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书生设茶宴
这黑白二人算是在香扇镇上落下了脚,这后脚跟上来的沈叔也很快地找到了歇脚的地,当然还是不离他的老本行——说书。
这香扇镇离茶县其实就那么半天的脚程,也算是隔壁邻居了。这沈叔说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名声在香扇镇的茶馆里上也算是略有耳闻了。这天他正在镇上寻找着黑子存,见他进了那君子好逑玉石行好半天,他就找了个小茶馆歇息片刻。他也难得正儿八经地坐在茶馆里品品茶的,可是这茶一喝到嘴里,他就立马心里惊了一下。沈叔忙叫过这茶小二问道,“伙计,这茶是何种茶?”那小二见他那么问,忙把头凑过去,细细地看了看那给沈叔的茶碗,他马上恍然大悟道,“大爷,不好意思。我这茶给您上错了。请多担待!多担待啊!我立马给您换了!”
“慢着!”沈叔出手拦住了他,“这是何种茶?为何味道如此奇特?”这茶县里盛产各种茶,从市井百姓喝的花茶绿茶,到名贵的白茶普洱,甚至是那些西洋所产的红茶,他都有喝过,为何这茶却是从未有所闻呢?那茶自有一股芬芳,似泉水一般的清甜又带有回甘。
“这。。这”小二的神色有些慌张,他应该知道这是何种茶,但却又不敢说出来的样子。沈叔只好用强的了,他假装恼怒道,“把茶给我放下!你不懂茶没关系,找个懂的人来回我话!”
小二似乎怕惊动了店家,忙赔不是道,“这位爷啊!我就告诉您吧。这是要送到楼上那桌爷的茶,这茶的名字啊叫‘暗香’。是我们店家亲自泡制的。”
沈叔还在回味这茶的名字时,果然听见那楼上已经有人呼喝道,“这茶怎么还未端上来?”沈叔对茶曾花费过一番时间来研究,这今日见到了未曾喝过的茶,自然兴致大起,连忙就凑近那小二,并塞了些碎银,轻声说道。“伙计,来。我来为楼上这位爷送茶,放心,我可不会乱了规矩。”还未等那小二出声反对,他就端着茶盘上了楼。
这小茶馆,从外面和楼下来看,那真的就是个不引人注目的小茶楼。可是一进了这二楼就全然不是那副模样了。紫檀木的精雕玄关,黄花梨铺的地板,还有那犀牛角做的木桌椅凳,很是奢华。沈叔环顾了整个二楼,很明显地,就只有一张桌子,看来是有人预定包下了整个二楼。
“来来来,快点上茶。我这等了半天了。”一个满脸络腮胡,身形十分粗壮的人呼喝道。
沈叔把茶端向桌子的一侧,拿起茶壶慢慢把茶水倒满了这茶杯中。“抱歉让您等了那么长时间,来。请喝。”这沈叔上这二楼来,也是想见见那茶客是何许人,能否和他攀谈上几句,让他了解到这茶。可是一见这络腮胡的汉子,他就觉得那人应该根本不懂那茶,根本就没有品茶者所有的那种气度,更像个粗人。
“呸。”络腮胡刚接过喝了一口,就直接把茶喷出了口。“你这是什么茶?”他语气十分的傲慢不善,“这茶还敢拿出来给老子喝!还居然让我等了三个月才喝上?你知道老子是特地从内蒙赶来的嘛!”
沈叔心想,按理说,这即使再不懂茶之人,喝了如此清澈香甜的上等茶,也该觉出个好来啊。怎么会这样?他连忙把那剩余杯子里的茶拿过来喝了口!
