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小说 > 惊蛰惊蛰 > 扉页第一部第一章

扉页第一部第一章


  4

  “老少爷们,让让道啊,要死人了!”庙会上,忽然从山上冲下来一群人,为首的汉子面黄肌瘦,欲哭无泪,边跑边喊。他身后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似乎还躺着一个人,一床破旧的被子盖在身上,那人却一动不动。

  人群仅仅让开了一条缝,人们还没反应过来。职业的敏感使林青马上明白了什么,她顺势抢到那汉子面前,双手把人群往路两边猛推。“让一让,让一让,有人病了!”她用力喊着,扭回头问,“劳驾去哪儿?”

  那汉子腿脚不停,嘴里只蹦出一个字:“庙!”

  林青顾不得犹豫,在她这个外国女人的开道下,担架被顺利地抬进了兴国禅寺。

  吕西远还在与半株聊着,那担架却径直抬了进来。“长老,救命啊!”那头前的汉子气喘吁吁,上来恨不能要跪下。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这千佛山不仅是世俗化的,也是平民化的,山上不仅有兴国禅寺和一群僧人,而且还养活着羊头峪村的几十户山民,他们可都是穷苦人家,灾荒年景自外地逃难进不了济南,便在此落脚谋了生,或扎个窝棚,或垒间石屋,鲜有人能够盖得起那怕是半间像样的房子。日常只能种些薄地和做点小生意勉强糊口,碰上庙会则犹如过年一般,纷纷卖点山货和土特产,或纸糊的元宝给进香的人用,这时才能见到点现钱,日子的艰苦可想而知。万一有个灾病什么的,兴国禅寺的半株长老便成了他们救命的菩萨。因而山民们病了不去城里找大夫,他们也找不起。却只能到寺里来,如果半株长老看不好,他们只能等死了。

  吕西远愣神的功夫,半株已经号上那人的脉了。

  “善哉,算你有缘。”半株长舒一口气,向那几乎半跪着的汉子点点头,“广济堂的吕神医在此,正好让你给碰上了。”他朝吕西远望去。

  吕西远知道半株遇上难事了,他上前号完脉之后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幸亏来得及时,否则这母子二人可就悬了。

  吕西远来不及多说,他飞快地从针囊中抽出银针,分几处向那昏死的孕妇穴位扎去。

  须臾,那面如白纸的病人慢慢苏醒过来,她的嘴唇张了张,但剧烈的疼痛又使她陷入昏厥状态。

  “病人是难产呀,胎位不正这才如此。半株,你可懂得接生之术?”吕西远急切地望着他,“病人不能再耽搁了,不然可就出大事啦!”

  半株也急了,“我乃出家之人,哪里懂得这个?阿弥陀佛,这可如何是好!”

  “我……老师,能不能让我试一试?”一直站在旁边的林青说话了。

  “你?”半株和那半跪着的汉子就是一愣。很显然,林青委实太冒昧了。谁又能够相信她呢?那年月,几乎每个中国人对那异族客可都是本能的反感的。

  “你什么你,半株,你想说她是外国人对不对?可我告诉你,她首先是一个女人。”吕西远催促道,“半株,还不赶快找一间房子。”有一句话他没说,那就是:别看她是一个外国人,可她首先是一个女人,比你我都强啊。是呀,这种场合和这种事情,他们俩如何能帮上忙呢?

  “这、这,我这庙堂之地……”半株有些犹豫了。他不能不犹豫,谁见过有在寺庙里生孩子的?

  “长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别再犹豫了,就在你这间房子里,赶快给我准备剪刀和开水,哦,还有几尺干净的白布。”林青转向吕西远,“对不起,你能让她脱离昏迷状态吗?”

  吕西远点点头,“这没问题。不过,从情势上看,大人孩子只能保全一个了。”他看着病人面前的汉子,脸上露出了难忍之色。

  那汉子一听,立刻扑通跪在了面前,“大夫,你老人家就行行好吧,说什么也得把俺媳妇和孩子都保住呀!”说完,他只顾一个劲儿的磕头了。

  吕西远顾不得这些,此刻那孕妇的羊水已破,他飞快的又扎了几个穴位,那孕妇再次苏醒过来。吕西远从褡子里掏出一粒用锡纸包着的小盒丸药,接过半株递来的开水,慢慢送进那孕妇的嘴里,病人一时稳住了。

  “请你们都到外面去!”林青这时不再客气。

  半个时辰后,随着“哇”的一声啼哭,兴国禅寺第一次传出了婴儿的叫声。

  5

  母子终于保住了,这在当时不能不是一个奇迹。高位错胎,加之耽搁时间又长,说到底,还是多亏了吕西远那粒“安宫保胎丸,”加之林青西式正胎术,母子二人才终获平安。山里人千恩万谢地抬着孕妇回去了。临行前,吕西远又将身上的散碎纹银悉数塞到了那汉子的手里。他知道,病人产后大出血,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是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给病人做补养的,如果营养跟不上,那孕妇必将落下终身的病根。一般情况下,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是很难根除的,往往要缠人一辈子。七尺高的汉子泪流满面,他既不相信这是真的,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双腿一软又要下跪,吕西远一把将他搀住,把产后进补的药方又叮嘱了一遍,看着他在德国女人面前猛一低头,然后慢慢地退去了。

