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采菊

　　桑愉眉心白莲玄光乍泄，眼中寒芒一闪，摆出凤沼琴锵锵划按，须臾，背后的黑暗已经被远远甩开，菊象之身愈发金黄雄壮，再无凋残而落的菊花。

　　前方的菊海潮退不涨，隐隐的可见边际。

　　琴音拔高直上，尖利嘶鸣，清越小调明显失势，败退不及。

　　桑愉柳眉微蹙，土埙是最难控制变化的上古乐器，烧土为之，自发自声，其韵低徊、沉郁、渊远、倔犟、哀忍，乃是大地之音，文人之乐与之抗衡，难！

　　玉戒光芒淡去，桑愉心神一晃，停琴大喘，“宿宿，我一人之力，是走不出这采菊幻境的，琴怎敢与埙一争？”

　　玉戒已然惨白黯淡，再无一丝反应，身后的黑暗步步逼近，桑愉大骇，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陷入绝杀之境，前所未有的惊恐让她瑟瑟发抖。

　　清越小调忽转，厚重之音铺天盖地而来，桑愉咬牙祭出龙凤祥云镯，她不能死，她还没问帝君为什么拿她做了弃子，她还没问姐姐为什么引她入死局……

　　桑愉眉心白莲忽明忽暗，她瞳孔大亮，继而狂喜的调琴轻念：“民者冥也，智不自周，必待劝教……土埙为泥土，是万民之声，打压不得，要以教化之道熏陶也，体恤其苦怨，教化其向善……”

