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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冬来芦苇白 秋尽菊花黄


  第三十二回冬来芦苇白秋尽ju花黄

  一

  猎人福地被神眷河分为东西两部分,东边属于亚兰诺恩,森林茂密,西边属于派拉达,坐落着许多村庄,农民在河流纵横的三角洲围起许多阡陌之地,从事种植养殖。

  自从去岁年底派拉达与亚兰诺恩在艾丁港签署了停战协议,双方在此一地区的领土纷争告一段落,精灵庭在神眷河东岸沿河筑起许多要塞,将原先设立在猎人福地的行省稍稍后撤至森林腹地,弱化了原猎人福地的行政职能,避免边民之间过渡频繁的交流。经过一年多的整治,边境渐渐安宁。

  相比之下派拉达在猎人福地西岸的措施就不那么奏效了。

  挑起猎人福地领土纷争的始作俑者是派拉达难民,他们或是被贵族夺去土地的农民,或是潜逃的奴隶,本是不甘心被欺压而逃难至此,只要能安居乐业,本也不会理会什么领土主权问题,精灵庭显然忽略了可能由此引发的边境问题,由于哈拉斯处理不当,派拉达人口在西岸越聚越多。人口的聚集在终结日之后的新世界未必是一件坏事,哈拉斯也只看到有利的一面,但派拉达贵族却从中看到了新的侵略机会。

  派拉达延续着骑士王国引以为傲的骑士制度,这种制度在旧世界的狮鹫心王朝达至颠峰。骑士虽也有世袭的成分,但更多的新骑士却必须依靠战争和掠夺来获得提升,包括爵位和荣衔的获得。贵族们利用这些名衔诱惑可以轻易地组织一场无须适当理由的侵略战争。

  派拉达的贵族并不会放过那些逃难的农民,特别是那些逃跑的奴隶,他们一面派遣赏金猎人从事抓捕、袭扰和挑衅工作,一面组织大批骑士随时准备征讨。

  农民和奴隶为了自保,采取种种措施与贵族势力作斗争,而唯一合法的斗争方式就是组成各种行会,一方面将利益相关的人们组织到一起,一方面也可以利用王国伪善的法律制度争取一些合法权益。毕竟在贵族体系中也有一些同情者,何况派拉达还有一个可与贵族势力分庭抗礼的教会组织。许多教徒常年与平民生活在一起,情感上更接近平民。

  历山德虽然是贵族后裔,长期服役军中,生活接近平民,而且他父母更是一生过着彻头彻尾的平民生活,因此他十分同情平民,一向采取鼓励农民的政策。这一直遭到贵族势力的反对,立国初期的那场“真刃之战”实质上反应了贵族势力对他怀柔政策的不满。但猎人福地的情况要复杂得多,没有适当的组织方式在边境之争中无法获得利益。历山德迫于贵族势力的压力,将猎人福地交由伦瑟罗斯城领主德马斯侯爵代管,那时的猎人福地并无明确疆域,也未获得亚兰诺恩的认可,还不便于设立独立的行省。

  德马斯侯爵是狮鹫心国王格里冯哈特的表亲,“真刃之战”中是历山德的盟友,他对狮鹫心的血统十分重视,当然不会帮助沃特恩这个冒牌货。德马斯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在猎人福地的纷争中心思用尽,一方面软硬兼施,加强对农民和奴隶的控制,另一方面又不断挑起与亚兰诺恩边民的磨擦。亚兰诺恩格于形势,无奈放弃了河西地区这个烂摊子,接下来德马斯的好运也就到头了。没有了亚兰诺恩这个外部压力,德马斯与平民势力很快便水火不容,农民暴动此起彼伏,德马斯顿时焦头烂额。

  光明之手自从海上败在艾丁手下,便着重在猎人福地一带发展。他们本来在这里就有相当基础,此时的形势对他们来说更是如鱼得水,势力迅速壮大。

  在光明之手的打击下,德马斯很快便撑不住了,不但完全失去了对猎人福地的控制,甚至连原先的领地旁观者城堡也告陷落。德马斯不得不向历山德求援。

  历山德审时度势,认为该是中央军出手的时候了,不能任由光明之手壮大。但历山德也有一件为难事,征讨猎人福地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他手下并无合适将领能够胜任,因为猎人福地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内陆地区,其间水网密布,河流纵横,湖泊岛屿星罗棋布,这种地形对那些旱鸭子骑士来说到处都是坟墓,战马派不上用场,骑士无骑,不能称之为骑士;重装盔甲也无用武之地,落水之后解甲已难。而光明之手长期海上作战,水战能力虽不敌艾丁公爵与精灵庭的专业海军,对付派拉达骑士却绰绰有余。

