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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柴斐猜测过,昏君将自己从汴州府牢中提出,会不会是想利用自己成王遗女的身份做什么文章,甚至是不是想借用自己这个身体里流着大周宗室的血,却与宗室富贵完全沾不上边儿的孤女笼络某个朝臣。她甚至设想过,昏君会不会拿自己去与某个外族,比如乞颜、比如额丹和亲。毕竟前有乞颜四皇子栾提烈那一段,万一栾提烈出使大周,真的曾在这昏君的面前提及自己呢?

  可是,她所有的猜想都没有落到实处。事实情况,完全朝着她根本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而去。

  要她拜御封国师段素清为师,为什么?

  对于这桩事,柴斐的第一反应便是抗拒。

  那个段素清着实让柴斐心生抵触,柴斐知晓其国师身份的一瞬起,便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比奸诈狡猾的关和,甚至比九五之尊的昏君柴宗明更让柴斐捉摸不透。

  昏君与奸宦,她很清楚他们不是好人,该有的戒备她分毫不落。然而这个段素清,她甚至连他是什么立场、所图为何,都看不分明。

  这让柴斐心内难安。

  与其拜这个叵测难明的道士为师,都不如嫁给韩章为妻!至少,韩章其人是可以料想的。

  柴斐的心头倏忽划过这样一个念头。紧接着脸颊上便飞过两团浅浅的红晕——

  她竟是想要嫁于韩章为妻了!

  难道上一世吃的苦头还嫌不够多吗?

  柴斐咬了咬嘴唇,迅速地将那个诡异莫名的念头抛到了爪哇国去,再抬头时,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恭敬惶恐神色。

  她朝着坐着上面的柴宗明拜了下去,道:“陛下厚爱,臣女铭感肺腑。但臣女自问德浅福薄,实在没有福分能拜于段仙长门下……”

  话音未落,段素清便截去了她的话头儿:“仙长之称,贫道实不敢当!”

  他向着柴斐微微一笑,柴斐暗自皱眉。

  这诡道士明知自己是同那昏君说话的,却强行劫走了话头儿。而那昏君不但不因之而恼,反倒像是兴致十足似的等着段素清的下文,竟是没有半分的天子架子,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段素清似是早就料到柴宗明会如何反应,他淡笑着瞧着柴斐,悠然道:“就如柴姑娘所说,你尚未出世的时候成王千岁便不幸故去;而你的母亲,亦在你极年幼的时候撒手人寰。失恃失怙,身世之凄惨莫过于此了!如此说来,柴姑娘当真算得上是福薄。”

  他说着,瞄了瞄柴斐苍白起来的面孔,仍不疾不徐地续道:“听柴姑娘的言谈,或也读过些书,有一些见识,便该知道古圣先贤所云的‘修德修身’的道理。古往今来,许多大英雄大豪杰皆生于闾里,甚至连寻常温饱都保证不了,最终却也成就不凡之伟业,其关键,便在于一个‘修’字。而我道门最重的,便是这个‘修’字,修身修道修养心性,皆是修。道之为天下之至理,得一而万事毕。柴姑娘自言福薄,岂不正应了我道门之兆?”

  他絮絮一番话,听得柴斐心思更重。

  这道士好厉害的一张嘴,经他这么一说,自己倒成了不能不拜入他门下的局面了。

  不过,这道士虽然不知底里,但他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至少那句关于大英雄、大豪杰的说法,便入了柴斐的心。

  此刻,端坐在一旁的柴宗明忽的开口,赞许道:“国师之言,朕心甚许。想我太.祖皇帝昔年出身贫寒,少年时饱受凄苦,前朝无德,致使天下群雄争起,偏又赶上了天灾,几乎颗粒无收。太.祖皇帝阖家饿病而亡,只余他一口,他不得不与富户放牧以做生计,还被诬偷窃,最终愤而离乡揭竿而起,方有我大周今日之富庶繁华。”

  他犹自得地陶醉于“万世太平”的幻梦中,恍然意识到眼下之事,遂向柴斐摆出一副谆谆教导的仪态,道:“太.祖皇帝那般千古难寻的大英雄、大豪杰尚且如此,斐儿一个小小的闺中女子,又怎可任这大好的机会在身边溜走呢?”

  柴斐见他一副自我陶醉的昏君嘴脸,已觉得十分不堪入目,此刻再听他竭力劝说自己拜入段素清门下,更加觉得这里面大有门道儿,只怕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只等着她跳进去。

  可是,她一个寄人篱下、走投无路,只勉强活着的孤女,能有什么可以让九五之尊的大周天子惦记的?她此刻实在想不出缘由来。

  “陛下所言极是,贫道深以为然。”段素清接过柴宗明的话头儿,将柴斐满腹的拒绝再次堵住。

  他意味深长地滑了柴斐一眼,意味深长道:“陛下疼惜柴姑娘,有意提举柴姑娘的一番苦心,柴姑娘该用心体会、感铭五内才是啊!”

