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件宝物
骨碌当铺这日真正是迎来了八方客,京城当铺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到齐了,只因为许久没有人开赌局的戴得金今日却和一个小女子赌开了,这真的也算是新鲜事了。
大家都在纷纷打听那人的来头时,小片子却先开嗓张罗了,“小女子不才,今日和戴爷有赌局一场,不过在这赌局之前,先请大家赏个脸朝这门外走两步。”她又是作揖又是道请,大家也都不得不齐齐地朝外挪步了。就连戴得金都不知道她到底要搞出什么名堂来。
这时只见门外全是奔腾的马蹄声,这八大胡同本来人就挺多了,还一下子拥入了那么多马。这下子,围观的人就更多了,而这也正好如了小片子的意。
从这数十匹马背上下来的全是精壮男子,个个执鞭劲装,看来精神十足。他们单腿下跪朝小片子道,“今日祝小片子掌柜马到成功,开业大吉,万事兴隆,财源广进。”随后又鞭笞了下马的屁股,那些马个个都受惊而纷纷抬蹄一跃而起,马头挺立,气势昂然。
“好!”有人叫好,接着就见原本对门用布遮蔽着的店铺,忽地被揭开了布,一抖落。就见四个大字
——才情当铺。这‘当’字用红色的笔耀目地勾勒出来,众人才哗然道,原来这女子居然在戴得金的当铺门口,脸对脸地开了个当铺。
大家都会意地面露喜色,看戴得金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现在来了个明刀明枪和他对着干的人,谁见了都高兴啊。于是纷纷向小片子祝贺,“恭喜啊,掌柜。”
“不才不才,还要多学习呢。”小片子平时丝毫不谦虚,所以昨天才向白希裕学了这句‘不才’表示谦逊,今日就一直用‘不才不才’说个没完了。
戴得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牙齿咬得直痒。这女子心计真重,真滑头。而且叫什么名字不好,居然叫‘才情当铺’,看来这许多男人估计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个才情并茂之人,而去她家的当铺了吧。他冷着一张脸,按捺住自己的脾气,因为接下来的赌局就要开始了。
白希裕和黑子存二人虽然是小片子的人,可是眼下还是戴得金的学徒,也就只好站在戴得金身后了。
“来,赌局开始。”所有的大型赌局都有个公正人,眼前的七旬老者即是了。“按当铺规矩来,这眼前的十样宝物,你们各挑一件给对方估价。而这物的真实价格就在我手上的字条里。谁的价格估算得更精准,那就算胜出。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戴得金不发一言只是点了个头。
可小片子却嚷道,“那谁先挑呢?这可没说清楚呀。”
那老者也头一次碰到有人发问的,也是一愣。不过想想这也确实是个问题,正想着该由谁先来挑选物件时,小片子又开口了。“哎,算了。女子不才,我能力有限,就让我先来吧。”谁都没想到,她居然不避嫌地,要让自己先来挑选。
“这。。”老者只好用眼神询问戴得金。
“就让她先来。”戴得金看都不看一眼,冷冷地说。
“好,那赌局就开始了。”老者见两位没有异议了,就走到那长条形的木桌子前,用手把盖着的布一揭,十件宝物就通通纳入眼底了。
小片子也在此时站起来,一一地看过这些宝物。她飞快地将这些宝物全都记在了心里,又快速地对它们进行估价。此刻她的脑袋转速极快。
“这枚黑色珍珠发簪,色泽莹润,摸起来的手感又十分光洁细腻,一看便知这是上等的仙人蚌所产的黑珍珠了。这价格嘛应该在一百两银子之间。”
底下一片哗然,谁都没料到小片子她自顾自地开始品论起这些宝物的价格来了,不是该由她挑选物件让对方估价的吗?怎么她倒先估起价来了?