　　土埙所发音律果然被琴音牵引，怨戾之气颓败消弭，桑愉信心大增，将她脑中关于教化的箴言融入琴音之中，土埙音律渐渐被桑愉一手掌控，与琴音和谐共生。

　　身后黑暗皆化成澄蓝色晶石，纯净至极的灵气大肆溢出，桑愉贪婪的吮吸，掐指问禅，菊象缓慢的行走着，菊花海的尽头，一株万丈高的绿菊，悄无声息的静立在澄蓝晶石光幕之下。

　　桑愉腹部的光圈猛然上窜，从桑愉口中飞出，隆隆轰鸣，大股大股的灵气以光圈为眼，汇聚成巨大的漩涡。

　　须臾，宛若云空般的澄蓝晶石大幅崩碎，光圈将四周灵气吸了个干净。

　　桑愉摸摸鼻，她自出生腹部便有一颗细小的微粒，她这次穿回来，这微粒竟生成了光圈，屡屡做出奇异之举，究竟是福是祸？

　　在沈家藏秘书之地梦入石窟中，桑愉涉猎过一眼，关于采菊幻境的粗略记载，此幻境声不断则永不灭，无论擅入者有何通天之能，只要发声，便绝无生还之可能。

　　土埙之音再起，沉沉如暮霭，菊象的菊花眼赫然变成了活物的肉质眼珠，菊花丝瓣卷和，一株一株腾空浮飞。

　　桑愉卸下束发的朱钗，青丝流墨，朱唇似血，凤沼琴被发丝纠缠，五弦微漾，涓涓溪水叮咚作响。

　　万菊倒身一转，根尾横生毒刺，桑愉眼前上下左右百米外，密密麻麻无一处缝隙，被毒刺围了个水泄不通。

　　桑愉抬手连击三掌，灵刃所过之处，毒刺尽断，然，不到一息，断刺的菊花开之又合，毒刺迅速再生，愈发粗长。

　　银牙紧咬，桑愉后背挺直，抽发离琴，十指虚实无常，弹奏天音之曲。

　　毒刺骤雨般哗哗袭来，桑愉眼睛微眯，她左手蓦然一停，红玉朱钗悄然在手。

　　桑愉狠狠剜掉菊象的眼珠，用朱钗戳刺剜出的两只活眼，顿时，血流如注。

　　万株毒刺菊花瞬间覆灭，桑愉捂住胸口，一阵恶心涌到喉头，干呕不止，她，不是狠心之人，沾染血腥，难免不适。

　　菊象眼部是空洞的黑色，深不见底。

　　桑愉抱着菊象的脖子，抚着它的大耳朵，鼻子一酸，流露出浓烈的殇。

　　“对不起……你的眼是这一重变化的因果，因它起，必因它才能灭，你虽为幻境虚化，亦是生者，挖你双眼，实在是对不住了！”桑愉伸手摘了两朵菊花，极认真的给菊象补上双眼。

　　一株参天绿菊随风摇曳，淡淡带香的花粉徐徐漫洒之下，泛着闪闪荧光，远处望来，美轮美奂。

　　菊象驮着桑愉向绿菊走去，身后之景，丝毫未变。

　　桑愉闭眼弹琴，白色的内衫上血迹斑斑，菊象的双眼已化为血水，流干流尽。

　　一曲终，绿菊近在咫尺。

　　菊象慢慢的跪地，菊花飘散，它的身体殇然而逝，桑愉坐在散乱的花瓣上，她冷冷看着远处的虚无，双手合十，念起了往生咒。

　　绿菊的花粉落了桑愉一身，桑愉淡然的将之抖落，抱琴浮飞，她紧紧盯着绿菊的花芯，神色凝重。

　　片刻，桑愉顺着花瓣滑至绿菊花芯，她捻起一点花蜜浅尝，舌尖一麻，万般苦涩入口。桑愉赶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葫芦露水，咕咚咕咚猛灌，苦涩却一点没淡反而更浓。

　　桑愉只得强忍着，在绿菊的花芯继续查探，她闻不出这绿菊的古怪，便下意识的尝了一口。

　　忽然，绿菊的丝瓣快速闭合，桑愉躲之不及，被闷在其中，漆黑无光，却见诡异的绿影飘来飘去，桑愉瘫软跪坐，顿觉心惊肉跳……

　　桑愉恍惚的伸出双手，一眼血色，她的手沾满了鲜血，黑暗中的绿影越来越多，发出阵阵凄厉的呜咽，桑愉踉跄着爬起来，腿脚皆已僵麻。

　　“你们都给吾滚开！滚开！吾乃天胄凤将，诛杀奸佞妄邪是天命所归！吾没有错，你们不要来找吾，滚开！滚……”

　　绿影所化皆是死于沈婉婉之手的修士，一个一个，狰狞至极。

　　土埙之音弥弥惊悚，桑愉紧紧抱着凤沼琴，犹如被鬼吓坏的孩子一般惊恐缩成一团。

　　她的神态愈发的痴傻，呵呵的对着绿影疯癫大笑。

　　玉戒猛然裂了一条细纹，“家家，不要害怕，不怕了鬼就消失了。”白宿的声音几乎微弱不可闻。

　　桑愉眼中霎时清亮，“宿宿，你是不是受伤了……”她忧心忡忡的吻着玉戒，呆呆的看着那一丝裂痕，满心的疼。

　　桑愉抚着额头，这采菊幻境对心神的蛊惑之力太强，稍一慌乱便被其掌控，只能任它摆布。

　　绿影没有再向桑愉扑来，远远地飘着，盯着桑愉阴阴露出三寸獠牙。

　　桑愉撕下一条缎布，揽了揽乱发，扎了一撮儿马尾，她不能再让宿宿强撑着来救她了！

　　邪魅勾唇，桑愉从木机盒中放出一物，赫然是那江湖画轴，“小弟送我的生辰之礼，正好可以将这绿菊淹死。”

　　桑愉展开画轴，江湖喷薄欲出，她纵身一跃，娇媚的甩甩马尾辫，飞旋一舞，江湖泄洪腾冲，不足半柱香，绿菊被涨破大开，丝瓣被巨大的冲力击落，短短数息，绿菊成了秃头。

　　江湖汇成海，涛涛奔流，泛淹无边无际的采菊幻境，桑愉坐在江湖画轴上，笑看菊花根断入沧海，随波逐流浪头上。

　　绿菊被连根冲起之时，风遗山只轻微的颤动了几下，落下几块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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