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被抗了
陈晨是被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他动了动胳膊，怀里的小家伙还没醒，小脸蛋蹭在他的睡衣上，呼吸均匀得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
昨晚哄孩子睡着时，他自己也累得眼皮打架，连衣服都没脱利索就蜷在小床上，此刻浑身骨头都透着股松散的酸胀，却又带着种踏实的暖意——毕竟，有多久没这样安安稳稳睡过整觉了？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掖了掖孩子踢开的被角，蹑手蹑脚地爬下床。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小区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地晃在窗玻璃上，空气里飘着早餐铺油条的香气。
他走到客厅倒了杯温水，刚要喝，手机突然在茶几上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
一开始他以为是闹钟，随手划了下想关掉，可震动根本停不下来，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提示像密集的雨点砸在屏幕上。
他眯着惺忪的睡眼拿起手机，微信界面上，省代的头像疯狂跳动，后面跟着一长串未读消息，全是视频和语音。
“陈晨！你快看！出事了！”
“旧衣厂那边炸锅了！你送过去的货有问题！”
“赶紧看视频！他们正在分拣！”
陈晨的手猛地一抖，半杯温水洒在裤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却抵不过心里瞬间涌上来的寒意。
他手指发颤地点开第一个视频，屏幕里的画面晃得厉害，像是有人举着手机在跑动，背景里全是金属碰撞的哐当声和嘈杂的喊叫。
镜头最终对准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大概是回收厂的负责人，正站在一堆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前，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水来。
那些蛇皮袋他太熟悉了——上周快递公司的业务员小周送过来的时候，就是用的这种袋子，上面印着醒目的快递公司标志，当时小周还拍着胸脯说：“陈哥你放心，这里面全是好衣服，都是客户换季淘汰的，没穿过几次，就是有点皱，熨烫一下跟新的一样。”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抽时间检查过两袋，确实摸到几件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虽然款式旧了点，但料子都还不错。
可视频里的男人正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咔几下就戳破了一个袋子。随着布料撕裂的声音，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陈晨的呼吸瞬间凝固了——根本不是什么干净的旧衣服，而是一堆黑乎乎、油腻腻的破布，上面还沾着不明污渍，甚至能看到几根烂掉的线头和撕碎的塑料袋。
“这就是你们送过来的‘好货’？”男人把剪刀往袋子里一挑，那些黑料像烂泥一样掉出来，“一件能要的都没有！全是垃圾！”
他又接连戳破了好几个袋子，情况一模一样。有的袋子里塞着发霉的棉絮，有的混着破旧的袜子和鞋垫，还有的甚至藏着碎玻璃和烟蒂。十几个袋子堆在地上，被剪刀划开后，露出的黑料在仓库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视频里有人在喊：“这怎么分拣？根本没法弄！全是黑料！”
“赶紧联系送货的人！这不是坑人吗？”
“我们厂子是做旧衣回收的，不是垃圾处理站！”
陈晨的脑子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朵里尖锐的鸣响。
他盯着屏幕里那些熟悉的快递公司标志，眼前突然闪过小周那天离开时的样子——当时他还想留小周喝杯水，小周却摆着手说公司还有事，匆匆忙忙就开车走了，连收据都没仔细要，现在想来，哪里是有事，分明是心里有鬼，怕多待一秒就露馅。
“骗子……他是骗子……”陈晨喃喃地说着，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都被捏得变了形。
他算过一笔账，他这车货按四毛一斤收来的，他前前后后付了一万多块钱。
那可是他前几个月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流动资金。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省代的电话。陈晨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曾姐……视频我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还问我？”省代的声音透着一股火，“回收厂那边都快把我骂死了！说你送过去的货全是黑料，根本没法加工，分拣都嫌费工夫！他们现在要说法呢！”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陈晨的嗓子像被堵住了，“那个业务员跟我保证过，说是好衣服……”
“保证有什么用？现在货就在人家厂里，全是垃圾！”省代的声音顿了顿，语气缓和了点，“你先别慌，我问问厂里怎么处理。”
电话被匆匆挂断，留下陈晨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得很高了，照在地板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上的视频已经自动循环到了开头，那个穿工装的男人又在用剪刀戳破袋子，黑料涌出来的画面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几万块钱……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自己开这家旧衣回收店的初衷。就是想让自己多挣点钱，没想到跳坑里出不来。
之前看着好多小区里到处都是扔旧衣服的，觉得这是个商机，就东拼西凑借了点钱，租了个小门面，做起了旧衣回收的生意。
一开始很难，每天骑着三轮车在各个小区转悠，挨家挨户地问，有时候一天收不到十斤，还得忍受别人的白眼。后来慢慢有了熟客，生意才好起来，能勉强维持家用。
这次想着能低价收一批货，攒够量了卖给省代，赚点差价给孩子买台新电脑，现在倒好，不仅赚不到钱，连本钱都搭进去了，还不知道要赔多少。
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杯，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像他此刻的心情。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车流声、邻居的说话声、远处的鸟鸣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陈晨猛地回过神，赶紧起身跑过去。小家伙醒了，正揉着眼睛找爸爸，他把孩子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小家伙的头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宝宝醒啦？爸爸在呢。”
哄好孩子，他把孩子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看着小家伙自己玩积木，心里的苦涩又翻涌上来。他拿出手机，翻出小周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小周发来的“合作愉快”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现在看来格外讽刺。他试着发了条消息：“小周，你送的货有问题，回收厂那边全是黑料，你看到回复一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又打了个电话，提示对方已关机。
一直等到中午，省代的电话才打过来，语气里带着无奈：“陈晨，我跟厂里谈了一上午……你做好心理准备，别抱太大希望。”
“他们……他们说怎么处理？”陈晨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
