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传话的和尚
应昌城东南，金山部秋营。
随处错落的毡帐，三五成群的牛羊，追逐马群的汉子，遍地嬉戏的孩童……一切的一切都透出难得的安静祥和。
也许是老天爷照应，今年的雨水相当充足，牛羊也没发瘟。大元皇上也难得的发了善心，整整一年都没有和南边开战，大明的商人们和去年一样成群结队的来到草原上。
锅里有了足够的盐巴茶叶；毡帐里有了新的铁锅瓷器；女人身上有了新衣服；孩子手里有了新玩具；部落里听不到孤儿寡妇的哭号——对于一个草原部落来说，你还能奢望些什么呢？
……
远处的山梁上，又一只布幡露出头来，上面绣着三个醒目的大字：“关宁号”，那是北平陈家的商队来了。
商队的到来，让平静的部落里又是一阵闹腾，各家各户的皮子羊毛和多余的马匹牲畜都牵了出来，准备换些用的着的东西。照着老规矩，商队的大掌柜已经为太尉大人和几位头领备了一份丰厚的礼物，作为远道而来的敬意。
今年商队为太尉大人准备的特别的多——鲜亮的绸缎、光洁的瓷器和大包大包的茶叶自不消说，光是那个镶珠嵌玉的小匣子里的珠宝就足够买下上百匹战马了。
“很不错的东珠！”观童将两粒鸽子蛋大小的珠子握在手中轻轻的把玩着，在他面前的小匣子里还有十颗稍稍小些的东珠，上午的阳光从帐篷顶的天窗上投下，照在老人手里的珠子上，什么叫珠圆玉润，什么是光晕迷人？只要看看太尉大人手上的珠子就知道了。
“大人好眼光！”满脸油光的掌柜谄笑着举起大拇指：“这两粒东珠可是我们家老爷差二少爷到广东采购的——整个草原上也就是这独一份儿！”
“行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观童和汉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知道这些商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送上如此贵重的礼物：“有什么话就直说！”
“是是是——此次出发之前，有位大人物让人给太尉大人带句话！”
“说——”观童将匣子撂在面前的小几上，让掌柜的心脏也跟着一阵猛跳。
“这——大人啊，这带话的人不是小人啊！”掌柜吞吞吐吐道。
……片刻之后，在外面捧着礼盒的众人之中的一个被传入了大帐。
“贫僧道衍，见过太尉大人！”那人入了大帐，将头上的头巾假发拿去，露出一颗烫着戒疤的光头。
“道衍大师！您怎么来了？稀客啊——稀客！”嘴里说是稀客，观童面上却无半分喜色，连招呼客人落座的意思都没有。
“和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家主公有两句话要说与大人。”道衍和尚奔来也就没打算遇到观童的好脸：虽然这两年金山部和北平方面的关系有所缓和，但是这些年积下的仇恨绝对不是两年的生意就能平息的，何况他还是北元朝廷的太尉，位高权重，面对道衍这个敌人派来的“奸细”，没把他轰出去已经很好了。
“说——”虽然对这个有些神道道的和尚没什么好感，但和尚背后的那个人他却不敢忽视。抬抬手示意道衍坐下，帐中的其他人等已经被观童的侍卫“请”出去了。
道衍此来，是为了向他传递朱棣的口信：朱棣马上就要统领镇北军北上，但是他并不想和金山部兵马发生冲突——此次北上的目标是打击北元朝廷的嫡系部族，让至少他们至少在明年镇北军解决辽东问题的时候无力威胁塞北地区。当然，金山部背负了背叛“朝廷”的危险，朱棣也会在其他的方面——比如说金钱和物质上给予一定得到补偿。
道衍的话不多，但是当他的话音落下时，只有两个人的帐篷里却是长时间的沉默。
道衍的话，在观童的心中掀起了一阵惊天的巨浪——镇北军就要北上了？虽然两年来金山部和镇北军之间没有发生成规模的冲突，但是他们对南方的监视从来就没有放松过。现在镇北军居然在自己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攻势——好在此次的目标不是自己，要是朱棣将矛头对准自己的话，想想都是一身的冷汗啊！
和大多数汉人的想象不同，蒙古各个部族（部落）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各个实力强大的部族之间和纵连横，相互之间的争斗某些时候比起汉人来更为激烈。所谓的大元皇族和黄金家族的神圣名义对于各个部族也远远没有中原皇室的那种生杀予夺的权力。金山部在退出中原前后，和把持朝政的几大家族明争暗斗，多少吃过些亏，现在暗地里让他们吃些亏也没什么。
但是观童是何等样人？在战场官场屹立不倒几十年的老狐狸自然不会轻易在道衍面前表露情绪——现在也是朱棣主动提出的请求，占据了主动地位的观童自然可以不急不忙的漫天要价，等着朱棣来就地还钱。
