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什么!守孝?”柴宗明瞪目道。
他方才想都没想就应下了柴斐的请求,浑没料到柴斐所求竟是这样的事。
柴斐亦知自己的真实打算若是明晃晃地说出来,必不会被这昏君答允,所以她才特特地将真实的打算遮蔽在了“替先父守孝”的名目之下。当然,打心底里,她还是发自内心地想为她的父王尽孝心的。
按理说,大周历朝皆号称以孝治天下。柴斐自出生时起就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而今终于得到机会,以成全自己的孺慕之情。这样的心愿无可厚非,柴宗明再昏聩,也断然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这样的反应,绝非是赞同的反应。
柴宗明看了看柴斐已初见绝色的面庞,语气和缓下来,道:“斐儿想要如何守孝?”
柴斐忍耐着被他注视的不适感,坦言道:“先父是大周的成王,成王府旧址尚在,臣女想祈陛下的恩典,容许臣女回成王府中暂居。”
她掂对着措辞,只言“暂住”,就是为了让柴宗明更容易接受同意。
“成王府……旧址?”柴宗明沉吟。
忽道:“朕听闻你曾去成王府旧址祭奠?”
“是,陛下。”柴斐微怔,情知此事隐瞒不得,于是索性承认下来。
然而,她不会只是承认了那么简单。她身体里住着的是历经沧桑、两世为人的灵魂,想要伪装出某种模样,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柴斐心中这般打算着,一双秋水眸中便漾上了湿意。
“陛下,臣女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及笄之年却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未曾见过……臣女知道,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他老人家,但臣女想着,哪怕是去王府昔年旧地去看一看,也不枉父母生养臣女一回……”
柴斐说着,想到自己的身世,想到成王府旧址前的荒凉破败,心口酸涩得厉害,原本佯装给那昏君看的,却也不由得牵动了真伤心。
柴宗明听她语声哽咽,眼角挂着泪珠儿的模样着实令人怜惜悲悯,心中也觉不忍,忙温声转开话题道:“斐儿你莫难过了!朕其实也只是想到了一问而已,无意引你伤心。”
见柴斐稍收拾起了戚哀的神色,柴宗明方又道:“朕的意思,成王府十余年没有人居住,荒凉得厉害,实在不适合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居住。如今你既为国师之徒,将来正式行了拜师礼,自然要随在国师的身边修行习学……”
“圣人,”段素清接口道,“贫道以为,柴姑娘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突然替自己说起话来,倒让柴斐意想不到。
“国师此话怎么说?”柴宗明显然很在意段素清的观点。
段素清微微一笑,道:“古谚云‘百善孝为先’,人生在世无时无刻不在修行。柴姑娘不曾见过成王千岁,却能有这份心,是极难得的。圣人何不成全了她?”
“国师的意思是……”柴宗明转头注视着段素清,用只有两个人才能明白的目光探问着。
“陛下明鉴,此举只有百利而无一害。”段素清欠了欠身,回答道。
柴宗明略一沉吟,有了决断:“便依国师!”
他转向柴斐:“斐儿,你的心意,朕准了。今日你行罢了拜师礼,便……成王旧府破败多年,需要好生修整一番,斐儿才可搬进去居住……”
他有一瞬的犹豫,再次转向段素清讨主意。
段素清也不客气,接口道:“贫道私以为,柴姑娘之前一直寄居于平准侯府中,似乎颇不受重视……”
他适时地住口,果然见柴宗明面露不悦,冷哼道:“朕倒想问一问他,这些年这般待斐儿,他心里可有愧!”
