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柴斐的话,让韩章愤怒,更让他顿觉狼狈。“自作多情”四个字,又一次在他的脑中晃着,长久地不肯离去。
段素清察言观色的功力极深,见状笑吟吟开口道:“韩公子,贫道徒儿的意思,想必你也听明白了。呵呵,贫道也已尽了道义,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韩公子就不必执念了吧?”
韩章自嘲而笑:“道长说得还真是……呵!”
他似是极不愤于认可段素清说得对,蓦地止住了接下来的话。
颓然地朝房门的方向走了几步,韩章猛然止住脚步。他偏过头去,用侧脸对着身后的柴斐,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转过身去直面柴斐。
“柴姑娘,”韩章幽幽地开口,“龙潭虎穴,鬼蜮伎俩,你今后……好自为之吧!”
段素清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毛,脸上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柴斐闻听他言,心尖儿则骤然抽紧,令她感知到了一阵剧烈而快速的疼痛。
“我很好,不劳韩公子费心。”柴斐嘴上根本没有接受韩章好心的意思。
韩章于是更觉颓然,只觉得再在此地多逗留一瞬都是徒然。他于是甩开大步,想要离开。
却在与段素清擦肩而过的一刻,被段素清出言拦住了:“韩公子留步!”
韩章止步的同时,整个人的精神也紧绷起来,森然道:“道长还想如何?”
段素清呵呵一笑:“贫道能如何?”
他说着,出手如电,探向韩章。
韩章早就防备着他可能发难,这道士的武功修为之深浅高低韩章毫无概念。但想到段素清能够在无声无息之中靠近房门,而房门之内的他与柴斐皆无所察觉,便可知段素清的轻功至少在自己之上。
因为有了这样的认知,面对段素清的出手,韩章丝毫不敢含糊。
他尚不知段素清的深浅,不敢贸然接下他的招式,果断身体向后闪躲,想要以退为进。
想不到段素清的身手,比韩章想象的还要快——
韩章闪躲的动作也只做了一半,段素清的手掌就已经探到。韩章暗道不好,慌忙回护。
然而,已经晚了。
段素清的手成虎爪状,擦过韩章的身体,猛然擒住一样物事,如猛虎出闸一般令人防不胜防。
韩章大惊,等到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那样物事已经落入了段素清的掌中。
“你!”韩章意识到之前柴斐撇给自己的那件裘氅,此刻到了段素清的手中,顿觉怒上心头。
那是斐儿曾经穿过的衣裳,上面还沾染着独属于斐儿的气息,怎么可以被这妖道夺去!
不等他发作出来,段素清已经悠然笑了:“韩公子就打算带着这件裘氅离开吗?若贫道料得不错,这件裘氅是韩公子之前送给贫道的徒儿的吧?”
他说着,还不忘了调侃韩章:“一件裘氅而已,韩公子都舍不得了吗?还是,令尊韩大官近来捉襟见肘,害得韩公子也是囊中羞涩了?”
韩章因着他的调侃,更是恼火,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段素清却不计较他如何反应,而是旁若无人地抖开了裘氅,闲庭信步一般徐徐走向了柴斐。
柴斐的心脏,因为他的靠近,跳得乱作了一团,整个人更是紧张得几乎要断裂。
这诡道士要干什么?他莫不是要……
想到某种可能,柴斐只觉得一股子凉气直透入鞋底,穿过小腿、大腿,径自透入脊背,“嗖嗖嗖”地冰寒彻骨。
由于之前的紧张而被她忽略掉的寒冷,这会子真真切切地被她体味到了。
她惊悚的当儿,段素清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氆氇”一声在她的后背上展开了那件裘氅,直接披在了柴斐的身上。
柴斐的心跳此刻已被截断,几近窒息。
段素清的所作所为,简直比见鬼了还让她惊恐万状。然而,接下来,段素清说的话,更让她莫名——
“姑娘家身子娇,穿得这样单薄,冰天雪地的冻坏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得了?”段素清话音未落,那件裘氅已经安然附在了柴斐的身上。
柴斐的身上登时起了一层小鸡皮,不是冻的,而是被段素清诡异的言行惊的。
这诡道人在向自己……示好吗?
倒是真像个体贴徒弟的好师父,可是自己何曾与他这般熟识了?
柴斐下意识地想要逃开,却在对上不远处韩章咄咄逼事的目光的时候死死撑住了。
“多……多谢道长!”柴斐喉间滚了滚,好不容易没把这样一句感谢的话说得太过磕绊。
段素清却笑了,还笑得暖融融的,几乎看花了柴斐的眼。柴斐突的生出一股子,这道士真的把自己当做徒儿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韩章却已经看不下去他们师徒之间的互动的,成了如此碍眼的存在,韩章长到十七岁,还真是鲜少遇到。
他咬着牙,像是要把段素清咬碎了似的,拔腿便走。
段素清却不允许他就这么走了。
“韩公子!”段素清高扬了声音,“记得,对待姑娘家,要懂得体贴,懂得善解人意。”
韩章哪由得他一个道士教导如何对待姑娘家?若非顾忌段素清的身手和父亲可能面对的处境,韩章恨不能好好捶这妖道一通。
见韩章气恼着已经迈步出门,段素清尤觉不足,凉凉又道:“令尊打算将贫道的徒儿送去讨好乞颜人,韩公子不会不知道吧?”