这一喝不得了,他自己都快要被那干涩的苦味给呛到了。这。。这是刚才楼下所喝的茶吗?怎么味道全变了?正在诧异时,这二楼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那书生沈叔看来也就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清秀,只听得他细声细语地介绍道。“我是这茶店的老板。”他又望向了沈叔,脸上并无丝毫的责备之意,而是向他点了点头,又继续说。“这道茶中间的程序出了点差漏,等我重新为您泡制。”说着,就取过他身后的茶盘,开始了准备工作。
那络腮胡见他如此虽然不便发作,但是还是忍不住地埋怨道。“这今年初些时候,我那内蒙的朋友介绍我说,一定要来这香扇镇的什么‘小客茶楼’里喝上一杯茶。这特地需要提前三个月约好不说,还居然过时不候,差一天也不行。今天喝了这口茶,这算是糊弄人吗?挂着羊头卖狗肉?”这人越说越起劲,一直嘀嘀咕咕的。就连沈叔听了都想喝止他,可是再一看那身边的书生,他还是那么稳稳当当,慢条斯理地在摆盘设茶,一副完全不受他干扰的样子。沈叔也不禁佩服起他的好性子了。
过了会儿,见那书生把茶盘往桌子正中一摆,细声说道,“刚才实有怠慢,真是歉意。我这就为您设上茶宴,可好?”那络腮胡一听那‘茶宴’二字,那表情又变得开怀起来了。要知道这所谓的茶宴,就不仅是刚才的那一壶茶了,这至少有三道茶,头道茶以调胃清洗这舌尖的干涩味为主,第二道茶为主茶,慢慢品尝回味,而第三道茶,就是把第二道茶的味道再次地保留住,让茶香在舌尖的味道更添一筹。
那书生揭开了那茶盘上铺着的白绢布,赫然从里面看到了三只小茶杯,一只茶碗,还有四只茶壶。看来这书生所准备的茶宴,不止是三道了,有四道之多。那络腮胡见比原来的一道茶,可以多喝上三道了,也就不再嘀咕了。
书生做了个上茶的手势后,就轻轻地奉上第一道茶。只见他拿起了那琉璃制的半透明的茶壶,用手腕逆时针地转了两圈,然后缓缓砌在了那小茶杯中,这边冲茶边说,“这第一道茶,其实只有茶意茶味,却并非是茶,你先尝一下。”他递过了杯子给那络腮胡。
这似茶又非茶,沈叔也在思量这句话。以他品茶多年的经验来推断,那应该说的就是那泉水了。只是不知这泉水产自何处了?
那络腮胡,虽然看来人十分的粗鲁无礼,但是对于这茶似乎也倒有几分懂。见他端起这茶杯,微微闻了闻,再入口。这般细腻的小举动和刚才的粗声粗气简直是判若两人。这小茶杯杯口很小,容量也不多,络腮胡一口就喝完了。微微停顿了会,马上郎声说道:“好!”随机还不住点头,“入口即心旷神怡,这该是活水是吗?”他口中的活水也就是泉水的意思,只是叫法不同吧。
“这第一道名为‘活煮甘泉’,即是用那活火煮活水。”
“活火?这可没听说过。”络腮胡问道,看来那甘泉之水真的可以让人静心,养气。他现在倒可是一天脾气都没有了。
书生耐心地解释道,“这活的火即是用那刚折打下来的木柴而生下就的火。那柴特别干裂,所以火就烧得特别旺,那煮出来的水很快就熟了,把那泉水中的甘霖的味道保留了。所以口感会特别地清澈。”
“啊!原来如此。这中原人士就是讲究啊,这还活火,活水的。可是不一般。”他竖起了拇指夸赞道。
接下来就是第二道茶了。这次可不是什么泉水了,是真正地道的一道茶。
“此茶名为暗香。”书生只说了这一句便开始冲制茶水了。他端起一柄看来很普通的茶壶,正当沈叔以为他就要倒水如杯之时,他又拿起了另一只茶壶来。那茶壶看来就像是柄石壶似的,表面还附有石头般的粗粒,可是看那书生端拿壶的样子,又不像很重啊!
