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混乱

　　北京城内城。金銮殿上。

　　朱翊钧的脸色不大好。他面前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人，这些人构成了帝国的中央机构和内阁中枢，这些人替他管理庞大的江山，这些人能替他去死，这些人是他的奴仆。可是他却一点也不感到开心，至少今天是的。

　　两列官员按各自的职位站好，他们谁也没有抬头去看上方的那个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站着。

　　洪武二十四年，上以礼部言“朝廷之礼，贵于严肃，而近者文武官入朝，往往争趋竞进，品级紊乱，高下失伦，甚非所以明礼法、振朝纲也”，乃下诏规定入门次第：将军先入，次近侍官员，次公侯驸马伯，次五府六部，又次应天府及在京杂职官员。不如仪者，从监察御史及仪礼司纠劾。景泰二年，又令“自今旗校人等待朝官进，照依资次续进，敢有搀越挤拥者，许纠仪官擒奏发落。”至天顺元年司仪奏定：门上“鼓三严”，即第三通鼓响，先开二门，放官军旗校先入摆列，百官赴掖门前排队，候钟鸣开门入内。

　　繁杂的礼法规矩了百官的言行，也练就了他们的内心。在党争严重的今天，谁也不敢出头惹是生非，包括那些向来不服管的言官，尤其是在大家都听说整件事情后。

　　所以一向冷清的朝堂（当然这是因为没上过朝的原因）更加的寂寥无声。

　　位列文臣之首的内阁首辅、殿阁大学士方从哲站在班首，只是一个劲的低头看着地面，恨不得把这铺满石板的，带有厚厚毯子的金銮殿盯穿。他本身就是一个油滑的人，当年的东林党一统朝纲的时候，齐楚浙三党几乎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现在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做了首辅，却闹出这档子事。不过平心而论，方从哲并不认为自己害怕事情，甚至巴不得能有些事情好让他显示一下自己并不属于那帮东林子弟的才能，毕竟自己也是浙党的头把手。但是现在他却只能尴尬的站着，因为他想到了那个夜晚的事情有多么可怕和之后的传言有多么的疯狂。

　　刑部大牢。

　　蓟州人张差一夜未眠。

　　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所作的事情了，因为这看起来似乎和自己的大事业一点关系都没有。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甚至在琢磨着这是不是一场梦，其实待在边境混个**也不错，可当他看到木质牢门外那牢头凶狠的眼光时，他觉得这一切都完了。为了验证着是不是真的，他掐了大腿一下：疼，真疼！

　　这不是梦，是自己亲手毁了的生活。

　　大殿上的众人都不吭声，朱翊钧有点急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急于上朝听这帮老家伙唠叨，哪怕说点废话也好！

　　“嗯哼——”皇帝陛下清了清嗓子：“那个，众爱卿，今天的早朝......”

　　“启奏陛下！”方从哲觉得自己是疯了，快要被逼疯了，他甚至连语言都不能控制了，居然鬼使神差的打断了皇帝的话头！

　　“哦，方爱卿啊！你有何要事？！”朱翊钧一下子兴奋起来：终于有人说话了！

　　“陛下，那个，臣请旨严查东宫之事。此时关乎皇室威严，必是有人居中挑唆，意图谋害太子殿下。臣与众同僚商议，理应由三司会审此案，义正清明。”方从哲很快的从满腹的经纶里整理出这么一段话。说完，他用余光看了看武将那边的班列，似乎毫无动静，果然这种事情还是文臣们最热衷！

　　“臣也有本奏！”话音刚落，一名立在文班的大臣举步向前，赫然是东林之人——王之寀。

　　“方阁老所言极是，臣附议。”他继续说道：“只不过三司会审是否太过于声张，毕竟关乎皇家颜面之事，不如交由刑部十三司会审较好！”王之寀斜眼看了看身边的众位同僚，其中的东林之士纷纷点头。他抬眼瞄了一下站在首位的方从哲，方从哲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看这次你要怎么办！”王之寀暗暗想到。

　　“既然如此，朕就命刑部彻查此案，十三司会审结果过后呈报于朕。只是众卿家切记，勿要过分招摇，勿要牵连过大，如有误判谣言惑乱者，立斩不赦！”朱翊钧已经厌恶底下这帮臣子之间的争斗，索性居中折事。

　　“退朝——”

　　当值的太监尖细的声音悠长的回荡在皇宫内。

　　“方大人，此时若交予王之寀他们，恐会生是非啊！”

　　“对对，那些东林的人恨不得让我们滚出京城，独霸朝纲，怎么能交给他们审理此案呢？”

　　“据坊间传言，说此事与郑贵妃有关，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

　　方从哲从走出来开始，耳朵边就一直响着这些声音。可是他就是不说话，多年的政治斗争使他养成了这种倾听的习惯，无论这话是好是坏。皇帝的性格他是了解的，郑贵妃那边也要有交代，这不是审一下那个张差就会结束的事情，弄不好会掉脑袋的。

　　当他进入仆人为他准备好的轿子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你去请......”

　　一个方府的仆人很快的向那些京官的住所走去。

　　“王大人，你这一招可真妙，看那方从哲要怎么收场。太子殿下的地位一直是不太稳定，只要我们能拿出证据来扳倒郑贵妃那一伙，我大明江山就会名正言顺的归太子所有了。”

　　“对啊对啊，这样一来那些浙党齐党楚党的人就不能再操纵朝纲，我东林士子定可以重振大明！”

　　与方从哲所受到的待遇不同，王之寀是一直听着周围那些东林势力官员的赞美，美滋滋的出宫的，而这次将有他主导，挖出企图谋害太子殿下的幕后真凶，拯救大明的未来！

　　与朝堂相同的是，各地的藩王们心情也不太好。

　　祖宗定下的规矩大家是知道的，除了个别愣头青（譬如宁王）之外，近几年还真没几个王爷敢去造反的。再加上朝廷一直对藩王防范有加，侍卫也是一直在缩减，当然除了大出风头的福王以外。

　　而现在太子的东宫出了这样的事情，除了有藩王意图取代他之外你还能让其他人想到别的吗？

　　刚分到洛阳这么大地盘的福王首先心里一哆嗦，立马就派人前往京师打探消息去了。自己和太子之间的那点破事谁都知道，万一被搞死岂不是太冤了？！

　　接下来是各地的藩王，纷纷表示自己与此事无关，有图为证！

　　远在蜀地的蜀王府也没能幸免，那些个混饭吃的门客也是一直在抓破脑袋为自己的主子想法子远离这件事情。

　　蜗居在成都府逼仄角落里的张弦柊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件事的影响，但张差这名字确是让张弦柊想到了不少。

　　梃击案发生就意味着朝廷的正式混乱已经开始，那接下来的风暴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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