  历山德向神庭求助,神庭荐出斯尔维亚。

  斯尔维亚就学于神庭长老阿达姆斯已有一年,正踌躇满志之时受命出征,自然欣然领命。

  斯尔维亚早在旧世界就是一位名声很大的女海盗,是埃拉西亚光复功臣克里斯蒂安的老对手,在阻击凯瑟琳省亲归航的战斗中被女王招安,加入了埃拉西亚军队,光复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末日之战中服役于海军的斯尔维亚侥幸逃出生天,海上流浪多年,在艾丁港始被神庭ㄢ?。

  斯尔维亚在艾丁港时就从光明之手的一些朋友那里了解到猎人福地的许多情况,在派利顿的一年多时间里对猎人福地的情形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对她来说,没有了亚兰诺恩这个外部因素处理起来较有头绪,难点倒在于如何说服派拉达朝廷和贵族接纳她的主张。无论是农民武装还是光明之手,他们的首要目的在于生存,觊觎王权的人毕竟是极少数,而且这些人由于种种因数也不敢公然张扬自己的政治野心,因此怀柔和招安是恰当的方式,当然也必须辅以必要的武力,没有人会向弱势的一方投降。这个想法得到了导师阿达姆斯的赞同,更坚定了她的信念。历山德比较容易接受这种观点,实施这一主张主要阻力来自于贵族势力,特别是德马斯侯爵,这些人头猪脑的家伙虽然弱智,却有着盲目的自尊心,很难被说服。

  经过慎密思考,斯尔维亚还是想到了一个说服德马斯的好方法。一来德马斯刚刚经历失败,有些底气不足,二来中央军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水战准备才能投入战斗,斯尔维亚想到一个缓兵之计,先派使者深入叛军之中,表达朝廷招安意愿,同时撤消敌对军事行动,给予一个宽松的和谈环境。

  这的确是一个一石三鸟的好办法,德马斯相信叛军在获得喘息机会的同时必然会有一个势力重组的过程,内讧会消耗一部分实力,那时军队训练完毕,正好展开进攻。斯尔维亚却还有另一层用意,就是叛军内部纷争结束后,如果主降派控制局面,正好趁好便收,招安了事,那时德马斯也难有措辞;如果主战派得势,便只有放手发动攻击,也落个心安理得。

  斯尔维亚的计策果然在叛军中激起层层涟漪。

  二

  山高月小,风平浪静。绵羊岛畔的羊犄角下的这片湖水更加静谧。掩映着月光山影,湖面上徜漾着一叶扁舟。

  秋色已深,绵羊岛畔老芦似雪,舟上望去,月光下绵羊岛像一只温顺的绵羊,安静地匍匐着洁白的身躯。

  因海姆依舵静坐,手中擎着满斟的酒杯。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杯中酒,杯中明月纹丝不动。

  此刻因海姆的心情也正如天上明月,本是一片纯洁,照耀在湖面和杯中,却折射出无数幻影。

  他的面前另有一盏满盈的酒杯,对面却无一人。

  往常这时候因海姆常与索萨一起对饮湖中,虽意兴澜跚却并不寂寞,而此刻不仅身边空荡荡的,心里也是空荡荡的。年届六旬的他心中很少会如此寂寞空虚。

  风雨一生,两世为人。自幼秉承师傅和父亲的教诲,刻苦钻研,从上古卷轴中虽没学得什么骇世魔法,却深受古老思想的启发,建立起人生信仰,但照化弄人,不仅父辈为此奋斗一生,终落得无奈下场,而眼下这宿命眼看便要降临到自己身上。

  他的智慧远较斯尔维亚为高,斯尔维亚的招安之计因海姆洞若观火。但因海姆也非常了解自己的阵营,它的致命弱点正在于此。

  义军阵营中总是混杂着多种势力,主要是没落贵族、自由民和奴隶。奴隶的战斗性要强烈些,他们没有退路,贵族绝不会赦免奴隶,更不会将他们解放为自由民。自由民的反抗则是源于切身的仇恨,一旦原因消失,最易妥协。没落贵族的成分最为复杂,他们中不乏一些投机分子,有时比敌人更危险,当然也有一些比较觉悟的,是义军的核心力量,但他们有时不易与投机分子区分开来。而那些坚定分子中也会滋生一些极端情绪。过去这些极端情绪曾经是铸成毁灭的根源。