  柴斐感知到他的目光,抿着唇,没急着回应。

  段素清果然絮絮又道:“非是贫道自夸,贫道的清虚观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观,贫道忝为观主,于禁中恭奉陛下,在京中与诸位宗室显贵也颇有些交情。柴姑娘若屈尊做了贫道的徒弟,至少在这京城之中,怕是无人再敢欺侮小看了柴姑娘去!柴姑娘不觉得,这很好吗?”

  柴斐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这道士明知她久居人下,在平准侯府中不受待见,便拎出自己的身份地位来相诱。这份心机,若柴斐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恐怕真就被哄骗了去。

  柴斐清楚得很,这道士越说这般说,那昏君越是极力表现出体贴和为自己打算,怕是其谋算越深。

  只听段素清又道:“实不相瞒柴姑娘,贫道除了道法,还会些养性强身的法门。你如拜贫道为师,便是贫道唯一的徒弟,贫道怎么可能不将全副能耐都教给你?”

  柴斐听他如此说,心中凛然。

  什么“强身的法门”,这诡道士分明是在点出他已经看出自己会些拳脚功夫的事实来。

  他是在用这个作为把柄威胁自己,若是不答应,就把这件事传扬开来吗?

  柴斐不由得想起,自己之前在成王府旧址前看到栾提烈,一时冲动起了杀心,露了拳脚功夫。当时见到的有益王及其手下,还有韩章。若自己的事真是由益王禀告给昏君的,那么,益王便是把见识到自己会拳脚的这件事替自己隐瞒下了?

  柴斐实在不觉得,让昏君和其爪牙知道了自己私底下向霍叔学了拳脚功夫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可言。那只会让自己,包括霍叔陷于不利的境地。

  既然这道士已经说他会武,那倒不如将这个名头扣在他的头上。左不过,他是奉旨收徒,而自己是奉旨拜师。昏君本就是个昏庸不堪的,难道还会怀疑不成?

  段素清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柴斐也就说不出旁的来了。

  对方早已经谋算得齐备,她不过是一个身处弱势,又有所图之人,何来的资格拒绝?

  此情此景之下,以柴斐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以柴斐自幼长在深院不谙世事的经历,正常的反应,难道不该是感恩戴德地应承下,再感激涕零于昏君为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吗?

  继续执拗下去,就不是谦逊和惶恐,而是别有用心得令人生疑了。

  柴斐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得通透,便又恭敬地俯身拜了下去,恳切道:“臣女自母亲过世之后,所感最多者,莫过于世态炎凉。今日得陛下血亲长辈一般相待,臣女感激得实在……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陛下已经替臣女寻了国师这样一位好师父,臣女唯有好生拜入师父门下,往后好生孝敬陛下、恭敬师父,才是臣女的本分!”

  柴宗明听到她终于应承下来拜师的事,还言辞激动地说了很多感激的话语,心中方觉十分快慰。只是在听到柴斐说到“血亲长辈”的时候,他的脸上划过了一瞬的不自然,却也被他迅即遮掩下去。

  他终是耐不住,亲自起身,虚搀了柴斐起来,借机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柴斐犹带着些少女特征的脸庞,目光越发地深邃起来。

  柴斐抬头,恰与那目光对视上。

  只一个照面,柴斐便不由自主地恶寒起来:昏君看向她的眼神,着实让她心里不舒服。

  她于是慌忙又低下头去。

  柴宗明见状,只当她年纪小,容易害羞,根本没往心里去,还颇贪婪地又紧盯着看了几眼,心中悠悠荡荡地肖想着,再过几年柴斐的姿容会是怎样的清丽脱俗,不逊于那人当年……

  柴斐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柴宗明令人生疑的眼神。

  柴宗明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忽听到柴斐央道:“臣女有一桩心事,请陛下成全!”

  他心里想着柴斐,再听到这一声,几乎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朕成全你!”

  这般干脆地应了下来,让旁边侍立的关和不自觉挑了挑眉,下一瞬就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模样。

  柴斐听了,心中一块大石头顿觉落地,她再一次恭敬拜道:“臣女自降生时起,便没见过父王。十余年来,每每想及此事,便觉得十分难过,更觉得自己不孝至极。请陛下允许臣女回成王府旧地中,为先父守孝三年,以尽为人子女之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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