没人猜得到她唱了这一出戏,就连白希裕和黑子存事先也不知道。
只有戴得金一人立马看穿了她在玩什么把戏。原来小片子用的这招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当她看到宝物的瞬间已经作出了判断,这十件宝物中有容易估价的,有较难的,但还有两个物件她是完全估不准的。这时她就决定自己把这些宝物全都介绍一遍,把它们价格说出来。越是自己吃不准的两件自己就形容得越透彻,好让对方以为自己很了解,以欺蒙混耳目,掩盖自己的虚实。这是个险招却同时也是个绝招。
戴得金嘴角微微上扬,心下也是暗赞小片子的有勇有谋。只可惜,她这招数已经被自己识破了。戴得金知道自己只需要仔细观察小片子她在描述宝物时有哪些异样之处,从中找到她最不甚了解的宝物,那就行了,定能将她一举击败,于是他的目光就不再看那些宝物,而是对准了小片子的脸。
“这是一套明末的官服,从它的纹饰还有所用的布料来看,所穿戴之人是官居五品。因此这套官服的价格为四百两银子。”
“这块砚台,色呈墨绿,有黄膘水纹,是那四大名砚之一的洮河砚。它发墨快亮而耐用,蓄水持久而不耗,色浓保湿而利笔,我定它为三百五十两银子。”
“同为文房四宝,这支狼毫笔,它的价格嘛,那就就低了许多了。看这笔的毫毛间,毛疏色杂,粗粒不均就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野狼毛,而是黄鼠狼的狼毛,就值一两银子都不到了。”
小片子一一走过这些宝贝,手中拿起一枚小巧精致的香囊袋来,凑近鼻子略闻了下,“远看这香囊袋以为是一般的寻常女子所绣,因为它的样式十分普通,可是近看却发现内有玄机。这上面绣的图案不是鸳鸯戏水,不是莲花荷花,喜鹊双碟,而是一条五**龙,在它旁边还有一条蛟龙缠绕。”说到这里她就停了下来看了看众人。
在场的人全是有见识,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听到她说的‘有金龙,一旁还有蛟龙缠绕’等心中咯噔一惊。要说龙或是凤,那虽然是宫中之物,但是京城里有这紫禁城的东西也不足为奇,但是有两只龙,那就显得不寻常了。真龙面前岂容有别的龙在呢?这寓意再清楚不过了,意味着真龙已老,幼龙将取而代之。这个香囊有大大的谋逆之心啊。而且赫然印在一只香囊袋上,显然所绣之女就是这幼子的生母了。有人默然压低了脑袋不敢作声,也有人斜眼看着那香囊袋。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但是多虑了。因为这只香囊袋,它所用的绣线包浆润泽,颜色犹如晕开来一般,显然已有了一番年头,如果要断代的话应该在明中期。这谋逆弑帝也好,狼子野心也罢,都与我们无关了。但这东西的价格实在又说不好了,我就先放一边不估了。”小片子说到这里,别有意味地朝戴得金看了两眼,眼神闪烁似乎在告诉他自己对这物件估不准价格。
而戴得金心中暗想:你这招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你故意这么说好让我为你挑这只香囊袋?你用的这计策我戴得金早已用烂了。
“这只玉如意呢,掌柜怎么看?”有人指着那只碧绿翠色的如意说道。
“玉如意,此玉乃硬玉非软玉。”
有个旁观的外行人就问起,“什么叫硬玉和软玉?”
小片子看了眼那人笑道,“硬玉即为翡翠,软玉则为和田玉。这如意就是一个碧绿翡翠玉如。而看此翡翠也很有讲究,外行看色内行看底。色即是颜色了,是满绿,帝王绿,还是豆绿,苹果绿。所谓色差一分,价差百倍,所以色很重要。再看这底,什么叫底,就是指这翡翠的根底。是透明纯净的,还是浑浊如糯,又或是如水般清澈,这之间的价格可就更大了。”她又朗声说道,“这块翡翠如意,底好种老水头佳,只是色泽上还略微差了些,但又甚在它足够大。我嘛,就索性估它个整数,一千两!”
旁人听罢,眼睛都直愣直楞,这翡翠如意竟然可以有一千两之多。
“再看这件核桃雕刻的船舟。”小片子用手轻轻地托起长几上的一只小小核雕,这核雕不过手掌般大小,可是其形态却逼真精细。“啊。”她叱喝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惊奇。“我还道是普通的工匠所制,没想到拿到手中细细一看才发现点门道。”
小片子又来回细看,把那核桃里里外外地转着圈看,忽然笑而说,“核桃舟啊,我找你找得够呛,没想到你却在这里出现了。哈哈哈。”
别人都不知她所谓何事,可白希裕却是清楚不过了。
如果他没有猜想错的话,这枚核桃舟上所刻的小人应该有三人。苏东坡在中间,佛印居右,鲁直居左。而船背上则题有,“天启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远甫刻。”的字样。小片子曾和他提及,这从古至今的核桃雕刻中,只有明代的王叔远手艺最精奇,而他的核桃雕刻的小舟又是拿手活,而最具代表的上乘之作就是一枚雕刻有东坡三人的小舟了。白希裕知道小片子她一向喜欢这种手中把玩的小巧之物,所以曾经千方百计四处寻探,见她眼露喜色,那就该是眼前之物了。
果然,只听得小片子和颜悦色道,“这枚小核桃舟,即是明代王叔远之作。看啊,这雕刻的多精细。这一共八扇窗户都可以内外合拢打开,真是心思奇巧手艺细腻。”她赞不绝口,一边就放在手中玩乐起来了。“我呢给它估个最实在的价为三百两银子。”
这围观的许多人中并不知道那王叔远为何人,只是亲眼见小小一枚核桃舟居然也能有三百两银子,都感到惊奇。也有的人表示质疑,“这掌柜儿是说大话了吧。这东西也能有那么值钱?这天桥底下巧匠多了去了,那他们可都要发财了哦!”