  因海姆分不清自己属于哪一类,父亲并没有罗列他的家谱,父亲是个有着崇高理想的人,并不同于世俗的见识,因海姆深受影响,从不曾探寻自己的身世,但他却很清楚索萨属于哪一类。

  索萨是一个荣誉感极强的旧骑士,一个正直的人。他并不同情奴隶,认为奴隶都是俘虏的后裔,只能是被统治阶级,当然是人道的统治,而对自由民,应该给予公平对待,不应歧视和欺压。至于贵族或没落贵族,则必须通过自身的努力来实现荣誉和地位,世袭的东西必然是腐朽的东西。因此如果索萨还活着,斯尔维亚的招安之计就成了两人之间的离间之计。索萨会是一个主降派,会是一个主张争取更多公平待遇的投降派。也许对于索萨来说,这不是投降,而是斗争胜利。

  虽然会立场不同,因海姆倒希望索萨仍在,辩论一番或大吵一架都无所谓,总胜过眼下满腹心思无人说。

  早在旧世界的恩洛斯大陆,曾经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羊鸣教运动,因海姆的导师是创教者之一。因海姆在飞龙沙漠的羊鸣教基地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正值盛年学艺有成,他踌躇满志地登上了返回埃拉西亚的航船,希望能在埃拉西亚将羊鸣教这个古老思想发扬光大。他的航程与凯瑟琳的归航时间上不相上下,他同样不知道在埃拉西亚大陆上正发生的事情。

  战火纷飞,魔兽横行,埃拉西亚已成鬼域。

  因海姆匆匆返回位于红侏儒领地石头城下的家乡,这里正处于魔兽和鬼族的控制之下。父亲已在抵抗侵略的战斗中阵亡,只留下一张眼神忧郁的画像守护着空空荡荡的家,已成鬼屋。

  因海姆欲哭无泪。生灵涂炭,如何去推行众生平等的政治主张?

  凯瑟琳的光复之战打响了,由于政治信仰严重对立,因海姆无法说服自己加入到王国的军队中,可他也不能在这时候离开家乡,重回恩洛斯。他还不知道,在他离开恩洛斯不久,羊鸣教就已陷入分裂,少数羊鸣教首脑为了获得上古流传的能力,不惜勾结甜水镇恶魔,导致教中分裂,更招致正统势力和神圣力量的严厉打击,很快便奄奄一息。

  因海姆来到埃里海岸,在这里开始传教,一面组织义军打击侵略者。他的传教活动已很难像羊鸣教在恩洛斯一样轰轰烈烈了,一方面大陆正陷于战乱之中,羊鸣教的政治主张并无市场,另一方面这里的人们对曾经盛极一时的太阳教和拜月教的失败还记忆犹新。那些有始无终、似是而非的政治主张和宗教信仰已很难引起共鸣。何况因海姆很快便知晓了海那边的情况,恩洛斯那些走火入魔的羊鸣教首脑显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竟不惜以集体毁灭为代价、来实现自由平等的政治信仰。

  “终结日”毁灭了旧世界,却复活了因海姆心中的古老思想。他已明白过于理想的世界也过于脆弱,完全没有生存能力,但完美的理想必须常留心间,它会给生命带来热情和希望。

  现在因海姆再次遭遇困境,光明之手面临分裂。

  实质上光明之手真正面临困境并非源于招安,招安之计只是恰好击中其空虚部位而已。

  光明之手本是一个强大而完整的组织,首脑阿毕斯是一位伟大的圣骑士,他在终结日后来到新世界,比历山德立国更早就在派拉达地区建立起光明之手这个教会组织,他希望建立一个神权至上的神圣王国,依靠神圣力量建立社会秩序,实现公正与平等。这与因海姆的政治信仰不谋而合,因海姆主动投身到他的事业中来,在教会中坐第三把交椅。

  最初几年光明之手势力发展很快,在派拉达地区建立起许多骑士城堡,堪与来自埃拉西亚的旧骑士势力分庭抗礼。

  随后发生的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对光明之手造成致命打击。

  阿毕斯的神圣力量来源于一只上古流传的铁手套及其中指上的光明之戒,它代表了光明和力量,是阿毕斯信念的源泉。但是不久光明之戒就被传奇英雄伊万?阿勒泰夺走,阿毕斯的信心受到沉重打击,从此萎靡不振,常年闭关自省,教会事务交由二号人物霍华德打理。这是一个只有因海姆和极少数首脑人物才知道的秘密。

  历山德立国后,光明之手为了与之争竞,暗中支持向历山德挑战王位的沃特恩爵士。随着沃特恩身份败露,“真刃之战”以历山德的彻底胜利而告结束,光明之手的一些领主纷纷转向名正言顺的派拉达王国,光明之手的活动被迫转入地下,组织陷入低潮。

