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纪嫣然

　　按照杨昆的习惯，威胁总是要提前清除的，但一想到自己睡了人家的妹妹，便有些犹豫。长岑森林里的一夜幽梦，总有些令人回味的地方，他犹豫了，后来想想，因利而结成的同盟，很多时候都是很脆弱的，即使要杀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杀。

　　他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阿紫，拖着昏迷的吕澄走出内院，来到满是伤员的外院，第一眼就看到了纪嫣然。一身青衫绸子，发髫上插着一跟翡翠制成的玉簪，别出心裁的做成了带叶青竹的模样，手腕上带着一个乳白色的玉镯。

　　无论是绸衫、玉簪还是玉镯，全都溅了不少血在上面，再看她拿着纱布、草药的模样，很明显她一直在这里救人。此时天快要亮了，不能救的固然是死光光，能救的也基本上处理得差不多了。杨昆从内院出来的时候，她正好给一个断臂的伤员缠好绷带，站起来，锤了锤酸软的细腰，擦擦额头上的细汗，明明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显得很是妩媚，但从杨昆的角度来看，却觉得有些违和。

　　她很快看到了杨昆，道：“殿下好。”

　　杨昆看着这个长岑最有名的青楼女子，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我运气比较好。”纪嫣然躬身行礼。

　　杨昆看了看她包扎好的那个伤员，露出奇怪的神色：“而且，医术也不错。”

　　纪嫣然苦笑道：“在青楼里呆久了，总能学会几手医术……”

　　杨昆眯了眯眼，却没有否定她的说法，转而问道：“怡红楼还剩多少人？”

　　“只剩下我一个了。”

　　听到这句话，杨昆眼神一变，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怡红楼在被唐人占领了长岑以后，也没有遭到封禁，毕竟是重要的娱乐场所，又没有很大的危害，所以被留下来也在情理之中。万鬼哭只对意志薄弱的人有效，在怡红楼之类的地方，像纪嫣然这样的女子才是最容易被控制的，也应该是最容易死的，而那些龟公之类的，才应该是最容易活下来的。

　　心中闪过很多念头，但杨昆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看来，你的运气确实很不错。”

　　说完，便拖着吕澄往城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却停了下来，看向了身后，发现纪嫣然竟然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杨昆诧异地道：“你有事？”

　　纪嫣然摇头：“无事，我要回怡红楼，正好与殿下同路。”

　　杨昆有些惊讶，因为长岑的房屋已经在重新分配了，严格来说纪嫣然只是怡红楼的姑娘，并不是东主，何德何能拥有这么大一栋房子，而且还是独自拥有。再者说了，分配房屋的事情看似简单，但还是有很多讲究的。在谈话的时候，杨昆就发现胡倩有意将房屋优先分配给那些有战力的人……

　　似乎看出了杨昆的疑惑，她嫣然一笑：“就像殿下说的，我医术很好。”

　　两人走了半刻钟，终于走到了怡红楼门前，看着深红色的大门，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不给钱地白干过好几次，忽然间有些伤感起来。他看着纪嫣然打开房门，吃力地打开沉重的大门，翩翩然地走进去，想要说点什么安慰一下这个女人，却发现那一套大义凌然的东西，并不适合在这样的时刻说起。

　　他说了一声保重，然后拖着吕澄准备离开，却听到纪嫣然轻声叫道：“等等。”

　　回过头，纪嫣然俏生生地站在门前，像是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杨昆摇摇头，将这个无理的幻象赶出脑海，却又不知为何，忽然产生了要到楼上去坐坐的冲动。

　　怡红楼是长岑内最高的建筑，这种一点也不符合律法的做法，也可以说是长岑的特色，纪嫣然像是能看透人心，嫣然一笑：“殿下，要不要去楼顶坐坐，从怡红楼上，可以看到城外的风景呢。

　　做做？想起过去的一些片段，他心跳加快了一些：“这可不行，宇文术随时会来，我得去城门楼上盯着”

　　“有了城外的景观，宇文术不敢进来的，我了解那个男人，他其实是个胆小鬼。”

　　杨昆觉得自己被说服了，跟着纪嫣然走进怡红楼，从古朴的楼梯缓缓上楼去，坐在长岑最高的高楼上，俯瞰整座城市。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楼，却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这座城市的模样。

　　从上往下看，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城主府，围绕着城主府的富人区，长长的街道，穷人区、棚户区等等，所有的区域都被贯穿南北的道连结起来，而在道路中央，是一座名不明显的高台，但最吸引杨昆的景象却是那条干涸的护城河，即使连着下了半月的雨，那条深得过分的护城河里却没有多少水。

　　自归来后，他就一直处于疲于奔命的状态。如果他归来的时间，可以提前哪怕是一个月，他都能轻而易举地破局，但人生往往没有如果，他归来的时刻长岑的情势已经坏到了无以复加，以己身为饵，以万民为卒，以鬼神为用，无所不用其极，到了此刻，他才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但他却没有喜悦的感觉。

　　不断地推动着人们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利用大势，利用人心，利用天地鬼神，即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赢的不是被利用者，也不是利用者，是大势赢了，是人心赢了，是利益赢了……

　　这就像是棋局，你可以围追堵截，你可以用出世上最无解的局来困锁对手，但最难的不是赢，而是决定某颗棋子的生死。比如棋手爱上了一颗过河卒，你兴许能赢，但你很难做到赢的同时这颗卒子不被吃掉，这就是棋手的悲哀。

　　杨昆赢了唐人，利用利益将江湖人捆绑在自己身上，却无法决定阿紫是否能够受伤，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他的不够深，而是因为他只是推动风暴的黑手，却不是风暴本身。

　　在古老的寓言当中，魔鬼能够蛊惑人心，玩弄人心，最终让人万劫不复，但即使在那样的故事当中，魔鬼的下场也往往不美好。

　　“请喝茶！”纪嫣然素手芊芊，端着一杯上好的龙井茶，茶香润人心脾：“殿下看起来很喜欢这里的风景。”

　　“还过得去。”

　　他灌下一杯茶，却只是觉得无味。杨昆皱眉，这实在不正常，若是闻着味，必然是龙井无疑，到了嘴里却没有丝毫的味道，比白开水还淡，他诧异地朝着纪嫣然看去，却发现对方已经脱得只剩下了肚兜，那红红的肚兜上，绣着一只白鹤，高扬着头，展翅欲飞，在白鹤身后是两座低矮的馒头山。这馒头山说不上雄伟，也说不上隽秀，但杨昆的目光却忍不住黏在了上面，再也没法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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