段素清像是根本没听出柴宗明言语间对柴斐的偏袒,和对平准侯杨复的憎恶,脸上仍带着平和的笑意,道:“贫道的清虚观亦有坤道弟子修行,正适合柴姑娘暂居。柴姑娘若不嫌弃的话……”
他似在征询柴斐的意思,却看着柴宗明的方向。
“既然如此,斐儿就先在清虚观居住!就这么定了!”柴宗明道,“朕会派人去好生拾掇成王旧府,尽快收拾停当,整治出个宜居的样子来,斐儿再搬进去。”
他们两人你来我往,就把柴斐的去向敲定了。柴斐竟是插不进话去。
不过,至少有一点是值得她庆幸的:她终于能够脱离平准侯府了。
至于段素清其人,至于昏君到底有何打算,她今后多的是机会查知清楚。
柴斐于是聪明地叩谢了柴宗明的浩荡天恩,又极识时务地改称段素清为“师父”。
段素清坦然受了。柴宗明更是欢喜于她的乖顺懂事,这让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将来的光明前景,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
昏君拜都拜了,连那诡道士自己都违心地称了师父了,柴斐觉得再不多争取些什么,实在对不起自己。于是她又向柴宗明讨要霍叔与流云,说自己多年来被他们侍奉惯了的。
她很聪明地绝口不提霍叔与流云对自己如何忠心,如何情同亲人——
这样的话当然不适合对昏君讲。且不说昏君会不会把奴仆当成有血有肉的人看待,霍叔和流云的忠心极有可能招来昏君的忌惮。
既然已经可以肯定这昏君对自己是有所图谋的,柴斐便不得不防。她不会把霍叔和流云丢弃在杨府不管,也不会让他们成为昏君的眼中钉。将来的日子,柴斐需要他们的扶持和保护,自然也会全力护他们周全。
对于柴斐口中的“用惯了的一老仆一侍女”,柴宗明真没往心里去。左不过是一老一小两个奴仆而已,能掀起什么波涛来?柴宗明心道。
他极爽快地答应了柴斐的请求。
柴斐的料想不差,柴宗明紧接着就将吴氏和映晴拨给了她。
他说吴氏是宫中的老人,办事是最妥当的;而映晴是吴氏的徒弟,亦是稳重可靠。还说只有这样的人在柴斐的身边照料她,“朕才稍觉放心”。
柴斐面上诺诺地听着,不忘了“感激陛下的恩德”,内心里却在不住地冷笑:照顾吗?是监视吧?
此刻她推脱不得二人,唯有违心收下,日后小心面对。至于将来如何,不急。
她之所以此前讨了柴宗明的示下,就是要让吴氏和影晴师徒二人清楚地知道:霍叔与流云的存在,是得了昏君恩准的。他们二人,不是她们师徒二人可以任意欺凌和无视的。
即便吴氏师徒此刻不在眼前,这样的话头儿也会有人给她们带到。
能在御前侍奉的人,哪一个脑子是白给的?
柴斐的去向就这么被定了下来,自有柴宗明的心腹内官悄悄安置他们主仆去清虚观中住下。
段素清言道拜师须选吉日,按照道门规矩一样一样地遵行,才是对天道的敬重。
柴宗明显然极在意“天道”的,仿佛柴斐拜师的礼仪是否让上天满意,事关他的江山和前程。段素清如何说,他便如何听,一面请段素清速选吉日,一面吩咐关和引着柴斐仍是从宗正寺的后门悄悄离开,由专人送去清虚观。
柴斐虽是满腹疑情,也只得暂时压下,谢恩叩别。
待得关和与柴斐离开,忖着光景早已走远,柴宗明方缓缓向段素清道:“国师觉得,此女如何?”
“恰如贫道当初为圣人卜占的,一般无二。”段素清欠身应道。
“假以时日,必定是倾城绝色!”柴宗明呵呵而笑,“若非亲眼得见,朕几难相信,这世间真有女子能与惜文长得如此相像。”
他说着,自顾自又笑了:“她本就是惜文的女儿嘛,自然姿容如其母!”
段素清却没迎合,而是淡笑不语。
柴宗明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言辞失状了,干笑一声,转开话题,赞许道:“国师道法通神,又为朕思虑得极为周全,堪称国之柱石!”
段素清谦逊笑道:“陛下谬赞!贫道昔年便得上天降示,圣人乃是万福万寿的千古一帝,贫道助圣人得偿心愿,是比清修百年都要大得多的功德。何况,圣人诚意信道敬天,赐了许多珍宝财帛与清虚观和贫道,以为天下万民祷告,为大周祈福。若说这天下至明至善之人,非圣人莫属啊!”
他一番的谄媚奉承,只听得柴宗明欣喜若狂,当真生出自己就是“古往今来第一仁寿明君”的感觉来。
不由得心生感怀:“要是朕的臣子,都如卿这般明白朕的心胸,朕又愁个什么呢?”
“陛下不必愁,”段素清含笑答道,“圣人更大的鸿福,还在后面呢!”
柴宗明会意,亦开怀地笑了起来。
段素清等着他得意得尽兴了,才徐徐道:“想来这个时候,益王老千岁已经知道了。贫道生恐老千岁会误会贫道怂恿圣人误国啊!”
柴宗明闻言,微怔,继而不以为然道:“国师全意为朕思量,何来误国之说?你放心,益王叔那里,朕自会替你分解,不会让他误会了你去!”
说罢,声音冷了下来:“若说误国,益王叔才是险些误了朕的大事!还有那杨复,十余年来,私藏了斐儿,还虐待斐儿!哼!若非国师卜筮出斐儿的下落,朕险些被益王叔引到了歧途上!”
段素清面上毕恭毕敬地听着,迎合着,心内已是暗自冷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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