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树的寓意
任谁也想不到，莫言居然会说出这句话来。
黑子存仔细瞧着他的脸，观看他的神色，心中想道，“他难道是疯了吗？”可是莫言看来除了虚弱些，并无其他癫狂之相。反而，当他说出这番话后整个人就松弛下来，似乎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你说莫杀会杀了莫救？”黑子存重复了一遍。
“我刚才说前些日子终于想通了，那师父和我们说过的“树”的故事。其实缘自我做的一个梦。那梦里我就看到了一颗树，那树看来极其普通，可是与我看来，却是那么眼熟。于是在梦里，我就坐在那树下盘腿打坐起来。”
莫言开始说起他的梦来，刚才还十分虚弱的样子，可是现在却慢慢地脸上也有了些神采，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说的不似梦，而是真真切切所发生的那样，黑子存也仔细听他往下说。
“没过一会儿，就来了个人。他用奇怪地眼神望了我一眼，然后就走开了。后来，又来个人，他也是如此，反复打量着我。再后来，又是如此。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于是忍不住地就问道一人，‘你们在看什么呀？’却没想到，那一人听了我的话就皱了眉头，唉声叹气道，‘莫言，莫言。已经告诫了你让你少说话，可是你终究还是忍不住啊。’我听了就更感到困惑了，他是怎么知道我名的？那人继续说，‘如果你不开口问，那就什么事都没有，可是现在问我了，那就必定会发生事情了。你再看看你身后的那棵树。’他这么一说，我就回头看。我一看又是一惊，原来那树正渐渐地枯死。先是叶子发黄枯萎，果实一个个砸落在地上，摔烂。然后再看到那枝干似乎瞬间被吸走了生命似的，变得干枯裂开。最后，连那树的根居然也被股力量连根拔起，轰隆一声斜倒在旁。
在那梦里，我可以清楚地明白，这树的死亡就是因为我出言问了一句。我不禁懊悔自责，可是却始终不能明白这其中缘故。那人又说，‘你问我这来来往往的人为何都要朝着你看，是吗？”我就点了点头，“因为他们好奇的是这树根怎么跑到树的外面来了。’
树根跑到树的外面来了？树根跑到树的外面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不能理解。可是瞬间，我的耳边仿佛有人向我说道：“你就是那枝树根！”
我就是那树根？当下我明白之时，而一股冷汗就从心底生出。梦也被惊醒了。”
莫言一口气说完了，当他说到‘树根跑到树的外面来’时，脸色不由得又慌张起来，好像又重回那梦境一般。而黑子存听到这句时，也不由得紧张。他试探地问道，“那么说，在那梦境中，你其实就是那树根？”
莫言喉咙有点哽咽，点了点头。
黑子存被他的梦弄得有点糊涂了，他怎么就成了树根呢？而且为何他一说话一问，这树就死了呢？他用眼神询问着莫言。
莫言叹了口气，“我当时困惑不解，后来我想起了师父讲的树的故事，忽然间就开窍明白了。”他沉思了片刻，闭目说道。“其实师父早就洞悉了一切，只是他不可泄露天机。你和莫杀一同前来，该知道我们的法号全是师父给起的吧。”
“嗯。”
他又叹了口气，“师父早就看到我们身上的不足之处了，让我们克己。可是，唉。妄我修身那么多年，可是终究难抵自己的本性啊。当年，莫救救了人一命，而莫杀却又杀了那人。这二人都犯了戒被驱逐出去，我还只觉他们定力不够，修为不精，可是没想到，没过多久我也破了戒。”
“嗯？”黑子存说，“是因为你在梦里问了话？还是因为你现在对我所说的言语？难道这梦里也不能开口说话吗？”难道人之将死也不能说话？这后一句他却没有问出口。
而莫言却摇了摇头，“我这戒其实早就破了，只是旁人不知，我却知。其实师父让我少说话，不说话，正是因为看出了我那本性来。莫救天性善良，可是却容易被表象所迷惑变得善恶不分。而那莫杀，性格冷漠且好嗜杀。所以才有这莫救和莫杀的法号。而我呢？呵呵。原来我素来爱妄断评论的品性，师父才让我少说慎言，可是自己当初却不知。”说完，又一连叹气数次。然后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黑子存说，“你看我现在有和你说话吗？”
嗯？
黑子存诧异他为何要那么说，可是忽然之间确确实实地能从他的脸上感觉到怪异来。
“你看仔细些，我有和你说话吗？”
黑子存不解。
莫言又提醒道，“不要用听的，用看的。你看我有没有在和你说话呢？”
这时黑子存才注意到，莫言说话时居然嘴巴没有动。那声音不是从他嘴巴里发出来的。虽然不至吓一跳，但是的确出乎意外，而且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黑子存朝那三象鼻足炉看了眼，难道之前他已经死了，去过次阴间，现在因为这炉子的关系续了六天的命，所以他的嘴巴说不出话来了？
“不用猜了。是从这里发出的声音。”莫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腹部说话？黑子存依稀记得他爷爷曾和他说起过，那用腹部说话的则称为腹语，但是这需要练习很长时间才能学会的一门功夫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腹语吗？”黑子存问道。