  霍华德之所以支持沃特恩是被他的虚假身份所欺骗,希望能通过支持沃特恩而获得封赏,霍华德是混进义军的投机分子,信念缺乏坚定性,或者根本没有信念。

  现在斯尔维亚的招安之计只是一张空头支票,未必获得朝廷许可,但霍华德也不愿放弃这个大好机会,多次招集高层会议,给予积极响应。

  虽然许多中下层将领表达了强烈反对的意愿,并且希望因海姆出来主持局面,因海姆相信对付离间计的最好方法乃是静观其变。这种猫捉老鼠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必将真相大白。到时候历山德果然采取招安立场,那也只好说人各有志,各行其是便了,现在就分裂或内讧绝非上策。当然,因海姆难以采取恰当立场的真正原因是组织中已没有一位像阿毕斯那样具有足够威望的领导者。

  羊鸣咩咩,其声也弱,其鸣也哀。平民和奴隶争取自由平等的道路注定充满艰辛。也许骑士制度更对士族的胃口,特别是那些有着强烈个人野心的人,甚至连索萨这样正直的人也不能立场坚定地与平民站在一起。难道自己真的错了?究竟错在哪里?这个念头在因海姆脑中一闪而过,信念从未动摇过,此刻他心中感到一丝苍凉。

  三

  湖面涟漪荡漾,几条浪里白条跃出水面,月光下银光闪烁。

  地处南疆,虽没有冬季,但这样的深秋季节,鱼儿也很少会跃出水面,也没有一丝微风。因海姆心中一动,忽听得“忽啦啦”一阵水响,水底窜出数条黑影,各一身黑色水靠,蒙头蒙面,月光下恰如几只体型硕大的娃娃鱼。

  “娃娃鱼”左手水刺,右手机弩,甫出水面,便不约而同地向因海姆射出弩箭。弩箭破风之声呼啸而至。

  因海姆长身而立,杯中酒一饮而尽,绵羊披风如雄鹰振翅,将驽箭拍落水中。

  “娃娃鱼”驽箭无功却并不着急,各自躬腰缩背、半潜水中,只露出半个脊背和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因海姆略一环顾,前后左右共四只“娃娃鱼”,显然只是打前哨的,就情形看,陷阱大约布在岸上,主角尚未登场。

  因海姆早有准备,敌人也未免太迫不急待了。他只身隐居绵羊岛只有教中极少数人知道,既然出手,必已有了万无一失的伎俩。如此看来如不能尽歼来敌须脱不得身,后患不除,彼此都难安身,而这机会只在水上。敌人虽然凶恶,毕竟比较愚蠢,企图在水上围攻,显然对因海姆知之不深。

  “娃娃鱼”本来只想打草惊蛇,将因海姆惊到岸上,谁料他识破计谋,并不急于上岸,此刻半个脊背露在水面,渐渐觉得寒冷,只得潜入水中,只露个头颅在外。深秋的湖水也不温暖,不得不小心活动四肢,以免僵硬。因海姆却自在得多,绵羊披风足够温暖,面前还有一壶好酒。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芦苇荡里几声哨响,窜出几只小船,船上满是蒙头蒙面的杀手。

  小船将因海姆一叶扁舟围在中央,因海姆略已猜到对手身份,此时便先行喝破,冲对方首领朗声道:“格兰首领,光明之手与你们是友非敌,生意怎么做到朋友身上来了?”

  来的这一伙人正是杀手盟的赏金猎人,因海姆原与他们打过交道。赏金猎人虽然认钱不认人,但对于其它组织中人也不敢轻易下手,因海姆肚内雪亮,来个明知故问。

  格兰是杀手盟一位年轻后进,没想到因海姆这样的人物对她这个小角色也甚关注,竟然一眼认出,冷笑道:“我们没有朋友,你在我眼里就是十万赏金。识相就束手就擒,留你全尸,不然动起手来,兄弟们七手八脚,就不好说了。”

  因海姆笑道:“不是八千么?怎么变成十万了?到底年轻些,弄错赏格生意就赔大了。”光明之手所有首脑人物都是朝廷悬赏捉拿的要犯,赏格大小在派拉达各行政厅有案可查,因海姆的赏格定在八千,显然低了些,还不够丧葬费呢,没有人愿意做这赔本买卖,因海姆便是招摇过市,捕快衙吏们也不会贪这赏金,但朝廷一言九鼎,岂能随意更改赏格。既然有人出价十万,当然另有其人了。因海姆早已心知,此时却不免感到苍凉,便放声大笑起来。

  格兰一愕,都说言多必失,怎么一开口就入了套?怒道:“休逞口舌,放箭!”

