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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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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南哥,我们总该买点什么带上吧,你要再推辞,大家干脆都不去了。田甜,你说呢?”吕乡贤使了个激将法。

  田甜挺配合的,“就是。志忠哥,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其实她已经从刚才的铺子里称了几斤金兰斋的点心拎在手里了。

  吕志忠做出往回走的样子,却被乔平南一把拽住。他稍事沉默,终于点头说:“我已经说过,是去我三姑家,又非别处,你们看,我这手里不是已经买了五斤远兴斋的酱菜。你们非要客气,那就割几斤猪肉带上,要肥的。”其实乔平南如此安排还有一层他的打算,他是怕委屈了这些从未吃过苦的城里人。

  吕志忠推了他一把,“你真会浪费时间的,我们不客气,你倒学会见外了。”说着,来到肉铺前,结结实实割了五斤猪肉,那掌柜的用荷叶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油纸,用纸绳拴结实,递到吕志忠手上。

  “走亲戚的吧?”那掌柜的碰到这样的大买主,不禁笑着搭讪了一句。

  田甜和吕乡贤会意的一笑,“对,是走亲戚。”

  可是,这个亲戚走的未免急了些。昨天上午的时候,四个人相约去了趟泺口黄河铁路大桥,反正假期无事,大家又如此投缘,因此,九华楼吃饭临结束,田甜一经提出,众人便交口赞成。

  九曲黄河在济南泺口上游拐了个舒缓的弯道后顺流直下,那横跨南北的钢铁大桥就挺立在这宽泛的浊浪之上。每逢列车经过,除去不错的风景外,它映入每一个人视觉里的更是一种力量。

  田甜几步跨上南岸高高的防护堤,举目一望,但见芦苇横生,夹岸而行,风过处恰似绿色的波涛,而滚滚东去的黄河水就像一条摇头摆尾的黄龙,在这碧波之间勇猛穿行。

  “啊,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吕乡贤刚刚跑上大坝,便诗兴大发。

  秋后的太阳如老虎,刚才的奔跑不仅使她们汗流满面,而且已经气喘吁吁了。

  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有一条羊肠小道,那是打鱼的人为图方便硬踩出来的。此刻,田甜已经钻进去了。

  “田甜,等等我!”吕乡贤有些急,刚才她光顾着看那些棉絮似的芦花了,“你跑吧,让黄河水冲走了可别喊我。”

  这时,田甜已经选了一个位置,用自带的短锹大一锹小一锹的挖了个土坑,然而也许离水面太近了,不一会儿,那脸盆大小的坑便全被渗水填平。

  吕志忠和乔平南赶了过来,和吕乡贤一起看着田甜笑。

  “你这样不行,往后退50米试试。”乔平南建议说。他又看了看身后潮湿的河床,“乍一看,似乎脚下的泥沙很硬是吧?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只要遇到水,它就是一滩稀泥。不信你双脚用力跺一跺,一会儿就能冒出水来,并且脚下软的就是一滩泥巴。正因为有许多人不懂这一现象,每年都有在水边玩耍的孩子被这黄河水无情地吞噬了。”

  田甜还真试了试,结果没错。她疑惑地问:“既然这样,那么重的黄河大桥,为什么就能在两岸间稳稳地立住?”

  吕志忠想了想,“这是一个力学原理,应该是通过工程的方法,把桥墩直接架在地下岩石上,或者硬土中。像你这样随便挖几锹,是什么也不会看到的。在广智院的时候,你没仔细看那模型?”

  吕乡贤说:“正因为看了那模型才如此着迷,不然她把咱们叫到这里来干什么。哎呦,累死我了。”

  确实这样,在广智院里,那六米多长的泺口黄河大桥模型前,田甜对像切豆腐一样齐刷刷的黄河地质剖面图产生了浓厚兴趣。众所周知,悬河一样的黄河水一路携带下来的是大量的泥沙,那么,在这沉积泥沙之上如此庞然大物竟能稳如泰山,这到底是一个什么原理呢?

  田甜退后了50米,毫不气馁的挖起来。

  吕志忠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几次想帮忙,田甜却不肯。

  乔平南说:“田甜,你别白费力气了,如果你真有时间,咱们到乡下看看怎么样?”