  林青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既欣慰又迷惘,在她幽蓝的眸子里,早期德国占领者的骄横和高傲已所剩无几,更多的是对这个古老民族、古老城市中的普通人的一种欣赏和敬仰,间或有几分好奇。为此,她还给自己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林青,林者,齐地故都临淄之谐音也,青即青岛,那是她踏上异国的第一个驿站,所以,她任何时候都忘不了。

  兴国禅寺这一下热闹了!“走哇,广济堂的吕老先生在庙里义诊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哗!人群如潮涌,一下子奔山门而来,刹时竟至水泄不通。

  一个头戴礼帽、穿着颇为洋气的外地人,不客气地拉住了一个小伙子问:“劳驾,这广济堂是咋回事?”

  那小伙子显然是城里人,他粗大着嗓门“喊”:“你不是本地人吧,北京城有同仁堂,咱济南府有广济堂,没听说过!我给你说,悬丝诊脉你只在戏文里听说过吧?可人家广济堂的吕神医他就会,人家三针能把死人救过来,一服药曾救活三条人命。这样的事多了去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那可是穷苦人救命的活菩萨。要说那督军、省长是谁说不出来的大有人在,可要说满城人不知道广济堂和吕神医的,只能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吕西远忙得是不可开交,诊脉,写方子,交待病情,好在有半株长老替他过筛子——将不太要紧的病人揽过去看了,这才多少减轻了他这边的压力。但山门前依然人满为患,故而寺里的智青方丈不得不派出几个小和尚来维持秩序。

  眼瞅着时近正午,林青该回去了,她站起来刚想和对她颇有好感的半株以及吕西远道别,山门外却忽然抬进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那人疼得一路嗷嗷直叫。

  林青迎上去,来的人却视而不见,径直把伤者抬到了吕西远面前。

  吕西远轻轻搭脉一看,伤者脏腑没有问题,只是左臂和右腿被严重摔伤,骨头显然已经断了。

  这是一个上山进香的人,虔诚的他一时没注意山路石滑,竟失足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啥也别说了,你们赶紧把他往城里送,要做手术,这样的病我可看不了——不是看不了,弄不好要落下残疾的,他以后还怎么干活?”吕西远对病人也是对半株说。

  伤者的亲属一听紧跟着就是一个趔趄,做手术即开刀,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梦魇一样,听着都让人头皮发麻,更不要说负担不起那洋手术的高昂费用了。他们一时都没了主意。

  半株轻轻地摇摇头,“阿弥陀佛,请施主们到外面暂避一会儿,让老衲试着给他看看。”

  吕西远吃了一惊,这样的伤势在城里也是大手术,他半株能有什么奇招,两个人交往都几十年了,吕西远还不了解他?

  屋里只剩下吕西远和半株了,那伤者还在嗷嗷乱叫。半株冲吕西远微微一笑,吕西远明白了,这是让他也暂且出去。

  吕西远抬腿就往门外走,半株却把他叫住了。“老施主,你就不要避讳了。再说,我还需要你帮忙呢。”说着,从一边的那个柜子里取出几块长短不一的小木板,几条白土布,还有一个白布包着的药枕一样的东西,悉数放在杌子上,搬到伤者一边。

  半株弯下身,先把伤腿的裤子挽起来,那断处已经变得青紫。

  “老施主,你把他的身子高低摁住,摁结实。”

  吕西远只好照着做了。

  半株深吸一口气,右手伸直掌面在断腿处贴着肉皮轻轻一抹,只见那伤者的身子抖了又抖,双齿打颤如剁菜一般。

  半株心里有数了,他小心的把伤腿抱在怀里,双手加力平行一推,动作快如闪电,疾似流星,伤者痛苦无比的大叫一声,啊字还没出口,他抖动的身子便平复了。那阵痉挛,吕西远分明感觉的一清二楚。

  “膏药!”半株用眼色示意吕西远。

  吕西远打开那药枕一样的白布包,只见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贴现成的膏药,一阵药香扑鼻而来。

  吕西远取出一帖递给半株,半株单手接过敷贴在患处,伤者立刻感到有一阵刺骨的冰凉,疼痛也立刻减轻了许多,几乎觉察不到了。接着,半株又麻利的把那几条长木板用白布条捆扎在患处,吕西远这一次算是开了眼界。凭医者的直感,他明白,半株起始时右掌的那轻轻一探,已经把伤处位置,骨茬多少,错位没错位,全都摸的一清二楚,接下来就是手到擒来的快速复位,这该是多么神秘的精准。老实说,行医几十年,吕西远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至于江湖上的跌打损伤药他从来不信,也见过吃了不少哑巴亏的患者。而眼前,却是另当别论了。