  驽箭齐射,因海姆冷哼一声,绵羊披风笼罩上一层暗红色光芒,急速飞转,将驽箭尽数遮落,只听得船上箭手“哎哟”声此起彼落,已有数人跌落水中。

  格兰暗叫邪门,却不知因海姆已施展出“报偿”魔法,将部分伤害反击到射箭者身上,杀手们能力不同,少数能力弱或缺乏警惕性的便吃了苦头。

  “报偿”魔法只能作用于近身肉搏,本是生命魔法中对付敌人以众暴寡很有效的一招,而因海姆不仅擅长生命魔法,早年更在上古卷轴中学得一些黑暗系魔法,略知黑暗系“同生共死”魔法的奥秘。“同生共死”较之“报偿”高明许多,不论近程、远程,或者魔法攻击,都能将伤害完整映射到始作俑者身上,其威力更在秩序系“痛苦之镜”之上。因海姆虽不会“同生共死”法术,借鉴其心法,“报偿”魔法已能及远,常人自不能窥其窍要。

  格兰不甚精通魔法,虽知因海姆魔法能力出众,却不知竟如此邪门,心虽忧虑,心道你魔法虽然厉害,但此刻赤手空拳,只怕在劫难逃!她却不知,因海姆以牧师能力涉猎僧侣的职业,擅能空手入白刃,故虽身无利器,却傲然不惧。

  格兰正欲出击,却听得湖面传来嘹亮歌声:

  “秋风起,ju花黄;大雁飞,王道昌...”

  众人暗吃一惊,齐都纳闷,却见不远处湖面上一叶轻舟飞快掠过,正朝这边驶来。

  格兰暗惊,听来人口吻倒像公门中人,因海姆虽是朝廷叛逆,可自己一伙也不是光明正大的职业,暗杀勾当被人撞破终究不妥,不由踌躇。公门中人一向胆小怕事,却不知这人寅夜行船作何勾当。因海姆侦察能力较格兰好些,已知来人先已察觉这边殴斗仍出声高歌,显见有恃无恐,眼下格兰一伙终是小可,这一位却不可小视。因海姆经验老到,观颜察色,知道格兰也不识来人底细,笑道:“我说你这单买卖赔大了,赏金没拿到却被人拿下领赏。识相就快滚吧,再迟就走不了啦。”

  格兰终究脸嫩,吃不得激将,冷哼一声,冲着来人喝道:“光明之手在此办事,识相的滚远些,不然一起做了!”

  月光下小船如离弦之箭,很快来到近前,摇撸之人甚是魁梧,头带鹰盔,身披鹰王披风,面目无法看清。听格兰如是说,喝道:“朗朗乾坤,王道苍苍,你们私下斗殴,就不怕王法吗?我不理会你们的勾当,即被撞见,快快散去,如若不然,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

  格兰愕然,她虽知来者不善,必有些斤两,却没想到他竟说些莫明其妙的话,倒像在消遣自己,难道是因海姆的同伙?因海姆老谋深算,略作思量,已知来人并非公门中人,倒像一个落草为寇的草头王,但这一带流寇虽多,却没听过这号人物。笑道:“我等并非斗殴,不过是光明之手一点家务事。不消耽误阁下行程,请便吧。”

  来人略一端详,已知大概,见因海姆显已落单,却甚磊落倜傥,暗生敬佩,道:“明月在天,正好把酒赋歌,家务事便留到青天白日去做吧。如此良宵如此夜,须煞不得风景。兀那女人,快滚吧,莫耽误我与这位老哥叙话。”

  格兰气苦,她自出道以来虽没多大名头,乃是组织中一直将她视为秘密武器,故意不加张扬,这次事关重大,早作周密安排,却接连失算,此刻见因海姆和眼前这人浑没将自己放在眼里,暗生杀气,冷哼道:“臭男人,够嚣张!你找死!”

  格兰细剑虚劈,人剑合一,急向来人刺去。下属都很默契,挽驽急射,先来个火力压制。

  来人右手挽撸,此时便伸出左手,月光下寒光闪闪,原来手上扣着一付钢爪,只见他并不挪步,喝声:“贼婆娘,真倔!”钢爪一挥,将驽箭尽数击落。

  格兰剑到人到,细剑刺在那人爪上。那人并不稍避,屈指锁住细剑,稍一屈肘,挥拳击在格兰肩头,喝声:“下去!”格兰立足未稳,避无可避,扑通跌落水中。

  一只“娃娃鱼”急忙泅过来,将格兰水中捞起,悄声道:“队长,点子硬,闪吧。”

  格兰又气又冷,牙齿打颤不已,恨声道:“撤!”

