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问

　　仕女院，墨竹园。

　　薛涛看向那个少女，蹙眉道：“二娘莫非有什么异议？”

　　武二娘轻笑道：“他们会选择比算术，想来是因为这位叶公子擅长心算，自认为已是十拿九稳。而我们仕女院的确人数占优，可若是进行学问上的较量，其实并不能产生影响胜负的效果。所以这种比赛看似公允，实则……偏颇。”

　　她说得虽是云淡风轻，却是一针见血，薛涛即使想要反驳，顷刻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武二娘看向薛涛，微笑道：“我记得这几位兄台刚出现的时候，薛姑娘似乎认识他们中的那位……叶公子？”

　　叶渊眉头微皱，瞬间明白了这个二娘的用意。

　　她先是陈述这场比赛的不公平，然后机锋一转，直言薛涛和自己相识，就是想点明她在暗中帮助己方。那些才女们一旦认为薛涛在偏帮士子院，肯定会心中有隙。这样一来，她就将在无形中失去精神领袖的地位。

　　那二娘想要将她拉下马来，肯定还是想要借机上位。为这种事情而费尽心机，只能说明这个少女有着和年龄不符的……强烈的控制欲！

　　叶渊眼见薛涛已陷窘境，连忙转移话题：“姑娘既然认为这场比赛有失公允，不知有何建议？”

　　武二娘轻抿樱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叶渊：“我有三问，叶兄若能尽答，那么今晚的事情就此作罢，若是有一道有错，就请你们去向院长解释一切。不知道叶兄……敢不敢挑战？”

　　叶渊笑了笑，拱手道：“还请赐教。”

　　对方的提议颇为苛刻，但他只能选择答应，否则事情就将毫无回旋的余地，甚至可能把暗助己方的薛涛都拉下水。如果同意的话，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祝英台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并没有说话。

　　武二娘道：“第一问，月有多重？”

　　此言一出，祝英台三个不禁暗怒。这种问题根本就无法回答，对方显然是想刁难叶渊。只可惜己方有错在先，不能理直气壮地顶回去。

　　叶渊怔了一怔，一时说不出话。

　　武二娘看他神情，轻笑道：“咱们精力有限，如果叶兄能解出此题，便请即刻告诉我们答案。若是答不上来，可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祝英台怒道：“此题根本就不可解，你莫要欺人太甚！”

　　武二娘轻摇螓首，轻笑道：“明明是你们私闯仕女院在先，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祝英台一时语噎，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

　　叶渊沉思片刻，抬头道：“这道题的答案是……六百八十七万四千零五十一斤。”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在场的学子都不是文盲，立刻都反应过来。叶渊的回答，其实是在不可能的地方找到答案。他的数字很明显是胡诌的，但没有谁可以证明他有错。既然没有已知的数据作为证明，那就不能说他的回答不正确。

　　这一题，竟是让他钻了空子。

　　武二娘半晌才回过神，执礼道：“叶兄果然高才，连这种天问都能破解。那就请听我的第二问……海有多深？”

　　叶渊心中暗叹，此题问得更是阴险。海底凹凸不平，深浅不一，海面到海底的距离有长有短，不可能有一个统一的答案。这一次他若是继续胡诌，对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认定自己有错。

　　叶渊仔细思索，终于灵光一闪：“一石之距！”

　　武二娘闻言一怔，许久才反应过来。要知道在海面上的任何地方向下扔石头，它最终都将落到海底，而这就是该处的深度，所以这个答案依旧正确。

　　在场学子此刻的心情，已如惊涛骇浪一般。他竟然能够连续解答两道天问，而书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人物！

　　他是谁，怪物么？

　　武二娘压下心中的惊讶，抬头道：“我的第三问是……如何不死？”

　　叶渊闻听此言，不禁苦笑。这个问题不可谓不绝，直接就牵扯到人间至高无上的欲知命题。天下人都想追求永生，但是皓首穷经还是无果。无论你是何等的惊才绝艳，碰上这道题都得俯首帖耳。

　　这个武二娘，果然够狠！

　　叶渊看着她，淡淡道：“薪火传承，生生不息。”

　　他这个答案直接抛开生命的载体，而探寻到生命本体的长存不朽。武二娘问的是个体的不死，而他答得是整体的永生。通过巧妙的偷换概念，使对方无可辩驳，依旧是抓住问题中的漏洞，达成完美的破解。