莫言点了点头,“这腹语对别人而言是很难练成的，可是对于佛门中人来说，却并非难事。”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佛家弟子，平时打坐时，修炼的就是通过吞吐气息之间来调和这身体的阴阳。而这腹语的精髓处就是气至腹部丹田，再通过鼻腔的共振来达到发出声音的效果。这凡是稍微有些修为的弟子都可以练就这腹语之术。所以这实在不足为奇。”他简简单单地就解释了这腹语术，其实要知道，这并非寻常的佛家弟子就能练就，也非数年可成。这只是莫言的谦逊之词罢了。
“我为何要练这腹语术？你一定会好奇。其实就是因为我既不想破戒，违背师命，可是却又想要说话来表达我的想法。我以为这是这样就能瞒天过海了，可原来我只是在自欺欺人，根本就不明了师父的用心良苦。”他低下头来来。黑子存面对他的愧疚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想到他的梦境，就问道：“那个梦到底是代表了什么？”
“梦里的那人说我是树根，而师父也时常向我们说起这种子，树根，树干，果实。这还不明显吗？我就是那树根，而我师父是种子，莫杀是树干，莫救就是果实。我们根本就是一起的。”
黑子存听闻此言，只觉这样的说话十分地离奇玄妙，但是这佛教之事他又无法来断定这是否真实。
“我想，我们四人可能前世就是一棵树。”他顿了顿又闭上眼睛：“要知道这佛教修行的正是六道轮回。所谓前世因，今世果，今世因，后世果。”
黑子存喃喃道：“六世轮回？前世因，今世果。”他想起了在阴间里的阎罗王，阎罗王正是根据那人生前的表现来安排他的下一世的。
“那梦里告诉我，因为我的一句话，导致了这树最后全部枯死了。我想或许因为我的缘故，最后莫杀莫救还有师父都会死去。”
“这怎么会？你也只是猜测罢了。”黑子存又问，“况且，你刚才不是说，莫杀会杀了莫救吗？”
“是的。”
“为什么呢？你怎么知道？”黑子存追问下去，可是莫言却不回答了，他闭着的眼睛微微有些抖动，看来情绪激动。慢慢地，过了会。他用力吐出一口气来，缓缓道，“天机不可泄露，我能说的已经说了。”他深深地望了眼黑子存。
天机不可泄露，这时的黑子存想起了他的师父古风，那时古风不正也要说出广陵散的下落吗？在正要言明真相时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死去了。想到这个，他就不再问了。
“总之你要记得我这句话。”
“那你是要我告诉莫救吗？”
莫言点了点头。并朝门外看了眼，示意黑子存让那莫杀进来。
莫杀进到屋内来，只见那三象炉里的青烟已经越来越微弱，稀薄了。
“我的时辰不多了，莫杀。我有一物要交给你。”
“大师兄？”莫杀仍然冷冰冰的语气。
黑子存听了莫言刚才那番话后，再去看莫杀，就觉得他那冷漠的外表下真的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可怕阴险来。
莫言脸色越来越灰青，他从蒲团底下拿出一只青色的包裹来。“但你要为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死后，当我的身体被焚烧尽，同那骨灰一起的还会有舍利子的出现。那些舍利子会引来许多阴间的鬼魂，所以我要你来驱赶他们把他们再弄回阴间去。”莫言一脸的肃然，“这事因我而起，我想也该由我来把这事做个了结。”
“我没有这个能力。”莫杀回答，“师父虽然教过我些抓恶灵之术，可是这次有如此多的，从阴间囚牢中逃出来的鬼魂，他们这股力量我抵挡不住。或许他可以。”他朝黑子存看了看。
“他？”
“他是那九条命的猫命命格。”
“什么？”莫言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眼神闪出些激动的光芒，“你是猫命？”
黑子存有些无奈地说，“我只知道自己是阴阳师，后来莫杀救了我一命，他和莫救就说我是那猫命了。”
“好极！好极！那我这手上的东西也终于可以不辜负师父之命了。”于是，这原本要给莫杀的青布包裹，就到了黑子存的手中。
黑子存接过包裹，只觉包裹十分沉重。
“你现在不可打开它，它异常珍贵，不用之时必须小心安置它，不然必受其累。”莫言仔细地叮嘱他。
既然如此珍贵，为何要交在他手中呢，而不是给莫杀呢？
黑子存再朝莫杀看去，他还是一脸的不在乎。
“大师，我还有一事相求，是关于一本书的。”
莫言又闭上了眼睛，幽幽道，“嗯？”
“不瞒大师，那是陆羽的《茶禅》。”
“你要何用？”莫言思索了一番后，开口问道。
“帮助我的朋友。”黑子存想到了方隐羽和颜染香。那李孙不知安的什么心，可是不管怎样，都已经威胁到了那两人，所以这茶经对他而言就变得格外重要了。
“你有你的朋友，世人皆有世人的朋友，你知道吗？”莫言说了句禅意很深的话。
“世人皆有世人的朋友。。”黑子存重复道。
“你有你的朋友，世人皆有世人的朋友。你帮了几个人，但还有更多的人要得到你的帮助呢，小兄弟。”
黑子存无奈地不语，他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帮到别人呢？
“大师，《茶禅》你知道在哪里吗？我家先辈曾说过被埋在古刹凌的一颗树下，你可知？”黑子存问道。可是这次却没有人再回答他了。
莫言身后的三象炉不知什么时候就再无青烟升起了，只见莫言的脸色一阵苍白后，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一代僧人，莫言终究离去，而他脸上却挂着一丝不轻易察觉的笑意，似解脱似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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