  田甜一听马上从坑里蹦了出来,她用泥手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头发,“真的,什么时候?”

  乔平南说完又后悔了,“我只是说着玩的。你妈肯定舍不得。算啦算啦,咱们就在这里玩上半天也不错。”

  吕志忠笑了笑,“你还真不如不说,你这一说,咱们还非去不可了。”

  田甜一听十分得意,“还是我哥了解我。”黄河两岸的风景已使她如此着迷,那么她从未涉足的乡村呢,这个吸引力太大了。回到家里和母亲一说,母亲竟十分赞成,还安排她回来后一定要写一篇乡村见闻。

  当时在水中玩耍的吕乡贤一听,干脆一溜烟似的跑了过来,非逼着乔平南再重复一遍。

  于是,这次乡村之旅就成行了。

  其实,乔平南的三姑家离济南城并不远,就在禹城的东王庄。在济南火车站上车,一路北进,过黄河大桥,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下车后又十分凑巧,问路的时候正好赶上一辆到火车站拉货的地排车,顺路把他们捎进了庄里。

  这一下,这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里简直就像过年一样热闹了。

  “姑,这是我的同学吕志忠,这一个是他妹妹,叫吕乡贤。这个爱笑的呢叫田甜,和乡贤是同学,他们从来没到过乡下,这不放假了,我们一起来看看。”乔平南小的时候来过他姑家,也长住过,后来上了学,自然来的就少了。这一次一见面,自然十分高兴,刚一进院就忙着介绍,倒让他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农村有什么好的,还是你们城里养人。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三姑笑眯眯的连忙把他们让进屋里,手脚一时却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只是看着他们笑。

  乔平南继续介绍,“这几斤酱菜是我买的,剩下的猪肉、点心什么的,全是他们姊妹三个的一片心意,不让买高低不干。姑,你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哎呦,这块猪肉有五六斤吧,啧啧,就是过年也见不到这么多肉啊!你们这些孩子,花这么多钱干什么?”三姑的眼里湿漉漉的,“俺该用什么招待你们呢?”

  吕志忠赶紧说:“什么招待不招待的,我们和平南都是好朋友,随他叫,我们都称呼您三姑好了。姑,我们来就是为了看新鲜,你们平时吃什么,就给我们做什么,平南,你说呢?”他一个劲的朝乔平南使眼色。

  乔平南赶紧说是,三姑却把他悄悄拉进了里间屋里。

  三姑的家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东墙根胡乱堆着一个很大的柴禾垛,四间草屋坐北朝南,正中两间算是客厅,还盘着一个很大的炕,进门右首连着一间里间屋,门口挑着块花布帘子,怎么看也有好几个月没洗了,两个姑娘就住在里头。剩下的那一间是儿子的,儿子不在,和他父亲到地里收秋去了。

  乔平南领着吕志忠他们村前村后转了个遍,村子里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跟着他们,那样子就像看西洋景。

  晌午饭三姑却是好一阵忙碌,她先把那肉肥瘦分开,肥的炼了油,瘦的仔细的腌在罐子里,西邻借了五个鸡蛋,东邻借了两只茄子、一小捆芹菜,好不容易凑了六个菜,其中一样还是用炼油的油渣裹了面糊炸的所谓油渣果,有点像今天的油炸里脊。等乔平南他们转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还找了陪客,这是农村人待客的一种尊贵礼仪。

  三姑夫不善言谈,乔平南的大表弟也不爱说话,倒是陪客帮了大忙,一会儿让着大家吃这个,一会儿又让着吃那个,他自己倒没怎么吃,只是看着每个人乐呵呵地笑。

  三姑和她的一个女儿怎么让也不上桌,最后还是乔平南说:“你们还是都别让了,农村里男女是不同席的。这是老传统。”

  田甜和吕乡贤默默相视,她们不也是女性吗?可她们哪里知道,除去这农村习俗以外,饭菜也只是勉强够吃的,如果再上去几个人,恐怕面子上就有些不好看了,所以他们只是在一边炕上坐着,手里胡乱干着点农活,客人们则在八仙桌上拘谨而坐,这样的方式他们多少有些不太习惯。