  数只小船和“娃娃鱼”一道,飞快消失在芦苇荡里。

  四

  因海姆细细打量来人,见他不过二十来岁年纪,格斗能力非同小可,格兰竟非一合之将,实平生仅见,却推详不出他的身份,更难得古道热肠,爱打报不平,甚觉投缘,便道:“这位兄弟,英雄了得,不知如何称呼?”

  来人道:“我乃布雷德,老哥怎么称呼?”

  因海姆哑然,心道猎人福地怎会有不认识我的人?不过也难怪,他这般本领自己也不识,大约刚从别处来的,便道:“老朽因海姆,兄弟是从外地来的吧。”

  来人正是布雷德。

  布雷德神志不清地跟随哥哥洛斯逃上狮鹫崖,眼见哥哥被缚,自己被官兵按得不能动弹,情急之下猛咬敌人一口,被恼羞成怒的官兵扔下悬崖,却被一座巨大狮鹫巢穴接个正着,摔得昏厥,却未便死。咪咪糊糊中醒来,不甚记得发生何事,腹中饥肠辘辘,饿得难受。可巢穴甚高,上下两难。神志本就不清,此时一急,眼泪倏然而落,哭哭啼啼地又昏厥一回。风吹日晒,直到日薄西山,方昏昏沉沉地醒来。此时讥饿难耐,狮鹫巢里乱抓乱摸,不论何物放到嘴里咀嚼一阵,不抵饿时又大哭几声。也是命不该绝,忽然摸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猛咬一口,却是一块早已风干的肉干。布雷德喜极而泣,一面呜咽,一面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肉干虽不甚大,其实坚硬厚实,十分抵饿,略觉得半饱,方安心又睡一阵。是夜好梦,不仅梦见哥哥洛斯,甚至连不甚记得的父母亲也梦得清清楚楚。更梦见许多前尘往事,似幻似真。早晨一觉醒来,神志豁然清朗。

  被他吞下肚的正是末代狮鹫王之心。

  布雷德此时虽身处绝境,却热血澎湃,遍体精力四射,略想到定是狮鹫心的作用,对失魂落魄这断时间里种种遭遇已了然于心,狮鹫心王朝千年历史与光荣更在脑海中一幕幕闪现。布雷德长叹一声,方明白自己果系狮鹫心后裔,如今已获得真实之狮鹫心力量。

  布雷德定下心来,认真检视狮鹫巢穴,果然发现几件儿时便已熟悉的狮鹫护具,一只连肩带背的狮鹫王之盔,恰似一只栩栩如生的皇家狮鹫,一件狮鹫披风,完全狮鹫翎织就,色泽华丽庄严,一付连腕狮鹫钢爪,精光四射,锋利异常,还有一面金光灿烂的狮鹫王护心镜。布雷德铁匠手艺得到巴谛摩真传,仔细端详诸物,暗赞狮鹫心王国的工艺水平实不同凡响,一定是巴谛摩级别的上师作品。这些虽是狮鹫王护具,布雷德穿戴起来却像是特地为他度身定做的一般,浑然一体。布雷德本就聪慧过人,顿时醒悟这付行头不仅具有极强实战作用,更是训练皇家狮鹫的无上密宝。如今派拉达王国已失去狮鹫传承,而亚兰诺恩虽然能够豢养狮鹫,却如何能够训练出这等人鹫合一的皇家狮鹫,狮鹫心的秘密正在这里。

  得狮鹫钢爪之助,更有狮鹫心力量,布雷德上下这等悬崖已不费难,信手攀上山崖,哥哥的尸体早已不在。布雷德对着十字架曲膝叩头,拜了数拜,擦干眼泪,径下山去。此时心潮澎湃,一要替哥哥报仇雪恨,二要举兵起事,誓要恢复狮鹫心昔日光荣。

  布雷德下了狮鹫崖,正准备去艾丁港,半路正赶上因海姆遇袭。他在艾丁港呆了一年多,对光明之手并非一无所知,虽没有见过因海姆,却早知其名,道:“原来是光明之手三当家的,我曾听过你的名字。难道那伙蒙面人也是你们自己人么?”自己人蒙面何用?布雷德有些纳闷。

  因海姆叹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些人是赏金猎人,专做猎头勾当,却不是本教中人。不过他们这次行动却是受教中对头收买,此事不提也罢。兄弟半夜赶路,有什么要紧事吧。猎人福地龙蛇混杂,兄弟独自一人,也该谨慎些。”他知布雷德豪气十足,此刻一见如故,不得不提醒一句。

  布雷德笑道:“不错,独自一人势单力薄,确该谨慎些。不过老哥既知教中有对头,为何落单在外呢?”