小片子朝说话人看了一眼,只是道,“我这估得准不准,一时自有分晓。不过啊,我可要提醒你一句,这天桥底下能出几个能人?谁要是能有这手艺明天一早就可来我这‘才情当铺’了,我管吃管喝,他就给我好好歇着养着,个把半月刻个小木舟出来就算交差了。我看,小哥你天桥下一定认识许多人,要不你帮我找点能人来?”小片子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着,那人一脸的尴尬。
“同是木头,这旁边的木头琴倒也是足够分量。看其木头,应该是那胡杨木而造。胡杨木?你们没人知道吗?它生长在干旱沙漠之地。这京城往北走,一直走啊走及至新疆地区就可以见到遍地生长的胡杨木了。”
戴得金听到此言看了眼小片子,没想到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居然还去过这样荒僻之地。还是,她根本就是骗人的,显得自己十分了解的样子。他一直在旁观察着,可是直到现在小片子的神情语调,还是对宝物的介绍全都毫无破绽。这到底哪个是她估不准的呢?只剩下三个宝物了,是这其中之一吗?
“胡杨木,有人又称它为三千木。什么意思?”小片子轻轻拨弄了下琴弦,只听得古声悠扬,犹如敲击玉盘。“三千木说的就是这胡杨木生长的特性。胡杨木非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朽。所以南疆人称为三千年的木头。三千年的木头所造之琴,该怎么估价?”小片子又看了眼戴得金,似乎在等着他回答一般。
戴得金也被她弄得摸不清楚了,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到底哪个是小片子心中拿捏不了价格的呢?
“我定它为五千两!”此言一出,众人都哗然动容,要知道五千两银子,那可是笔巨大的财富了。原本还有人想着上前去摸摸那古琴的,一听到这‘五千两’全都缩回了手,怕一不小心就给弄坏了,那可不得了。
等众人纷纷从这惊羡中回过神来,小片子续说,“还有最后这两样东西,因为同属一类那我就放一块儿说了。”
只见她右手上一只透明小小鼻烟壶,其内壁画着彩色侍女图,说道:“画工精致,侍女有模有样,可是这样的物件京城里实在太多。多则贱,稀则贵。这做我们这行的,更是这个道理了。”
小片子脸皮厚,这才刚刚入行,就说得好像自己已然十分精通,摸爬滚打数十年的样子。弄得白希裕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听她说下去,“我就估它个十两银子。至于这个嘛。。。”小片子摊开左手掌来,“这小小的鼻烟壶盖,虽然其貌不扬。”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一片小小的灰褐色的圆滚滚的凸头盖,看起来真有点灰头土脸的。
“大家可别小看了这鼻烟壶盖,这可是古刹凌的高僧所用过之物。”
这一说,又引来众人围观。为何?因为既然是高僧了,又怎能使用这鼻烟壶盖呢?
小片子笑着说,“说了你们估计要不信。我为何那么确切地说这是高僧所用的呢,因为那是我亲眼所见的。那高僧就是为了一缕烟丝而破了戒律,从此蓄发还俗。”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这鼻烟壶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啊。”
“但是那高僧本来可以在佛祖的路上修行更长久的,所以后来有人就把这眼前的小小鼻烟壶盖称为还俗盖。”
“还俗盖?”还有这样的说话?没有一人听说过都纷纷摇头。白希裕和黑子存都心中知晓,这小片子一定是在骗人了,随便编扯。
“哎,你们是孤陋寡闻了。”小片子顿了顿道,“我就定价为一百两银子了!”
“这小小的盖子居然是旁边的鼻烟壶价格的十倍?”在场的所有都觉得她这回一定是估错了价格,可只有戴得金一人却细细思量:这么明显的错误,一定是她故意设下的陷阱,好让我以这个盖子来请她估价。他虽然这么想,可是心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此时小片子说道,“这十件宝物我都已经看了,那我就请戴爷来为我估个价吧。”她把手一指——那只古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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