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寻思寻思
四月下旬。
北方,李自成与一众谋士正在踌躇是不是要放弃北京;更北边的多尔衮也正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关内的花花江山;而南京却在因为立谁为帝的事情在争论不休,为了在新朝廷内的话语权在喋喋不休的争吵,却丝毫没有想过这个朝廷如果短命的话自己争论的不过是镜花水月。
也是,新朝廷短命的话换个主子继续当官,一样的磕头。
上层相互指责攻击,动荡不安。
下层生活一如旧日,不对,是各种税负皇粮负担一日日更重。
生活的村子也已经见识过。
黑暗潮湿的茅草屋子,偶尔还会掉下肥大的虫子。家徒四壁,真正的家徒四壁,睡觉的地方是由发霉的稻草铺就的,李贤觉得自己身上的馊味和这个味道比,也就那么回事了,屋内还有个简单的灶台,就是一个没有底的瓦罐倒扣在地上,上面放着一个极小的铁锅,这和自己带着的生锈的长矛是这个家中唯二的铁器。
这个村子除了几个当差的人之外都是孝陵卫千户张安的佃户,自己哥几个也是张安的手下,听说饷银被黑心张胖子的扣了八成还多。
自家老子去年时候死了,这是自己旁敲侧击哥几个得到的信息。老人家活了差不多六十年,死掉的时候在这个村子是当作喜丧来办的,据说在那时候哥几个还分过二两猪肉吃。特别是周正安,说道这个猪肉的时候口水是不由自主的流了一地。
李贤已经知道了周围这几个哥们的姓名字号。黑脸真的是老大,职位百户,名字叫蔡瑁,就是和三国演义里面的那位一样的字号,性格也有些像,估计起名字的时候没看过三国。
他们家因为传袭下来的职位高,家里境况稍微好一点,可是因为有三个兄弟两个姐妹,境况也就好了那么一点。
王婆子叫王坡,职位总旗,做事棉不拉的不爽快,是以被哥几个叫做王婆子,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谁提了这个诨号就和谁急。
而周瘸子叫周正安,也是个总旗,早年患过小儿麻痹,走路有些瘸。
自己叫李先,小旗。不过前几日自己已经和他们说过了,改做李贤,和前世一样。虽然哥几个好像不在意,但自己知道意思就行了,姑且算做纪念前世吧。
哥几个有这样一个响当当的大名是多亏了军户里出了一个秀才,那位是李贤的本家,叫作李一,还有个字号叫山明。长须飘飘的老秀才,经常满口子曰诗云,平常帮人起个名字写个家书红白喜事的时候出把子力什么的,倒也在村子里活的很滋润。
哥几个都是孝陵卫的军户,都是家中长子承袭上一辈的职位,李贤家最差,职位最低,老爹四十多才讨了个老婆,一连生了两个儿子,但只有小儿子李贤活了下来,现在顶替当差也只是被使唤的丫头命。
哥几个都是历史书中没有记载的历史尘埃,若能活到老死,大概还要剃头发,戴着个大辫子。
李贤心里暗自琢磨着。
若是潜伏到战乱之后,凭着自己这多的几百年的见识,还怕混不出个人样?
村子中的军田几乎是千户张安的,村中人差不多也是,要不是还需要几个人应付应付上面的核查,张安都不会让李贤这几个小子当差去,留着给自家种地多好。
又是一日,天气晴好。
哥几个拿着兵器,晃晃悠悠的前去当差的路上。
“听说了没,说李闯在山海关那里败了,被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将军打了个全局那什么来着。”黑脸蔡瑁明显一滞。
不过也没人在意,大家水平都差不多,更何况习惯了。
“全军覆没。”李贤下意识接上了。
“嗯,就是这个词。诶,我说李二,学问见涨啊!”蔡瑁和哥几个笑道。
“天要变了!”
李贤没有接笑,“哥几个心里有什么打算么?难道真替张胖子一家干一辈子活?”
“啥天要变了?”周瘸子一愣,抬头望天,不明白这隐喻。
“不干活你干什么?你吃什么去?”王婆子接了话,不在意的撇了撇嘴,他脸上收拾的干干净净,衣服好像也收拾过了,至少看上去有那么一丝顺眼。“安心当差,想那么多干嘛,能当饭吃?。”
“我前日去街上,听到一个秀才说,吴将军是和鞑子借得兵……”李贤见王婆子这个反应,也不理,又朝蔡瑁说道。
“会不会是吴将军降了鞑子啊?”周正安说话不过大脑,很少这么一语中的,倒是把李贤暗吃了一惊。
“我中华可是上邦,吴将军怎么可能降了鞑子!”蔡瑁道。这一句话让李贤觉得蔡瑁明显还是有上邦心态的。
“不是降了建奴”,蔡瑁仿佛也有了什么消息来源,“王司隶家的小舅子说檄文上说,吴将军是借的兵马,要为先帝爷报仇,全军全马都披上白布了呢。”
“那么多白布得要多少个大钱呐?”