“一朵芙蓉着秋雨。”只见他双手拿壶,齐齐往茶碗中倒下,只是一手高,一手低。而口中则念起了词来。“花丛冷眼,自惜寻春来较晚。”那两只手交错着一手顺时针,一手则逆时针地将壶嘴里的水注入茶碗里。“云澹澹,水悠悠。”当念此句时,他居然两手往空中一掷,那两只壶分别换了只手,可是那壶嘴的水仍在半空中流下,准确无误地把每一滴都倒进了茶碗中,“忒煞萧疏,争奈秋如许?”念到这句时,那书生把两只壶全都放下了,而此时的茶碗里正好放满了七分茶。“唯有暗香半缕,在此中。”只见他把那石壶的盖子揭开,盖在了那茶碗中,这时才发现,原来那石壶的纹路和那茶碗的花纹是一摸一样的,显然就是配套成一对的,所以那盖子是正正好好的,没有一丝空隙。
这念的词沈叔也不懂,这是文化人的东西,他可不是什么状元,对此不通。再看看那络腮胡更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但还是沉浸在刚才似行云流水般的茶道中了。
这茶要喝就是八分温热,而且这刚泡制好的茶是不能用盖子来盖的,那样会让其中的茶叶焉了,这明明是鲜绿色的芽也要硬生生地成了那黄花菜了。沈叔不明这书生为何连这最基本的茶道也不懂呢?
这又等了片刻,书生才开口说,“第二道茶,现在可以请用了。”
络腮胡这才回了神,连连点头说,“好!好!”他正要端过茶碗揭盖,书生又提醒说,“这茶盖要快速地取下并且让盖口朝上。但是这茶要细细喝,不可求急贪多。”
“好咧!”话虽这么说,可络腮胡一揭开那盖子,就像是被一阵香气所迷住似的,深深朝碗口吸了口气,早就忘记了什么慢慢喝的话了。这可好,第一口就被呛到了。
“这。。这?”也不知是他糊涂了还是啥,他居然说,“我怎么觉得这茶香气就要把我迷晕了呢。”沈叔看他的样子,两只眼睛似乎的确没有了焦点,眼神迷离微醉的样子,那络腮胡居然直接晕倒过去,趴在了那桌上。
沈叔转向了书生,难道他往茶水中下了什么药?
也不知何时,那书生已经手持细香燃上,插在了香几上。
“请放心,他刚才是茶醉了。我这点了一支冷香,可以帮助他醒醉,一会就好。”书生淡淡地说,似乎这种情形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这好香之人必然为这香而醉倒,那是自然的。只却没有想到,他那么快。”
“劳烦!请问那刚才我在楼下所喝的也是这暗香吗?”沈叔奇怪,为何自己没有这种情况呢?
“此‘暗香’非同彼‘暗香’。你刚喝的已经是香气散尽之后的暗香,而他却是刚刚新鲜的极品暗香。”书生幽幽地说道,“要不是我这伙计上错了茶,这极品暗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喝到的。他也算是有这个口福了。”他朝那络腮胡望去,只见他的鼻子一吸一吸的,看来是闻到了那冷香味,渐渐地有点清醒过来,眼神也不再涣散了。
“你刚才被这道暗香所发出的茶香气所迷醉了。”书生向络腮胡解释道。
“什么啊?这。。。”络腮胡似乎还不敢相信,就在短短的一瞬间居然都醉了。他又看了看端在手中的茶碗,想要去闻,但是又不敢怕再醉一次,他这瞻前顾后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这茶香气并非是你所闻到的,你再想想,你一开始所闻到的茶香味在你揭开茶碗时,是怎么样的?”书生这么一说,络腮胡就在慢慢回忆。
“一开始,好像是很淡的香味。我当时闻了就觉得有种进了树林里的感觉。”
“这暗香所用的茶叶就是神处在树林深处的,是很清幽的香气,是吗?”
“恩恩,就是这个词。我不懂怎么来形容,但就是清幽这个词了。当时的感觉就很放松,很舒服。”
“然后呢?”
“这闻着闻着就控制不住了,就想快点喝上一口解解馋。这一喝,就好像晕晕乎乎的了。”
书生看看沈叔,似乎在考他知不知道其中的内情。
沈叔摇了摇头,这茶醉以前也只是听听却不信,这也是他头一次遇到这情形。
“其实你是为这香气而醉,但是并非是你所闻到的,而是你所喝到的!”
这是什么意思?香气不是闻的?是喝出来的?