  因海姆道:“此地是我根本,别人不识究竟,其实难奈我何。听老弟言语,豪气干云,何处立寨?”

  布雷德心中一动,道:“实不相瞒,我本江湖散人,近日得知原系狮鹫心后裔,身负家国重任,不敢怠慢,此去艾丁港,正想招集三五同志,便要举事。老哥在光明之手位高权重,到时还望援手,彼此呼应,可成大业。”

  因海姆暗自矫舌,这布雷德何止豪气,这身王者霸气远逾自己年轻之时,便教主阿毕斯也有所不如。当年光明之手全盛之时,因海姆曾劝阿毕斯尽早立国,阿毕斯稍一犹豫,竟成泡影。似布雷德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实有王者不可或缺的勇气。因海姆道:“老弟豪迈,直言无欺。但历山德自击破沃特恩虚伪,获得狮鹫心之真实之剑,已成为名正言顺的狮鹫心继承人。阁下此时直称狮鹫心后裔,不仅附和者寡,更易成为众矢之的。老弟熟思之。”

  布雷德道:“历山德或者狮鹫心旁枝,并无狮鹫心,此事我深知之。待我举事之时,便知端的,那时狮鹫心旧部何去何从,悉听自便。我原不指望他们应声归附,若无建树,何人轻信?”

  因海姆暗自点头,道:“历山德颇有贤名,深受属下拥戴,更得到神庭支持,挑战其王位,恐非易事。”

  布雷德冷冷道:“若如此说,光明之手何故与他作对?何不归附?”

  因海姆哈哈大笑:“光明之手并不觊觎他的王位,不过是要为穷苦人争个公道。历山德虽善,但国中赃官污吏横行,欺压民众,光明之手岂能坐视?”

  布雷德道:“似你等这般作为,比如隔靴搔痒,谈何作为?历山德徒有贤名,其实昏聩。纲纪不举,奸邪横行,匪盗四起,至令民不聊生。尔等趁火打劫,徒惹兵祸,却有何益?”

  因海姆哑然,光明之手团结平民,解放奴隶,虽没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却也不是趁火打劫。何况推究起来,光明之手的建立更在历山德立国之前。不过若接受了朝廷招安,就等于出卖了义军的集体利益,比趁火打劫的强盗更不如。因海姆略一沉思,道:“实不相瞒,目前教中分歧,实源于历山德对我教实行招安,给予教众合法地位,首领们尚能获得一官半职。教中因此出现歧义。依阁下高见,若接受招安,算不算归于王道呢?”

  布雷德道:“历山德果然浅见。招安叛军,有如诲盗,足证纲纪不举。你们若是受了招安,也无异与虎谋皮。这等猫捉耗子的伎俩,一个是扬汤止沸,一个是饮鸠止渴,祸乱之源,与事无补,更增民众疾苦。”

  因海姆道:“依阁下高见,该当如何?”

  布雷德笑道:“我不理你们的勾当。总之此地忿乱,于我有益,正好趁乱取之,较为容易。”

  因海姆一生混迹江湖,言行严谨,深恐取祸,乍闻布雷德快人快语,嘻嘘不已。道:“以阁下雄才大略,果若取了天下,有何良策造福苍生?”

  布雷德道:“行王道,明纲纪,一视同仁。”

  因海姆暗暗点头,道:“历山德虽非狮鹫心嫡系,所倡行的也是狮鹫心旧制。而且据我所知,狮鹫心旧制也颇多弊端。早在埃拉西亚时期,王国体系森严,势力颇大,但领主间征战不休,异族之间的战争更是愈演愈烈,终至世界毁灭。可见王道乃一家一姓之说,往往有失公允,终不能服天下。”

  布雷德道:“非也。王道非一家一姓之纲纪,乃天下之定规。譬如时令,秋行秋令,何事不公?”

  秋行秋令,令行天下,天下皆秋,难说不公,至于有人宫室裘马,有人褴缕衣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光明之手毁人宫室,夺人衣衫,劫富而不能济贫,难道真的有悖天理吗?因海姆暗自喟叹,悄悄拿定主意。

  此时已是后半夜,秋风乍起,因海姆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省起面前壶酒,笑道:“你我这般站着叙谈,莫辜负了壶中好酒。便请过船,对饮一杯如何?”