  左臂的处置看来要困难的多,半株的双手小心翼翼,两个大拇指慢慢前推。再看那伤者已是大汗淋漓,疼的如杀猪般嚎叫。怎能不叫,左臂乃粉碎性骨折,吕西远几乎控制不住伤者的身子,既不敢过分用力,否则刚刚接好的右腿受不了;也不敢稍有懈怠,如若不然,钻心的疼痛会愈发使伤者痉挛不已,那样子就像过电一样。

  外面的亲属个个急的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但又不敢进去一看。

  里面的嚎叫终于止住了,半株推开门把伤者的亲属又招呼进去。

  眼前的情景实在让林青惊奇不已,简直太神奇了,刚才还剧痛不已的伤者此刻已平静地躺在那里,除了腿和胳膊上的断处被胡乱地捆绑了一通外,再就是伤者那像水洗一样的头发,除此之外,没见有任何吃过止痛药或打过止痛针的痕迹,更不要说手术器械了。

  林青愈发迷惘地看着半株和吕西远,这真是两个奇怪的老头。

  “十天以后再来一次,两个月后去掉木板,半年内不准干过重的力气活,都记住啦。”半株嘱咐伤者的亲属。

  不要说林青觉得神奇,那四五个伤者的亲属也如同听那说书的一般,但眼前所见及半株在远近的威望又使他们不敢不信。

  他们掏出了口袋里的所有钱——其实并没有多少,纷纷放在了那把杌子上,憨憨地看看半株,又看看吕西远。

  “呃,各位别误会,这都是半株……”吕西远退后一步赶紧澄清。

  半株抢先打断了他的话,“施主们,如果有心,还是供奉到大殿里去吧。”

  这话谁敢不从,他们从大殿上完香后,无法言谢地抬着病人离去了。

  林青终于鼓足勇气,她来到半株面前深施一礼,“长老,我想跟你学技术,正骨的医术,可以吗?简直是太神奇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霎的功夫,你就创造了一个奇迹!”说着就要按中国的规矩行弟子之礼。

  半株微微一愣,他本能的退后一步。

  吕西远赶紧挡在前面,解释说:“哎,姑娘,姑娘,你听我说,这哪有什么可学的?其实,刚才那人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不妨事,上点药包一包也就算了,没什么稀奇的。”

  半株投来感激的目光。

  林青却不那么好糊弄,她坚持说:“老人家,你就不要骗我了,他那是重度摔伤,最起码有一处是粉碎性骨折,怎么能说是皮肉伤呢?”

  得,还真碰上懂行的人了。“不是,我是说,你……”吕西远还想和她解释。

  “怎么,就因为我是个外国人?”林青急了。

  吕西远表情木讷。

  “那是因为传男不传女?!”

  这一下引得半株和吕西远都笑了。看来,这个德国女孩对中国的文化还知道的不浅。

  正在僵持不下,外面人群里忽然有人认出了吕西远,冲他喊道:“吕老先生,你还在这里忙活啥呢?还不赶紧的回家看看。”

  吕西远微微一怔,他走到门口冲那人客气地点点头,“贵先生认识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跨前一步,犹豫片刻,“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嗨,反正你回家一看就知道了。”

  吕西远不好再耽搁,他回身抓起瓜皮小帽戴上,向半株告辞。

  正好解了半株的围。他朝吕西远用手一指,对林青说:“施主,你若有心,不妨去和这位先生学一学,那才是真本事。”

  林青问:“这位是?”

  “城里广济堂的吕先生……”

  林青又惊又喜,“什么,就是大名鼎鼎的广济堂!”她来不及多说,回身便朝门外追去。

  此刻,吕西远已雇了一顶二人小轿悠然下山去了。一阵山风吹来,掀起一侧的轿帘,吕西远回头一看,心中不免充满了几许暖意,几许恬淡。城南的千佛山,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愈发变得清晰起来,这座并不峻拔的山峰和城内几处景点一起构成了闻名遐迩的“齐烟九点,”每逢薄雾笼罩,烟气氤氲,那点点山峰若隐似现,而济南城更是藏匿在如诗画一般的梦境里,这“齐烟九点”进而使济南这座古城有了起伏,有了变幻,给“济南潇洒似江南”的城市风貌增添了几许阳刚之美。湖光与山色相映,让人心里觉得有了眷顾,更有了一份依靠和难得的浪漫。

  (未完待续)[]

  温馨提示:

  在U小说阅读网发布,本站提供阅读,同时本站提供全文阅读和惊蛰惊蛰txt全集下载。惊蛰惊蛰在手机wap站同步更新,请使用手机访问m.阅读。


  (https://www.uuuxsvv.cc/42/42480/2369897.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