络腮胡一脸不信质疑的样子。
“我有一问题想问你,请问你自饮茶以来有多少个年头了?”书生转而问起了那络腮胡。
“哈哈,那时间可不短!应该有数十年了。”络腮胡很是得意,因为在内蒙那边,向来只有饮酒的风俗,而这品茶能有十年之久,在当地也算不多见的了。
“那你可知刚才我左右执壶交替倒水,是为了什么吗?”
“这不就是在酝茶吗?”
沈叔原本瞧那络腮胡只不过是个门外汉,倒没想到这“酝茶”他也懂。这酝茶就是利用壶里的密闭空间把那茶叶的香和茶性发挥到极致,而会去有意地掂那壶身,只不过不同的茶需要掂的方式也不同,像刚才的左右壶高低错落,不同节奏的如行云流水般的,沈叔也是从未见过。
“是的。只是我那酝茶并不是为了使茶叶散发出香气来,而是为了留香。”
“留香?”络腮胡皱了皱眉头,“这是你们中原人的方式吗?怎么我在别处没有听说过呢?”
书生微笑了下,“这留香之法也是我独创的,并没有外传。而“留香”也只能唯一地用在这款茶中。”
留香?而此茶名为暗香。难道就是把那香气紧紧地锁在这茶叶之中?沈叔思索着。而络腮胡还不得要领,在那嘀嘀咕咕。
“这究竟是什么啊?到底什么叫留香?”
书生解释道,“这款茶名为暗香,指的就是将那茶叶的香气紧紧地密封在那茶汤之中。我酝茶之时,左手持石壶,右手持砂壶,就是为了用不同质地的壶来与其中的茶水发生碰撞,石壶粗糙,那茶叶同水混合后的茶汤就会变得厚重些,而砂壶的质地要为细腻,这茶汤也会变得柔和些,当砂壶里的水流入茶碗时,这紧跟着又倒入了石壶里的水,那么这一层柔就被那一层厚重所遮盖,这柔和的茶汤经过砂壶的碰撞所散发的正是那暗香茶的茶性,香气逼人,而那浓重的茶汤经过石壶的碰撞所散发的也是那暗香茶的茶性,隐而后发。所以这一层柔,一层厚的覆盖,正好将两种茶性完完全全地糅合在一起。当茶碗将满时,我立刻盖上了茶碗,就正好将暗香茶的香和隐紧紧地锁在了那茶碗中。”书生说了这令人赞不绝口的一番话后,又看了看络腮胡道,“那暗香茶最佳的饮用就是细细一口茶,让那茶水在口中含得一刻,用舌头感受到那隐隐散发的香味。而你却一口喝就,那当然会被其中浓郁的香气所呛到啊。”
“啊。。。”这络腮胡虽然并不能完全听懂书生的解释,一知半解的。可是总算明白了,原来是被那香气所呛到。
“而我也没有料到的是,这暗香茶是我刚拿出来最为新鲜的,是以香气格外地浓烈,才导致你被那香所迷,有了醉的感觉。”书生始终有些歉意,“这还是要怪我,应该事先多提醒。”
“这。。也不怪你啊。我这人,性子急。你让我慢慢喝的,我却又忍不住。唉,倒是有点可惜了那茶。”
“那倒也不算可惜。虽然你现在喝的不如那第一口的滋味,可是这暗香茶始终是上等之茶,味道也不是别的茶所能替代的。”
“恩!!恩!!”听了这话,那络腮胡又端起了茶碗,不过这次他倒是学乖了,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还不时地发出赞叹声,“这茶啊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那香气是吃出来的,一进我嘴里啊,那就感觉到香意。这茶水啊,在口中那么一走,停顿些时候再咽入喉中,就觉得那清清的甜却又不腻,那细细的柔和却又隐隐有着香烈!哎,真的,我这粗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了!”
纵然如此,这番话已经让那沈叔都要流口水了。这世上还有如此般美妙的茶啊!
待得络腮胡慢慢地喝完了那茶碗中的第二道茶,书生即刻就奉上了第三道茶。而这道茶的精妙更是让那旁观的二人觉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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