  布雷德也觉寒冷,道:“甚好!”磨了半天嘴皮子,也该润润喉了。

  对饮数杯,两人都觉舒畅。因海姆道:“老弟此去艾丁港,联络故旧,不知可有眉目?须知朋友易得,知音难求。若无三、五知己,王图霸业,谈何容易。”

  布雷德微微颔首,道:“实不相瞒,我本浪人,居无定所,非但无甚知己,便朋友也没一个。确有些懊恼。”

  因海姆道:“你我一见如故,有些话更不相瞒,便说与老弟斟酌。”

  布雷德道:“请指教。”

  因海姆浅嘬一口酒,道:“新世界不过十数年,百业待兴,此正建功立业之良机。虽有若干王国,皆草创未久,难说有甚根基。但良机易失,稍纵即逝。似老弟这般白手起家,虽年轻有为,终难免贻误时机。目下却有一线良机,正在我教之中,不知老弟可有意于本教?”

  布雷德神色稍敛,拱手道:“老哥有以教我!”

  因海姆颔首道:“我教目前陷入分裂危机,此节老弟知之。所以如此,皆因教主阿毕斯年事已高,久不视事。我与教主相知甚深,知教主所以姑息老二,皆因教中缺乏年青才俊。似老弟这等人材,若能加入我教,必能有所作为。如能一统本教,进可以成王道,退亦可江湖笑傲。老弟以为如何?”

  布雷德道:“贵教甚有根基,似我这般身份,进阶甚难。老哥有何良策?”

  因海姆道:“这一节老弟勿须忧虑,一则目前本教面临难局,正有为之时,二则本教之所以十余年来无甚作为,皆因教中另有一桩天大秘密。那便是教主赖以立教举事的一件神器被五圣者之一的阿勒泰夺走。这件圣器便是光明之戒,教主的魔法能力多半源于此戒。老弟若能取回此戒,必得教主信赖,那时地位自然在我等之上。教主年事已高,不久必然逊位。老弟循此进阶,不仅解救本教,亦可望速成大业。”

  布雷德道:“但不知光明之戒有何异能,现今流落何处?”

  因海姆道:“光明之戒能力我亦不知,我入教不久此戒便已失去。据我推断,此戒来自旧世界,即称光明,必然包含光明魔法能力。光明魔法和黑暗魔法并称为旧世界至高无上的两大密法,新世界已无人知。”

  布雷德道:“我略有些记忆。旧世界以布拉卡达光明魔法和迪雅黑暗魔法为一时之最。玛格纳斯以光明魔法能力雄据塞莱斯特,称为天国。但我有一事不明,若光明魔法果然高明,玛格纳斯何以败在依梅利娅手下?”

  因海姆道:“这一节已非秘密,玛格纳斯在终结日身受据创,为索里尔所救,自来到新世界,将息了好些时日方才恢复,光明魔法能力已荡然无存。而且据说过去有幸习得光明魔法的一些法师,在新世界也难复旧观。这些都是细节,若能取得光明之戒,或者便能参详出其中奥秘。”

  布雷德暗暗点头,道:“不知光明之戒今在何处?五圣者我仅略有耳闻,以为传说,竟真有此事。”

  因海姆道:“五圣者在终结日后不久,与魔界之神海格里斯决战于多芬雪岛,此后皆不知所终。光明之戒必然失落在岛上。此乃神器,唯有缘者得之。”

  布雷德道:“好,就这么说,若不能取得光明之戒,与空言何异,亦无面目相扰。若能够,便与老哥相会。”

  因海姆道:“这却不然,若终不能取得光明之戒,此乃天意,仍望相聚,只是多费些手脚罢了。”

  布雷德抱拳称谢,便要辞行,因海姆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道:“此卷轴名叫‘凌波微步’,来自旧世界,该魔法今已失传,此物可以弥补不足。展开来可以水上行走,与陆地无异。不过法力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此节切记。”

  因海姆乍遇偷袭之所以有恃无恐,全仗此物,布雷德如何不知,忙道:“此乃老哥护身之物,糜足珍贵,兄弟我怎生消受!”

  因海姆喟叹道:“兄弟,吾今年迈,朽矣!生死何足道哉。此去多芬雪岛,颇多水路,迫切时正需用它。盼兄弟吉人天相,终能取得光明之戒,解救苍生,吾愿足矣!”

  布雷德心知不能推辞,他曾海上遇难,本也忌讳水上,便伸手接过,道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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