莫说韩章,连柴斐都讶然于他的话。
“你说什么?”韩章驻足,转身,语声寒气逼人。
段素清怔了怔,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了一般,干笑道:“原来韩公子不知道啊!那就当贫道什么都没说吧!”
说罢,正正经经地朝韩章打了个稽首,道:“韩公子慢走,贫道不送了!”
韩章被他阴一阵晴一阵怄得不知如何对他才是正确的方式,终是心一横,重又将青布覆在面上,闪出屋内,“蹭蹭”两下跃上房顶,眨眼间便没了声息踪影。
段素清仰着脸,瞧着对面的屋顶,听着那脚步声由近而远,直至再也听不到了。他的鼻腔中微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道长请回吧!”他的身后,柴斐冷冷地开口,透着无限的疏离。
段素清像是突然间被她惊醒一般,转回身来,凝着她。
见她仍是穿着里面的单衣,那件自己之前披上的裘氅已经被她甩在了一边,段素清的目光格外深邃。
“这么多时日过去了,还是不肯唤为师为‘师父’吗?”段素清笑眯眯地瞧着柴斐。
又撇过眼去扫了扫被柴斐嫌弃地抛在一旁的裘氅,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就算看不惯为师为你披衣衫的好意,好歹也不能这般对待韩公子的一番心意啊!”
柴斐知他有意试探自己对于韩章的真正心意,遂唇角勾了勾,她自不会说她对韩章无意那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引得段素清对韩章更添忌讳。
她只是随着段素清的目光,亦投向了一旁的裘氅,继而不屑地又收回了目光,径直看向了段素清:“道长久在陛下面前供奉,眼光只是这般平常?连我这样十几岁的小丫头的眼光都不及吗?”
她意指段素清没见过世面,一件裘氅而已,至于吗?
“哦?是吗?”段素清闻言,脸上掠过了兴趣。
他干脆走向了那件裘氅,俯下.身,拎起来瞧了瞧,笑道:“做工料子果然都是上好的,为师之前倒真是没眼光了!难怪韩公子惦记着想要取走。”
柴斐没想到他竟老实不客气地把那件裘氅收在了怀中抱着,嘴里还说着:“既这么着,为师就替你收着这件衣衫了。夜深人静的,为师也是男子,这便走了。你好生歇息吧!”
说完,居然真就要这么走了。
柴斐受不了他张嘴闭嘴的自称“为师”云云,更受不了他的诡谲善辩,之前恨不能他立刻马上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然而此时他的确是要消失了,竟要连同韩章留下的裘氅一同消失。
想到那件裘氅出自韩章,又被自己穿过,现在要被这诡道士收走,柴斐便觉得心里莫名地不舒服。就像她怀疑昏君和这道士密谋要对自己做什么可怕的事一般,她现在不由得联想到这道士要对自己的衣衫做些什么可怕的事。
“且慢!”柴斐疾声止住了段素清。
段素清回瞧她,慢条斯理道:“怎么?徒儿你是舍不得为师走,还是舍不得这件裘氅?”
他眼中的笑意更深,露出了狡黠的光芒:“……又或是,徒儿你舍不得……”
言止于此,余音不绝。
柴斐却明白,他又在故意引.诱自己言语倾向与韩章有情分。
他这般说,柴斐反而不能再继续裘氅的话题了。不然,鬼知道这道士又会勾出什么话头儿来。
和段素清打交道,让柴斐很觉憋闷。之前,因为是重生的身份,无论是面对霍叔、流云,还是韩章、栾提烈,哪怕是面对诸权臣和皇帝的时候,她事事都多少站着些洞彻清晰的优势,哪里吃过这样的暗亏?
不急。
柴斐对自己说。
至少眼下,这诡道士不会伤害她,更不会要了她的命。这便不怕了。
而且,这道士似乎对自己更有所图。他是个聪明人,对待聪明人,与其挖空心思与之斗智,倒不如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道长不妨直言,拘我在此,究竟想要如何?”柴斐直视段素清,眸光坦荡,“若道长所谋之事,是我力所能及,我必会全力相助。”
段素清收起了笑意,整个身体转过来,正对着柴斐,端详了一会儿。
“贫道有时真是怀疑,你是否当真刚刚十五岁。”段素清说得庄重,却让柴斐脸色惊变。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段素清的下一句话就险些让柴斐气歪了鼻子:“想知道为师所谋为何吗?你现在还没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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