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何谓有资格？”柴斐问段素清，她很觉得段素清在有意敷衍自己。
“有资格嘛，自然是有资格做贫道的徒儿。”段素清回答得理所当然。
柴斐皱眉，她真不想做他的徒儿。
“徒儿，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段素清问道。
这不是废话吗？柴斐睨他一眼，懒得回答。
段素清似乎早已看透了她的心思，自问自答道：“这里是大周的京城。现在是大周被环伺觊觎的时刻，乞颜、额丹，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这一点，徒儿不会不知道吧？”
柴斐满以为他会说什么“此处是贫道的清虚观”“现在已过子时”之类的废话，全没料到他会说出大周、乞颜、觊觎的话头儿来。且这些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她的心事。
柴斐的第一反应是意外，紧接着便是摸不着边际的惊悸之感——
这诡道士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又想要通过这些话，向自己表明什么？
柴斐绝不相信，平白无故的，段素清会和自己这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说这些没边儿没沿儿的话。
她才不会蠢呼呼地开口问“道长你究竟是什么人”，那只会招来段素清同样的回答：“你此刻还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这道士既然无端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来，柴斐不信，将来某一日，他不会将想要告诉自己的和盘托出。
段素清见自己的话没有招来柴斐的问题，反应都几乎没有，柴斐只用一双漂亮的眼睛探究地看着自己，像是在静候猎物露出破绽就果断出手的猎人，段素清不自在地撇了撇嘴。
他自负聪明，从来觉得运筹帷幄，世事皆在掌控之内。对于柴斐，自初初相见的时候起，他便时时处于上风，柴斐则是时时被牵着鼻子乖乖就范的那个。
然而，此刻的柴斐，却露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表现来，让段素清猛然意识到，柴斐的心性或许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坚韧。耐性与聪慧，她未必比自己缺乏多少。
意识到这一点，段素清不觉得惊恼，反被激起了棋逢对手一决高下的意气来。
他洒然一笑，昂声道：“乱世之中，强者生存。徒儿，你可想做那强者中之强者？”
乱世？
柴斐眼眸微眯：他敢说现在是乱世！
这人，真的是在那昏君的驾前小意奉承、刻意逢迎的段国师吗？
现下大周外有强敌觊觎疆土财富，内有此起彼伏的绿林人啸聚山林，想要惩治佞臣奸宦，甚至想要推翻那昏君的统治，为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声张。说是乱世，确也差不离了。
但这种话，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哪怕是再忠直的诤臣，也断不会这般评议大周的时局……
“道长认为，自己是强者？”柴斐幽幽开口。
她不会说什么“道长就不怕我将你方才之话告知陛下吗”之类的蠢话。段素清既然敢说，当然就不怕她去举告。
且不说她是否有举告的门路，就算是让这话入了那昏君的耳，昏君是否会相信这话出自段素清之口，尚在两可。
与聪明人打交道，就不该用上蠢法子。柴斐很有这样的觉悟。
相比之下，她觉得段素清比那昏君要靠得住得多。这是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段素清听了柴斐的话，笑得极为自得：“贫道自然算是强者！”
柴斐嘴角微抽，心道你还真是老实不客气。
只听段素清又意气风发道：“贫道武学修为不低，学识渊博，熟读兵书，又精研经史，兼之身负高深道法……徒儿，你倒是说说，贫道这样的人不算强者，谁又算呢？”
柴斐听得眼角都跟着“嘣嘣”猛跳了两下——
有这么夸自己的吗？
这道士还真是……脸皮厚得紧！
不过，观他方才向韩章施展的那副身手，他自许的那些能耐，或许真不是夸大其词。
段素清已经发觉柴斐脸上神情的变化，那是一种同时交织着鄙夷与感兴趣的复杂情绪。
他于是心里更有了十足的把握，向柴斐又道：“徒儿，如何，可有兴趣变成为师这般的强者？”
“强者？”柴斐笑得淡漠，“强者便有资格知道道长究竟想要图谋什么吗？”
“那是当然。”段素清答道。
“那么，道长告诉我，用什么方法能成为道长所谓的强者？”
“方法嘛……”段素清笑吟吟地捏着下巴。
他这副表情，让柴斐的心底里划过了不祥的预感。
第二日一早，柴斐就真真正正地见识到了段素清的“方法”——
柴斐刚刚起榻，洗漱罢，房门就被人敲开了，是段素清身边的两名道侍。
“师叔早！”他们对柴斐颇为恭敬，礼数从来不差。
柴斐随着流云打开的房门看到了两个人，以及两个人抱着的两只大包袱。