　　在场的人看着他的身影，个个都觉得难以置信。居然连续破解三道天问，他们从未想过能亲眼见到这种场景！

　　祝英台看着叶渊，心中若有所思。

　　她和他做室友的时间不算太短，对他的性格已经有所了解。知道他平时看似温文尔雅，总是一副随波逐流的模样。但是在那安静的笑容背后，隐藏着超乎寻常的才智，和某种不可一世的气度。

　　好似潜龙在渊，只为一飞冲天。

　　武二娘回过神，拱手叹道：“叶兄果真才华出众，这次比赛我们认输。”

　　叶渊连忙回礼，同时暗暗冷笑。刚才对方看似输给自己，但她已然取得实质上的战果。毕竟连那种刁难都没能难道自己，肯定没有谁会对这个结果有何不满，更不会提出其他意见。这就表示她已取得关于此事发言权，隐然代表着整个仕女院。

　　所以整个事件在一开始，就已经在按照她的预期发展。无论最终有没有获胜，对方都能巩固自己的地位。借题发挥到这种地步，果真是个人物。

　　可惜自己虽是看出她的想法，但是并没有阻止的立场。

　　薛涛迈步而出，看向叶渊：“既然胜负已分，我们自然会遵守约定。你们可以安然离开这里，我们也绝不会向院士告密。”

　　叶渊苦笑道：“我们若想出去，恐怕还需薛姑娘替我们叫开正门。”

　　薛涛一怔，惊讶道：“你们难道没有考虑过怎么离开？”

　　唐伯虎闻言，不由老脸一红，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实在是罪孽深重。

　　仕女院的一干才女也都是忍俊不禁，没想到这四个流氓胆敢跑来偷窥，居然连退路都没有想好，实在是笨得不可救药。刚才那三道难题没能将他们推倒，简直能作为天问的耻辱。

　　薛涛忍着笑，摇头道：“既是如此，那我就送送你们。幸好今天李院士不在，不然你们一个都没得跑！”

　　叶渊几个连忙答谢，知道这场风波此刻已宣告结束。

　　薛涛将叶渊四个送出仕女院的正门，告诫道：“你们以后可千万别再如此行事，今晚若是被院士发现的话，肯定不会轻饶了你们！”

　　唐伯虎连忙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薛涛满意地轻点螓首，而后挑着灯笼翩然而回。

　　唐伯虎见她已经离开，连忙一把揽住叶渊的肩膀，朗笑道：“自打当年楚国屈原创作一篇《天问》，世人就将所有无解的难题统称为天问，凡能答者皆为当世天才。今日叶兄连解三道，可谓天才中的天才。你小子果真不简单，藏得很深啊！”

　　叶渊微笑道：“我只不过是一时急智，没什么了不起的。”

　　唐伯虎摇头晃脑，道：“贤弟何须过谦，为兄对你可是钦佩得紧！”

　　祝英台见他们如此悠闲，气恼道：“你们若是听我劝诫，怎么会有这些麻烦。叶渊虽说做的不错，但功过不能相抵。今晚你就别想睡觉，给我好好复习功课，同时反省一下今晚的草率行为！”

　　她刚说完话，便快步向前，没给叶渊答话的机会。

　　唐伯虎拍拍叶渊的肩，貌似同情：“贤弟……保重！”

　　叶渊挑眉道：“你明明知道祝兄反对来仕女院，还故意装出没心没肺的模样，无非就是想将她再次激怒，把我这个室友当做出气筒。唐兄这个恶作剧，玩得可真漂亮。”

　　叶渊说着话，同时暗自反省。

　　无论是唐伯虎还是祝英台，他们其实都是一片好意。自己虽然看似才华横溢，但是各门功课都不理想，这未免让他们觉得可惜，所以才想要督促自己的学习，希望以后参加科举取士的时候，自己能够脱颖而出。

　　虽说他觉得这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意义，但他向来不愿拒绝别人的好意。

　　而且今晚的事情，他的确做得有些草率。

　　叶渊回过神来，看向刘文元：“刘兄先前主动现身，虽然是想掩护我们的行踪。但是这种策略终究还是太过简单，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你何苦如此行事？”

　　刘文元依旧从容，淡然道：“这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虽说不一定能有所收效，但是只要有一丝机会，就值得进行尝试。可你们为何反倒自己出来，白白浪费我的好意？”

　　唐伯虎捶他一拳，笑道：“因为咱们是铁哥们啊，怎么可以躲在后面眼睁睁地看你独自倒霉？……对么，叶兄？”

　　叶渊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三个对他的情谊，他自然不会忽略。睚眦之怨必报，一饭之德必偿，敌友和善恶，他向来泾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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