有了这样的底线，观童给道衍碰一个小小的软钉子也就在意料之中了。一个多时辰的谈话过后，道衍带着一个含含糊糊的回答离开了观童的大帐：作为金山部的族长，观童绝对不会坐视镇北军的马蹄踏上本部父老的营地——但是作为常年和大明“和睦相处”的邻居，他也不希望和大明兵戎相见。
谢源看的还真准啊！这个老狐狸，还真是光占便宜不吃亏的主！滑溜的和泥鳅一般！道衍离开大帐的时候，面沉如水——在计划制定的时候，他和谢源朱棣几个人就一起讨论过观童对此的反应。当时自己还认为谢源的估计有失偏颇，现在看来倒是自己估计的不够充分。
就让他暂且得意两天吧！道衍笑得有些邪恶——虽然他和谢源之间并不是很合得来，但是有句话他们俩却是都相当认同的：所谓的计策、智谋要发挥作用都只能在相当的实力的基础上，要是没有了实力或是双方的实力相差太大，就是再高明的计策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无论他观童如何精明狡诈，在镇北军绝对优势的战斗力面前，他又能折腾出些什么花样呢？
很快，两只信鸽飞上了天空。
……
南和林，和林卫指挥使衙门。
“观童这只老狐狸，还真是油滑的很！”项凌接过谢源递过来的纸条子，看了两遍，忿忿道。现在他已经是参谋处首屈一指的参谋了，出众的能力和朱棣的信任让他很快成了北平都督行辕里最年轻的谋士——虽然他现在还有些不适应从武将到谋士的转变。
“年轻人啊，就是沉不住气！记住：计策、智谋要发挥作用都只能在相当的实力的基础上！现在主动权操在咱们手里，不怕他油滑！金山部几十万老幼妇孺摆在那儿还怕他翻天么？”谢源笑呵呵的点醒自己的师侄——虽然在面对复杂问题的时候还有些浮躁，但是谢源已经在他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很多优点，这让他越发的对项凌关心起来，给他的指点已经多到另别人侧目的地步了。
朱棣含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在那儿折腾——反正现在大局已经不知妥当，马上就要出发，就让他们放松一下吧。
……
这次突击北元的兵力并不多：步兵一镇一旅加部分民团、骑兵一镇（实辖四旅）一旅以及两旅辎重，总兵力不超过三万人，作战兵力不到两万五千人。相比金山部上下的全民皆兵，镇北军处于绝对的数量劣势。但是战场上的胜负并不仅仅取决于数量的多寡，对此，拥有质量优势的朱棣有着绝对的信心。
次日上午，前卫骑兵在靠近金山部秋营的一条小河边遇到了金山部一个骑兵千人队——他们是观童特地派来试探这潭水的深浅的。
毫无悬念的，两个不肯退让的军官很快就谈崩了。仗着人数上的优势，金山部骑兵仆一交手就打垮了这个轻装骑兵营。
但是他们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顽强的骑兵营余部拖住了这个千人队足足一个时辰，让剽骑旅一个营加上步五镇两个骑马步兵营赶到了战场，正面火力强大的步兵和新锐骑兵的侧翼威胁相结合，已经大战了一场的千人队坚持了一刻半钟便死伤过半，最终在骑兵的迂回下轰然溃散，两千人的队伍，逃回了不到三百人。
千人队的失利已经是观童预料中的事情，但是镇北军大规模使用火器所带来的战力提升却让他大为吃惊。虽然已经在前面的战斗中失却了锐气，但是一个两千人的骑兵面对半数于己的步兵坚持了不到两刻种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怪不得道衍那日居然如此的从容！观童心中泛起一丝悔悟的情绪——要是当初答应了道衍的条件，也许就没有这样的事了吧？
悔悟的情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不是观童的风格，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是他却有着让许多年轻人都自愧不如的雄心壮志。片刻之后，随着大帐里传出的命令，牧民们收拾好了家什牛羊，准备迁徙；上万名丁壮披上了简陋的披甲，开始向镇北军的两翼集结；精悍的骑兵斥候已经开始源源不断的传回敌人的详细动向……
金山部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动了……似乎开动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昨天加班～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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