“有事吗？”她平静地问他们，没打算让他们踏进自己的卧房半步。
这两名道侍的礼数不错，可守在小院外面充当“狱卒”不许自己出院门的也是他们。柴斐记得清楚着呢！
“回禀师叔，这是观主命我们送来的东西，说是给师叔的。师叔看了，自会明白。”其中的一名道侍回道。
段素清让送来的？
柴斐的目光在两只大包袱上打了一个转儿，便仍是淡然地命他们：“放下吧！”
两名道侍放下包袱之后，立在原地，等着柴斐的示下。柴斐却没耽误一点儿功夫，打发他们走了。
信不过的人，她是不会任由着他们长久待在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地方的。
那两名道侍很是乖觉地行礼离开。
柴斐命流云依旧关好了房门。她却立在原地，凝着那两只包袱，心里面动起了主意。
“姑娘，咱们不打开瞧瞧吗？”流云关好门，折身回来，好奇问道。
“先不急。”柴斐答道。
非是她多心，身处险地，难保没有歹人坑害。她不能不多长个心眼儿。
那两名道侍说是段素清让送来的，难道就是段素清让送来的？万一，他们是歹人乔装的，或是已被歹人收买了呢？
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两个包袱真是段素清送来的，就一定是安全的了？
柴斐在心里暗自摇头。
韩章昨夜说过，龙潭虎穴、鬼蜮伎俩，必然有他的道理在。与昏君相比，段素清还算过得去，但是，他还没达到让柴斐信任的地步。
柴斐并没有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韩章已经被她划入了“可以信任”的范围。
“退后些！”柴斐吩咐流云。
流云微讶地看看她，已是想到那两只包袱里面或许存着什么可怕的物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没忘了扯着柴斐也向后去。
“姑娘当心！”她担忧道。
“无妨！”
柴斐嘴里说着，也随着她后退了些。接着，目光向周遭扫视，寻找应手的家什。
忽的一眼瞄见了桌上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日常裁纸用的马蹄刀，柴斐眸子一亮，一把夺过。
她又拉着流云向后退了几步，直退到靠近床榻处，距离地上的那两只包袱半丈有余，方站定了。她手中捏着马蹄刀，相准了一只包袱的系口处。
柴斐屏息，马蹄刀飞出，擦过包袱的系口。
“刺啦”一声，包袱的系口被豁开了一大条，露出了里面的物事。
竟像是一堆……书？
柴斐的本意，是想以马蹄刀的刀锋直接挑开包袱的系口，使得整个包袱散开来，以便看清楚里面的情状。怎奈她虽然拳脚功夫不错，但没学过暗器击打，初行此道，难免手拙，只堪堪划破了包袱，马蹄刀就势滚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她凝神打量着包袱破损处露出来的书籍轮廓，陡生出一股子自己似乎小题大做的感觉来。
眼前的物事，想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柴斐心中这般想着，迈步朝着两只包袱走了去。
流云可紧张死了，见她竟迈步凑近去，生怕她遭了什么不测，失声唤道：“姑娘！”
“你站在原地，别动！”柴斐适时地止住了流云想要一起凑近来的动作。
绕着被割开的包袱看了看，柴斐的心神稍定。
她俯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马蹄刀，将刀刃朝上，对着另一只完好的包袱的系口微微用力一豁，将那只包袱也豁开来。
手中用力的同时，柴斐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万一这包袱里有什么埋伏，她就马上跳开去闪躲。她有八成的胜算不会被伤到。
这就是她制止了流云跟随过来的原因。
流云不会武，跟过来的话，不是帮手，只会是累赘。真有暗算的话，流云还极有可能被伤到。
幸好，两只包袱里什么可怕的东西都没有，只有满满当当的两包袱书——
《道德经》《南华经》《玉皇经》《黄帝阴符经》《金丹大要》……
四五十本的书籍，无不是道家经典。
只看封皮，柴斐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段素清所谓的“方法”？这是想让自己成为强者，还是想让自己读成个真正的坤道啊？
柴斐很有种被段素清戏耍了的感觉。
她忍着心中的恼意，耐着性子将包袱里所有的书籍都翻了个遍。她不信段素清这么无聊。
不是这些书不好，而是这些书，于现在的她而言，毫无用处。
认认真真地翻了两遍之后，柴斐恍然发现，这些书无不是半旧的。她那位便宜师父不会落魄到拿一堆旧书来给她读吧？
须知，大周因为当今天子的缘故，极推崇道教，这些道家经典书籍在坊间任何一个书铺中都寻得到。纵是搜罗这么满满两包袱，也费不了二两银子，段素清不至于抠门成这样。
思及此，柴斐顺手抄起了一本最厚的，掂了掂，方小心地掀开了书页。
翻了几页，果然发现，其中，有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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