“一听你就是个穷鬼,那是大钱吗?那要花老了去了,金山银海的。”
“……”
又争论了起来,如果没有遇到这个乱世,大概这几个人会一直这个这个状态。
但是,谁叫碰到了这个乱世呢。
“王坡,你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李贤突兀的问道。
“嗯,嗯?”一个降调紧接着一个升调,被问了个措手不及的王坡顿时涨红了脸,”哪有,哪有……”一面否认,一边眼睛不由自主的乱晃。
就是没有被那没多美剧中根据微表情判断真假的情节锻炼过,王坡这个初级假话也容易让人辨别出来。
“还不承认,哪家姑娘?诶诶,跟哥几个说空话可就没意思了啊!”蔡瑁闻言凑向了王坡。
“怪不得,我说呢。这几日瞧你总是怪怪的。”周瘸子也一瘸一拐的凑上来。
“没有,没有的事……”王坡还在强自嘴硬。
又是一阵打闹,不过几人终究也没问的出来王坡那是哪家的姑娘。
聊天一如往常歪了楼。
其实,李贤早已决定改变这种生活。
第一个原因是即将来临的大变,总得活下去吧!
第二个原因则实际,生活的太差了,这两日一直吃的烂叶子菜加粗糠,那一把粗糠还是周正安家婆娘给的,吃的时候的极度不适应差点让李贤没把胃酸给吐出来。
不变化就他娘的饿死了。
捕鱼?打猎?
势单力孤的时候想都不要想,山林是皇家的,抓到了直接砍头,连个辩白的机会都没有;而小河是张安千户大人的,上个月就有两个人偷偷的捕鱼被抓,活生生的被打折一条腿。
李贤只是没想好往将来哪里走。
江南在明末多灾多难,一个扬州十日,一个嘉定三屠,还有几次鏖战,万一躲不过哪次被灭了,找谁哭去?
而一边的蔡瑁觉得李贤这几天怪怪的。
这种怪不是可以说出来的那种,那个词说书先生怎么说来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个人的神态变了,以前都是跟在身子后面跑,唯唯诺诺吭哧吭哧什么话也不敢说的人怎么会变得自信了?而且没读过书的人怎么就知道那个全军覆没这个秀才才用的四个字的词的?自己也是听了王司隶小舅子不耐烦的解释才知晓这个词是个什么意思。
私下问王婆子小李二这几天怪怪的啊,王婆子也觉得是。
要不是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衣服样子也没改,要不他娘的走在大街上还敢认么?
只有大大咧咧的周瘸子不觉得。
城门口的活计原本是不多的,但是最近明显紧了起来。
不住的有人拖家带口的向南京城方向走来,像这个主要是送下水垃圾出城的城门现在也有油水起来,导致交接班的时候竟然有兵丁不愿意交接,还想再待会。
“干他娘的,尽想他娘的好事了,不交接哥几个吃啥?”
虽然收上来的油水还得向上官缴纳一多半,但是落到手里的可比平时的饷银什么的实惠多了,不愿意交接的兵卒被打跑,黑脸蔡瑁还在骂骂咧咧。
“行了,老大你消消气。”李贤现在心思不在这里,随手收着油水,赶紧着下一个。现在逃难的人都是周围地界的地主乡绅,大多是有儿子族人在南京当官什么的,提前感知乱世前来南京投奔,收油水不能收得太过分。
“得到消息感觉不对的人越来越多了……”
“唉……”
日渐偏中,几个人带来的几个菜团子,霉饼干合在一起对付了一顿。
“哥几个想过将来么?”李贤吃完手中的最后一口干粮,又灌了口水,对着三人问道。
“什么将来,还不是娶媳妇过日子。”王婆子撇撇嘴,扭过头去继续啃干粮。
“李二,莫非你有什么想法?”蔡瑁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我准备去拉出一个队伍。”
“哈哈哈,咱们现在不就是一伙人么。”周正安闻言捧着肚子笑,“你脑子又发懵了?咱们现在干的就是他娘的军伍。”
“你娘的先听李二说。”黑脸蔡瑁一喝斥
“我要当大将军。”李贤又说出了一个惊人之语。
“我也想当大将军,不是,要当千户,诶,千户和将军他娘的哪个大?”周瘸子又在搅浑水了。
李贤没理他,“我这几天琢磨着这天下要变色了,是咱大明的天下还是北边那个李闯贼的天下现在还不好说,关外还有个鞑子在流着口水看着关内咱的花花江山,哦,我听说四川那边还有个叫张献忠的一路反贼。南京这边肯定要打仗,而且正么多家争天下我估计打的仗还不小,到时候咱们这样的只能是冲在前挡挡箭的。”
“要想不死,咱估计只有挣命。”
“咱手里要有刀把子。”
李贤狠狠的往地上顿了一下长矛,“哥几个都寻思寻思,愿意干的咱就一起干,咱么村子军余那么多,都他娘的给张胖子干农活干废了,这样下去一打仗全他娘的是炮灰啊。”
“没那个命,别瞎想了。张千户家怎么了,给张千户家干活也不错。”
“你娘的不是看上张胖子家的丫头了吧?”周正安斜眼看了看王坡。
“你他娘的说什么呢?”王坡脸又跳了起来,涨红了脸。
“拉队伍,不经过官府同意就是造反呐。”蔡瑁算是听明白了李贤想干什么,低声严肃的对李贤道。
“什么造反。”李贤也冷下脸低声说,“咱这是挣命护村子报效朝廷,不是造反,我们还要拿反贼练手呢。再说,天下那么多反贼,朝廷也没绞杀干净,大反贼李闯还打破了北京城呢。”
“容我再寻思寻思。”
蔡瑁一边注意着一旁打闹的王婆子和周瘸子一边低声回道,黑色脸庞在李贤看来有种莫名的兴奋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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