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念

　　这次，我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

　　就当我以为再也找不到‘自己’时,一只手突然拍了下我的肩膀。

　　“谁？”我回头问道。

　　不出所料，那人仍旧是我。难道在这‘来’的路上，就全是‘我’吗？

　　“黑子存。”他朝我看来，微微打量着我。

　　我隐约觉出这个‘自己’好像有什么不同。他的眼神中充满着某种力量，十分坚定而自信。他也不说自己是过去的我，而是直接说他就是黑子存。

　　“走了一路都没有人，是吗？”他道。

　　“恩。”我看似漫不经心地回答，实则在观察他的细微的面部表情。

　　“因为我让他们都离开了。”他道。

　　“恩？”

　　“还有很多个过去的你，要是每个都和你说上两句话也太啰嗦了。”他说道，“那些你，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是没有任何帮助的，所以就让我来作为代表就可以了。”

　　难道这么多个“我”还在这里拉帮结派的吗？

　　而眼前的人就是他们的领导者了？

　　我注意到，这人他说话时的表情，十分地从容而淡定。并且举手投足间有着智者的睿智风度。仅在片刻间，就连我也不禁对他有了些敬畏之心。

　　我好奇道，“那你也是过去的我吗？怎么连我都不知道以前的自己还有成熟淡然的一面？”

　　他对于我的赞扬微微一笑，“从你出了释迦摩尼真机门，重新回到香扇镇的那之后起，就是我了。”

　　他的回答提醒了我。那段时间里，我在那真机门里才短短地逗留了几天，可出来的时候早已过去了好几年，恍惚间发现人生是如此莫测难寻，唯有把握好自己的每一天，珍惜身边人的情谊，做事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就这样过一生就好了。

　　恐怕那时候的经历改变塑造了另一个我，变得不再总是纠结在自己的身世，自卑的情绪之中了，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方向了。

　　“好了，你时间紧迫。现在我要回答你的问题了。”

　　“时间紧迫，这是什么意思？”我心中确实有很多问题，就索性先接着他的话问下去了。

　　“你回头看看就明白了。”他用眼神示意我朝后看去。

　　而这一回头，着实让我惊了一下。因为这条明为‘来’的路，已无去路了。身后的道路像是遭受了强大的冲击，已被挤压得四处断裂开来，再找不到完整的路面了，更无方寸之地可以容脚再踏上去了。我已经没有后退之路，只能一路往前了。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他加快了脚步，于是我也紧随其后。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出了最大的疑问。因为无论怎么猜测，都想不出有什么地方会出现那么多个‘我’。

　　他看了我一眼，“你的悟性呢，似乎变得弱了。”

　　“是吗？”我道，“可能我变得迟钝了，没有那么灵敏了。”对于这眼前人，我对他有种莫名地油然而生地敬服，而且自觉并不如他。可见一个人的变化，也会由高到低的转变。就好比现在，我实在想不通这是哪里。

　　“这个地方叫——念。”

　　一听到这个词，我就有些明白过来了。

　　“念头，念想。”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就在这里。”

　　我呢喃道，“那么说来，我现在就在自己的‘念’里了？”

　　“恩，念是很快即来很快即去的。”他又道，“你听过这句话吗？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名一弹指，二十弹指名一罗预，二十预名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千须臾。”

　　我曾听纳兰辛说过这关于古印度的僧人，他们对时间的解释。即是用念，瞬，弹指来计算的。

　　“这就可见，‘念’它是多么短暂了。”接下来他说了一句让我体会深刻的一句话。“就是因为它存在的时间极其短暂，所以才让人根本记不住。”

　　他看着我道，“鬼道里的世界全都是那些被人忽视的，却真实存在的世界。就像你之前经历的石壁，彩虹境，还有这‘念’。”

　　我没有搭话，而是在心中反复地默念这句，‘念’的存在太过短暂，所以才记不住。我试图去理解，可是发现并不容易。

　　“你有什么困惑吗？”他看出了我的疑惑。

　　“这个‘念’，我能理解它是真实发生过的，存在着的。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过去的自己在里头呢？”这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因为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所以才看不明白。”他看了我一眼。

　　“这又怎么解释？”

　　只听他淡淡地说道。“假设你今天看到了一件宝物，你心心念念地想着它。那么它就存在于‘念’之中了。这个你能懂的，是吗？”

　　见我点了点头，他又道，“同样地。当你发生变化时，变化着的你取代了那之前的你，所以那之前的你就存在你的‘念’之中了。”他又用手指着周围的树丛中，说道，“你再看看这些树，你看得仔细些。”

　　这些树有什么问题吗？我环顾了一圈，并没发现特别的地方。

　　“你觉得它们看起来熟悉吗？”

　　我心中咯噔一下，确实如此。从我离开彩虹境到这一路走来，我都有着熟悉亲近的感觉。我又重新审视观察起这些树来，它们极其普通，十分常见啊。

　　“看来你的观察力也退步了。”他有些失望地说道。

　　我知他不是个故弄玄虚的人，所以又一次谨慎细微地观察起来。这一看之下，发现了其中的蹊跷。树丛中，这些高低错落的树，它们各有不同，是完全不同的树种。再一细看，惊讶更甚。因为一些十分珍贵的树木，比如绿檀，比如凤眼木，甚至连那应该长在墓地里的阴阳木，都集中地生长在一起了。对于木头的了解，我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又一想，这每一根树木，松衫梧桐木也好，还是常绿灌木诸如八角金盘，还是草本科一类，我通通都能叫得上名字来。

　　“你再看，每一棵树上都刻着字迹。”他又道。

　　这句话刚出口，我的脑袋就嗡嗡作响。我的思绪被拉到很久远的回忆中了，关于树，和树上的字迹。我想起来了，在我小的时候。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树底下了，我还甚至把每棵树都刻上了自己的名字——黑，来以此作为标记。

　　我搜寻着每一棵树，只见那树根处居然都有着一个‘黑’字。

　　我刹那间就明白了。

　　其实这些树，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而只是因为它们曾经在我的‘念’之中，所以我才能在这个‘念’的世界中看到它们。

　　“看来，你是懂了。”他有些欣慰，“你明白了树，也就可以明白我们的存在了。你别把自己看得过重了，只要把我们看作那些树一样，你就能理解了。”

　　是的，我确实懂了。这些过去的自己，也是存在我的‘念’中的。而且，他们应该是人数甚多的，只要我曾经有过对于自己的一念，那么就有一个自己的存在了。

　　我豁然通透起来，这时他又催促道。

　　“一念是很快过去的，我还能陪你走一段路。来，我接着告诉你关于这个世界的道路，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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