  “嗯,这样的棒子钮好吃,我就不爱吃那种长满粒的。”田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手里拿着个嫩玉米,上面没长着几个粒。

  陪客解释:“不瞒你说,就是想吃整棒子,你们三姑也弄不来。”

  吕乡贤不明白,“村里到处不都是棒子地吗,那棒子长的也不错。”

  陪客笑了笑,“好棒子都要给张善人家留着,就这到秋末,也落不下多少粮食。你们没看见村子里那几棵老榆树,叶子都被捋光了。”

  “凭什么?”吕志忠脱口而出。

  陪客无奈的叹了口气,“什么也不凭,就因为所有的地都是人家的,租人家的地种,人家让交多少地租,家家户户就必须听人家的。祖祖辈辈多少代了,还从来没人敢问为什么。”

  田甜不明白,“他家里哪来的这么多地?”

  “人家祖上传下来的。”陪客说。

  “那又为什么叫张善人呢?”吕乡贤问。

  陪客想了想,“这也不知道谁开的头,有人一叫,大家伙儿自然跟上,随大流。好像是每年到过年的时候,他们家都要拿出几袋子面,每家每户白送1斤,张善人就这样传开了。哎,他们家在城里还有亲戚呢,就是济南府大名鼎鼎的张少仪,听说现在是秋后的茄子——落了架了。”

  吕志忠看看乔平南,这倒有点没想到。

  “这么说,一进村口的那个大院子,就是张善人家了?”吕乡贤又问了一句。刚进村的时候,她就注意那个大院子了,高阔门楼,青石砖墙,门口还蹲着两个大狮子。一溜院子的后面,是一座凸起的小土山,山上长满了粗壮的榆树。

  “那当然,村子里再找不出第二户。”陪客终于吃了口菜,是那道炸油渣,焦黄又解馋。

  “刚才你说树叶子都被捋光了,是……当饭吃?”吕乡贤忍不住好奇,一心想探个究竟。

  陪客无奈的放下筷子,“粮食不够吃,当然要吃树叶子了。这还不算太难,要是碰上贱年,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连树皮都找不到,那个时候就只有一条路:要饭。”

  吕乡贤还是不明白,“张善人家后院的山上,那么密的榆树叶子为什么没人去捋呢?”

  陪客吃了一惊,“那是人家的风水宝地,谁敢去?要不人家那么富呢,全靠那山和那树了,动不得。”

  田甜无心再吃饭,她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乔平南的小表妹,刚来的时候见了一面,挺喜人的,见了生人一点儿也不眼生。可是自从做好了饭,就再没见她出来。田甜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进里间屋,没想到里面的情景让她大吃一惊。

  田甜出来的时候,吕志忠也不在桌上,她刚要问,只听西屋里有人恐惧地啊了一声,那声音好瘆人。田甜飞快地跑出来,只见乔平南和吕志忠刚从西屋里出来,吕志忠对乔平南说:“恐怕你还得再回来一趟,我刚才给你说的都记住了?”

  乔平南非常感激,神情却是十分惊奇,“我一个人来怎么行,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田甜问:“你们俩干什么去了。看样子还挺神秘的?”

  吕志忠吃了一惊。乔平南赶紧解释,“没什么,给我表弟送了点吃的。”

  “啊,你还有个表弟,他们姊妹四个?为什么不过来一块吃呢?”

  乔平南笑笑,“他不习惯见生人。走,回屋吧。要不饭菜都凉了。”

  田甜知道这是推辞,等到下午回到火车上的时候,她还兀自郁郁寡欢。有一个问题她不能不问,否则憋得她已经受不了了。

  “平南哥,”田甜站在过道里,向同样站着的乔平南问,“你三姑家……他们村里的人,吃不饱饭,是不是因为他们懒?”

  乔平南这个惊骇,少顷,他摇摇头,“不是,他们几乎……没有地种。你也看到了,我姑父他们一天到晚都在地里不停的忙乎。除去冬天,几乎天天如此。唉……”乔平南无奈的叹了口气。

  “可是……”田甜不想再问了,她的脑子里一时变得很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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