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十个问题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哪里。这里有女娲补天遗留下的石头，还有来自遥远古代和遥远未来的人，这里的人不能闭上眼睛，这里的人都已经是死人了，可是还要再一次为存活而搏斗，在这里人的头皮真是可以改变命运吗？我的问题有很多，可是似乎一个问题背后总有另一个问题的出现。

　　“长明灯，你是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问这个和眼前困境中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我？”它的声音依然很轻，可是无法掩盖它的诧异。过了会才说道，“几千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我关于我是谁的问题。世上的人永远都嫌问题不够，不会浪费问题在和他们毫无关联的人身上，你是第一个。其实我是谁，我早就忘了。我只知道我是一个永远被囚禁在灯座里的人。”他的声音很平和，而我的反应却显得过度了。

　　“永远地囚禁？”或许是我想到了我们黑家人，世世代代都摆脱不了阴阳师的身份。忽然我对它有种同病相怜的情愫吧。我不禁叹了口气。

　　“你的叹气声是因为同情我吗？”长明灯问道。

　　“不，我只是想到了自己。”其实我还想到了染香，小片子，方隐羽，白希裕，还有洋半仙。他们的命运似乎也不够好。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它的回答让人意外。“比起那些活得短暂，甚至都无法参悟到生命的人来说，一个永远困在灯座里的人并不算什么。”

　　它的话我似懂非懂。

　　“你以为我围困其中就一定很痛苦？但你知道吗，许多人也和我一样，只是围困他们的或许不是一台灯座，而是其它的像是感情和欲望的东西。”它和缓平静的声音，就像是在叙述一件极普通的事情一样。

　　“但你却是要永远。”所有的惩罚中，再也没有比永远这个词来得更可怕了。

　　“难道他们不是吗？”它轻轻地说道，“只要有生即有死，有死而后有生，反反复复，永不停息。永远这个词只是给那些不知时间长度的人而言的，其实该叫作永定。”

　　“永定？什么叫永定？”我脱口问道。

　　“这是你第三个问题了，你确定要问吗？”它提醒道我，而我没有犹豫就点头。

　　“永定就是指，不管是你，还是我，或是别人。还是这世间上的一粒沙，一片尘土，一花一树。所有的世上万物它们的时间都是一样的，从开始到结束都有一个永恒的定期。那个定期就像是巨大的时钟。只是大部分人都要经历轮回，而轮回让他们失去了记忆，所以他们只能看到时钟的某一段时间，他们就以为是全部了。而那些沙，土，树，生存得时间要长久一些，可是它们也只看到了时钟的某一段时间，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永远地活着的人才能看清这巨大的时钟。我这样说，不知道你明白吗？”

　　我陷入了思考之中。它的话并不那么晦涩难懂，可是我却要静静地想一想。“

　　这么说来，人以为的‘一生’就不仅仅是一生了，而是经历上百次甚至上千上万的轮回，永生永世了。是吗？”

　　“这是你问的第四个问题吗？”它又问道。

　　“不，不是的。我想你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知道越是和它对话，越是能更多触及到我所从未听闻，从未思及的事，所以我不能白白浪费问问题的机会。

　　“你还是很有悟性的人。其实永定这种事，是个极大的秘密。根本就不能被人所知。因为一旦知道了，这世界就会乱套了。”它继续着，“短短百年的寿命，人们还会去争取，去积极，去向善。可如果世上人都知晓了永定的秘密，那么可想而知，人们都不再劳作，不再思考，只会消怠和向恶。”

　　我听了这才恍然大悟，因为确实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其实是永远活下去的，只是经历了不同的记忆和经历而已，那么恐怕这世界上的真与善都将要完全地被颠覆了。

　　“你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我对它的来历有些好奇。“我确定这是我第四个问题了。”

　　“我对于你问了关于我的问题而心怀感激，可是我却要遗憾地来回答你。就像我已经忘记了我是谁一样，我也早就忘记了为什么我会被关在这里。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关在这里的人并不仅仅只有我一个。”它的回答让我大感意外。那小小的灯座里竟然还有别人在？可是别人怎么没有发出声音呢。

　　长明灯看来了解我的困惑，这次他没有等我提问而是很慷慨地自己说道，“她们还在修行，所以不能说话。但是我们的对话她们都听见了。哦，对了。她们是两个人，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个人。”

　　什么两个人，一个人的？我又有些不明白了。

　　长明灯自言自语道，“她原本是一个人。和我一样，被关在这里。可是她熬不过寂寞，而我也早就绝了男女之情。”听到这里，我才确定原来长明灯是个男人。“在这数百百万年的过程中，她终于有了极端的变化。她分裂出另一个自己来。而那另一个自己也就变成了她最亲密的人，”

　　人在极端的变化中，竟然会创造出另一个自己来？这实在令人惊叹。

　　“幽闭的环境，漫长无限的时间，一个念想。就能创造出另一个自己，这并不是难事。”长明灯又道，“这样两个她彼此照顾着，本也相安无事。可是时间一长，却又有了新的问题。因为爱从来都是牺牲自我的。而对于一个连孤寂都熬不住的人而言，这种牺牲的背后往往伴随着等待回报。在她们看来，有所付出就应当有所回报。只是两人都自认为对方的回报是不够的，不对等的。所以她们就犹如灯座里的两股灯芯一般，彼此缠绕，彼此冤孽，彼此纠缠着谁也不放过谁。”

　　长明灯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

　　“那后来呢？”我想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第五个问题了？”

　　“嗯，她们还发生了些什么事。”

　　“她们看似两人，其实实则一人。所以我就规劝她们，放过另一个人，不要再痴痴地纠缠下去，只有那样才能拥有自己。”长明灯的说话声虽然轻，可是他的言语中总是透露出智慧来。

　　“万事万物皆有源头。而她们的源头就是那‘孤寂’二字。只有战胜了这心魔，她们才能合二归一，重新开始。而要想克服孤寂，先要做到的就必须直面它。”他停顿了片刻后才道，“而只有心中不再产生对人说话的欲望，不再期待他人的回应，永远只关注自己的内心，那么才算是直面孤寂了。”

　　“不再产生对人说话的欲望。。不再期待他人的回应。”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是想来那个过程必定是十分痛苦难熬的。

　　“倾听是为了理解，而不是回应。”长明灯轻轻地一点拨，我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

　　“长明灯，我现在要问你第六个问题了。”我决心回到正题上，我问他，“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这是第六个问题？”这次他的声音听来有些凝重，不似刚才那么祥和了。

　　“恩。”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等待我的将是怎样的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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