说:“大兄弟,是俺不对,都怪俺一时没有看好孩子,给你找了这么大的麻烦,耽误你工夫了,俺替孩子给你赔不是。”说着,就像做了天大错事似的,诚惶诚恐的给吕志信鞠了一躬。

  吕志信却不领情,他烦躁的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赶快走吧。”那女人羞臊无比,只得抱着孩子匆匆而去。吕志信却不解气,他嘟噜了一句,“乡下人就是懒,出了事净拿孩子来糊弄人。我今天咋这么倒霉呢?”

  田甜一听,她的心就像被人突然扎了一样,她冲着吕志信大声说:“他们不是因为懒,二哥你不能这么说!”

  吕志信愣愣的,“那他们是为什么?你看看,个个就像叫花子一样。不在家里好好呆着,跑到城里来干什么?”

  田甜痛苦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他们挨饿,确实不因为他们懒。”她的眼里注满了泪水,不待把话说完,便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田甜这是怎么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啊。”吕志信纳闷地问妹妹,吕乡贤却不理不睬,她故意拉着林青的手,一路低语着向前走去。

  吕志忠和乔平南回头一看,只见那老年警察还站在那里。

  那老年警察看了半天,摇摇头,“唉,真是龙生九子啊!”

  (未完待续)[]

  温馨提示:

  在U小说阅读网发布,本站提供阅读,同时本站提供全文阅读和惊蛰惊蛰txt全集下载。惊蛰惊蛰在手机wap站同步更新,请使用手机访问m.阅读。


  (https://www.uuuxsvv.cc/42/42480/2370044.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