“厂里说这些货根本没法用，属于恶意掺假，按规定不仅一分钱都不会给，还得让你赔偿他们的运费和人工损耗。”省代叹了口气，“我好说歹说，他们才松口，说运费就算了，但是货只能按最低标准算，给你1000块钱，这事就算了了。”
“1000块？”陈晨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张哥，这不可能啊！我收的时候花了一万多！就算里面有黑料，也不可能全是吧？我当时明明看到有好衣服的！”
“我知道你委屈，可厂里那边不认可啊。”省代的声音透着疲惫，“他们说分拣的时候一件能用的都没挑出来，现在那些货已经堆在垃圾场了，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过去看。再说了，你想想，以后还要不要跟他们合作？真闹僵了，对你没好处。”
陈晨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1000块？他收这些货的时候，光是雇人搬上货车就花了两百块，更别说那一万多的本钱了。这哪里是处理，分明是明着欺负人。可他又能怎么办呢？去找快递公司理论？他手里只有小周的联系方式，现在人都联系不上了；去回收厂闹？他一个小个体户，哪里斗得过人家大厂子？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只觉得眼睛发酸。这几年做生意有多难，只有他自己知道。冬天天不亮就出门收货，冻得手指发僵；夏天顶着大太阳跑小区，汗湿的衣服能拧出水来。他以为自己够谨慎了，没想到还是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哗啦啦——”厨房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赵丽丽醒了。她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陈晨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地像块铁板，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就摆着张脸，谁惹你了？”
陈晨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赵丽丽撇撇嘴，转身进了厨房：“不说算了。我看看冰箱里还有啥，昨天剩的饺子冻着了，今天蒸点给孩子吃，再煮几个鸡蛋。”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她一边忙碌一边哼着歌，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晨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更不是滋味。赵丽丽跟着他没享过几天福，当初他决定开这个店，她二话不说就把陪嫁的钱拿出来支持他，平时省吃俭用，一件衣服能穿好几年，就是为了能让店里多周转点资金。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该怎么跟她说？
他看着爬行垫上的孩子，小家伙正举着积木往嘴里塞，咿咿呀呀地笑着。那笑容像根针，扎得他心口生疼。他答应过孩子，等这单货出手了，就带他去游乐园，现在看来，又要食言了。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赵丽丽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盘子里是热气腾腾的蒸饺，旁边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和两个剥好的鸡蛋。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喊孩子过来吃饭，回头看见陈晨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
“陈晨？”她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到底怎么了？从早上就这样。是不是店里出事了？”
陈晨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丽丽……我们可能……要关店了。”
“关店？”赵丽丽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好好的关什么店？是不是资金又周转不开了？没事，我这里还有点私房钱，先……”
“不是资金的事。”陈晨打断她，声音哽咽着，“是上周收的那批货……被人坑了。全是黑料，回收厂那边不要，不仅一分钱没赚到，还赔了一万多……最后只给了1000块。”
他把手机递给赵丽丽，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戳破袋子的视频画面。赵丽丽接过手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视频里的内容，她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这是什么？黑料？”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些快递公司送过来的衣服？我就说不对劲！那天小周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眼神飘忽，说话颠三倒四的，让你多检查几袋，你非说没事！”
“我检查了……我真的检查了两袋……”陈晨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懊悔，“谁知道他里面掺了这么多垃圾……”
“那现在怎么办？”赵丽丽的眼睛也红了，她指着视频里的袋子，“这明显是故意坑我们！我们去找快递公司！找那个小周！”
“找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陈晨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省代说，回收厂那边已经把货扔了，就算找到人，也没证据了。”
赵丽丽盯着手机屏幕，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一万多块钱，对他们这个小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那是她每天起早贪黑给人做手工活攒下来的，是陈晨跑断腿收旧衣服一点点赚来的，是准备给孩子交幼儿园学费、给老人看病的钱。就这么被人骗了，换成了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和委屈，坐到陈晨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钱没了可以再赚，别往心里去。”
陈晨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怎么没事？我们本来就快撑不下去了，现在又赔了这么多……回收厂那边肯定不会再信我们了，以后收的货也卖不上价了……这店，根本没法开了。”
他本来还想着，咬牙再撑半年，等那个破公司走上正轨了就能缓过来，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他站起身，默默地走到阳台，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窗外，楼下的早餐铺还在冒着热气，几个邻居正坐在树底下聊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他想起自己当初开这家店时的雄心壮志，想起赵丽丽支持他时的坚定眼神，想起孩子笑着喊他爸爸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哗啦啦——”客厅里传来盘子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赵丽丽压抑的哭声。陈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客厅走去。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继续，他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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